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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昭和二年
      【弱水亭】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这是当年明宗皇帝在修建弱水亭的时候说的。
      弱水亭的水是引龙吟山上的活泉下来,明宗当年特别为此开凿山渠,亭虽小,却十分耗费工程。
      凤栖遣退了所有人,只带着如意来了这,贵妃大婚在即,宫里头到处都是前来恭贺的藩王亲眷,好不容易偷着闲暇,主仆二人什么也没带,就是这么静静的坐在亭子里。
      弱水亭修建之初,本是平地,后来明宗不知何故,将建好大半的亭子又拆了,重新奠基,又筑高台修建,在弱水亭上,可俯瞰整个春明宫,以及大一片的沁心湖,风光十分的好,最最重要的是,至从朝阳公主出嫁后,明宗便封了春明宫,待仁养七年,戎狄犯境,佟家奉旨将朝阳公主送回京城,这春明宫才又二次重开,不过短短几月,春明宫的朱红大门又落下重重枷锁,没有旨意,不得任何人擅入,也因为如此,修建在春明宫附近的弱水亭亦成为宫中个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平日里鲜少有人出入于此。
      凤栖正是看中了这的幽静,才来这里。
      沁心湖在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如同洒满了一层碎碎的金沙,十分的耀眼美丽。
      凤栖道:“也许,我穷其一生也不能得到他半点真心。”
      如意微滞,她知道她的主子说的是谁,可是主子们的事情岂能是一个下人多问的,她恭敬的垂首,不语。
      凤栖望向如意,勾起浅浅的笑,凤眸中有些许悲伤,问道:“如意,我当年是不是真的选错了夫婿?如果不嫁他,也许......”
      如意跪下,在凤栖的脚边,欲言又止道:“娘娘......”
      如意想劝阻凤栖继续说下去,可是却又不知道怎么安慰这个受伤的女子,她最爱的那个人,在他身处险境的时候,她不眠不食,不日不夜,如今醒了,他想到的不是去看望因为照顾他而累昏倒的她,而是出宫去了睿亲王府,看望一个从敌国带回来身份不明的女子,如今又要这般大张旗鼓,欢天喜地的去迎娶另一个女人,他的心......从未想过在他的后宫里,有这样一个女子,就静静的站在他身后,等他回眸。也难怪近日来,娘娘一直在泛读经书,以求内心平静。
      凤栖看着如意跪在自己的腿边,拉她起来,唇角划过一丝苦笑,自嘲道:“亏我枉读许多佛经奥义,竟然半点不能参透,一直告诉自己要戒爱恨贪嗔,可是事到临头,终究还是敌不过心魔作祟,我做不到不爱不恨,不怨不悲。”
      如意递过丝绢,安慰道:“娘娘,至少万岁爷还是看重你的,你瞧,后宫多少美人妃子,还不是你稳坐中宫”
      凤栖闻言,心里划过一丝悲凉,那凄楚只有她心里清楚,他之所以还留着她,是因为.......
      凤栖别过脸道:“如意,我有些渴了,你去取些茶具来,就着弱水亭的水,煮些花茶。”
      如意福了身,领命退下。

      这是春明宫,哲哲一直梦想要住进来的圣殿,当年她跟明宗皇帝明示暗示了好多回,都被明宗有意无意的拒绝,她甚至在被囚禁的那段岁月里,还念叨着若是能在春明宫住上一天,便是死也甘愿。这是哲哲一生纠结的地方,她不信她一个活生生的人敌不过一场春花银蝶的思念,她不信她在付出自己全部身心的时候,还能只是别人的一抹相似的影,可是她终究没有敌得过这后宫的阴谋倾轧,没有人知道当她活生生的躺在已然仙逝的明宗身边时,在明宗耳边说了什么,他只知道,他眼睁睁的看着她被沉重的金丝楠木的棺盖封在里面,一根根钢钉牢牢实实的定住她不过刚刚双十的青春年华。
      索阁站在春明宫大门前,看着那已经落上灰尘的枷锁,唇角一丝苦笑。
      那一年,哲哲进宫。
      那一年,她嫁给了穆亲王,如今的皇上。
      她还真是应了月老庙前的相士混话,后妃之相。
      当哲哲和她都笑眯眯的把手伸在那花柏胡子的老相士面前时候,老相士浑浊的双目赫然一睁,道:“二位姑娘皆是人中之凤,此生非帝王不嫁。”当时所有的人都笑了,十分大方的给了那老相士一块银锞子。
      索阁深深的仰头叹息,也许这冥冥之中真的有一双手在安排一切,将彼此的人生都推到了如今这样的份位上。
      目光所及处,他看到了她。
      满头的珠翠,一身绯红裳,十分耀眼的光华,常在万人的中央,淡淡的一笑,端起了无上的荣光,做足了自己母仪天下的本分,可如今依然华贵,却怎么如此黯然。
      思索一番,却也了然。
      提步上了弱水亭。
      凤栖闻人上来,只想是去取茶具的如意,没想着还有他人,而且这个人还是他。
      索阁微微拱手行礼:“皇后娘娘金安。”
      凤栖道了一声免,端坐在石凳之上:“索郡王也有如此雅兴,来此闲转。”
      索阁亦坐下,在凤栖的对面,道:“万岁大婚,普天同庆,臣也是托了万岁的福才能有如此的闲暇在这深宫行走。”
      索阁的目光胶着在弱水亭下的春明宫,梦呓一般道:“这里,一直是哲哲魂牵梦萦的地方。”
      凤栖听到哲哲这两个字,目光微惊,当年的事情,她已经记不得那么多了,她只知道那一场宫变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她和哲哲都是受害者。
      索阁将凤栖的变化全部收在眼内,却只当没有瞧见,低柔的道:“如今你也要步入哲哲的后尘了,是不是?那个男人心里只有皇位和别的女人,从未将你放在心上是不是?就算你为他付出所有,也得不到他半点真心是不是?”
      那声音低低沉沉,极尽诱哄。
      凤栖看向眼前的男子,似乎岁月极其偏爱他,除了将他雕琢的更加成熟稳重外,就没有任何沧桑衰老的痕迹,以前的家宴国宴上,总是远远的看见,他总是在众臣中谈笑风声,偶尔回眸望向她,淡淡的一笑。
      凤栖道:“慧嫔娘娘得先皇爱重,赐同棺同椁,如此后尘,本宫甘之如饴,索郡王不必为此替我平白忧心。”说罢,凤栖别过双眸,看向旁处。
      索阁低头呵呵一笑,那笑声却十分阴沉,再抬眸时竟已是满面阴霾。他一把扯过凤栖的皓腕,咬牙道:“就算他要你去死,你也如此心甘情愿?”
      凤栖被他这么重重的一拉,不得不贴近他的近乎狰狞的面容,凤栖看了看他,缓缓道:“索郡王,你!放!肆!”
      索阁倾身覆在凤栖的面容之上,凤栖淡淡的气息就在咫尺,曾经他也这么近的看过她,只是那时的她心无旁骛,单纯而干净的面容上只有无尽的欢喜和信任,而如今,今非昔比,她是君,他是臣,早已是镜中月,水中花的幻影,一切到如今只是虚妄。
      他看着她眸中的倒影,她的眼睛里有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所有的前程往事变成一张张巨大的蜘蛛网,他如同网中的被缚的虫,越挣扎,便被束缚的越紧,很多次他都在梦中梦见她和他的初见,她闻声回眸,淡淡的一笑,他便彻底的沦陷。
      他用尽心机,讨好尹丞相,却落得一句“非裂土封王,不结秦晋燕好”,他永远的忘不了她大婚的那一天,她在鸾轿之中,偷偷掀开轿帘,看他的眼神。淡淡的,不带一丝情绪,仿若他是这个世上最最无关紧要的一个路人而已。
      他握着拳头,暗暗的告诉自己,他不仅要封王,还要位极人臣,富有天下!
      他将哲哲送进宫中,只因为他意外得知明宗皇帝和朝阳公主的一段往事。
      他的目标实现了,可是也很快破灭了,那个男人以摧枯拉朽之势将所有归于平静,他唯一只剩下弘渊,那个哲哲用性命保住的孩子。
      凤栖也就这样任他看着,在他的眼中,自己高贵却又冷漠,全无一丝表情的面容上只有一双明亮水润的眸还绽出一丝光彩,她怕在这深宫再住上几年,连这最后一丝的光彩也会被蚕食殆尽
      他爱她,她一直都知道。可是,她爱的人却不是他,早在上虞的桃花林,那个扯着缰绳的白衣少年,用那极尽奢华的灿阳一笑便将她的心狠狠的征服。
      索阁的唇,如同烈火,狂野至极,几经索取,在凤栖重重的一咬下,才带着些许血色放开
      “如果,如果当年我也曾如此放肆,也许一切都不会开始”
      这是索阁在临走前,丢下的一句话。

      如意在举止优雅的沏茶,动作如同行云流水,目不转睛的看着墨绿色的干茶在沸水的冲泡下渐渐舒展妖娆的身姿,将纯净的水变成莹绿的汁,她将沏好的茶放在凤栖的面前,婉声道:“娘娘,茶。”
      凤栖看着茶,道:“你都看到了,也都听到了,是不是?”
      如意没有说话,只是静立一旁。
      凤栖轻轻的呷了一口茶水缓缓道:“明宗皇帝的慧嫔娘娘,后来被追封为仁孝瑞亲慧妃,历朝历代,死后被追封四字封号的妃只有她一个,她一进储秀宫便得到了明宗皇帝的宠爱,当时用宠冠六宫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虽然只是嫔,却享有贵妃体制,举凡后宫事务一应由她说的算,她轻轻的咳一声,那问安的折子便如同雪片一样飞来,她的儿子荣亲王更是一生下来便冠高于诸王的名号,那几年,听父亲说,总能看见明宗皇帝抱着襁褓中的荣亲王上朝,下面更是议论一片,说将来的王储非荣亲王莫属,就连慧嫔娘娘的哥哥,也就是现在的索阁也身价一跃千倍,由原先的禁军都尉,变成了执掌军机处的郡王,那一段时间,索家好不风光,父亲说,那时去了军机处,就连他也要看几分索阁的眼色。”
      凤栖静静的说,如意静静的听,这里的有些她不知道,有些装作不知道。
      凤栖接着说:“后来,明宗皇帝病了,在乾清宫里,不许任何人探望,连太医院的人也只许进,不许出,外面更是沸沸扬扬的传着一些关于立储的话题,慧嫔娘娘的威望在后宫中无人能及,朝中多数人攀着索阁这棵大树,都站在索阁这边,荣亲王的吃穿用度更是和太子一个级别,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应该如此发展,但是意外却发生了,慧嫔娘娘是我年少时的闺密,我们两人同时出嫁,她成了宫中的娘娘,我做了穆亲王妃。至明宗皇帝下令皇宫戒严之后,慧嫔就很少出自己的承乾宫,她上书给明宗说,她十分想念我,让我进宫与她叙旧......”
      凤栖抓着茶盏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道:我不知道当时是怎么了,我只知道当我醒来一切都变了,孩子没有了,哲哲也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由王妃变成皇后,我统领后宫,可是每当午夜醒来,那么大的宫殿,黑幽幽的深处里藏着我看不见的眼睛,耳朵。他曾对我说过,要送一个盛世皇朝给我,为什么我富有天下,却还是那么孤独?”
      泪,滴在茶里,轻轻的晕起涟漪,很快归于平静,凤栖望向如意道:“索阁说的对,如果当年我嫁的不是七爷,也许今生会是另一番景象.......”
      如意轻轻扶着凤栖的唇,摇了摇头道:“娘娘,时辰不早了,回宫吧。”
      凤栖知道她在怕什么,怕隔墙有耳,怕人多口杂,怕流言如刃。
      凤栖拉过如意的手,埋在其中嘤嘤哭泣。
      我就连放声痛苦的资格都不再有,我就算做的再多,做的再好,也换不回他半点真心......
      母亲说,女人的前程就是嫁一个稀罕你的人......
      明宗说,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弘治......你怎能如此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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