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描眉千遍黛成霜》箫声巷陌

2、章壹

　　【劫】
　　都道唐朝繁盛，乃天下之大国。那相比之下，我明国岂不只是个小国？小国，却是仙国。那些汉人们高雅，亦或是故作高雅，笑这仙风道骨之国，竟单取一个俗字。明，亦俗，亦不俗，左取东曦，右取玄烛，左阳，右阴，便是希望。
　　只可惜，无人能懂。
　　明国，天神御赐的仙国。传说中，明国的国君和他的夫人都是药精，国君为赤箭精，其夫人为甘草精，居于凡世，却也不祸乱人间。天神的幼子狴犴，世人都道他如大虫一般，健壮正义，却又嗜玩。狴犴趁天神小憩，下凡游玩，却误食人间的钩吻，毒死在人间。天神大悲，愿将天神之位让出，只求能救醒他最小的儿子。甘草能解百毒，据说天神亲自求于夫妇二人，于是甘草精自甘投入香炉，焚为一颗药丹。狴犴服下果然醒来，天神大喜，晋夫妇二人为仙，赐赤箭精江山半壁，号为仙国。
　　传说是这样的，我终究不肯相信天神真当让贤，也不信他会求于我父母，更别说那半壁江山，只是一疆城池罢了。只是有一点可以确认，我母亲果当焚进了炉中，五千年的修行连同肉身，一同被吞入他人肚中。所以，我是个从小便没有母亲的孩子。
　　我叫半夏，国君的第五个孩子。
　　国君为药仙，整个国的人便按母亲生前遗愿，以药草为名。也许是天神的恩赐罢，国君的每个孩子都是药仙，都有着与生俱来的神力。除了我。
　　我九岁那年，一道士飘然入国，自称半仙。国君素日严肃，那日却请他来为我们兄妹几个卜上一卦。那道士端着一个破碗，按长幼为我们卜卦。大哥比我长十岁，名白垩，那道士走到大哥跟前，在碗里撒上一把黄土，嘴里碎着些听不懂的术，然后碗里一股黄烟飘然，道士曰：“令子有帝王之相，生性会蛊，蛊于眼，可惜早逝。”
　　道士摇摇头，走到二哥身旁，留下大哥一脸愕然。帝王么？二哥名黄芪，性温，平日里待我最亲。道士走到他身前，在碗中撒下一把芪草，嘴中碎着一如刚才的术，碗中的芪草化作了一摊血水。道士曰：“令子性温，有净身之能，喜男色，为风流之子，终死于风尘。”二哥大惊，我看见国君微微攥了攥拳头。
　　然后便是三姐，三姐生来便是倾国之色，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唤作香薷。那道士并不从那破旧的布袋中取出些什么，而是扯下三姐一根青丝，我愣了一下，三姐却并不皱眉。道士将那青丝置于碗中，顿时升起一股青烟。“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令女有绝世之容，会妙音，蛊人心，唤香薷，也可唤罂粟。”三姐听后只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我隐隐瞥见了国君眼中的杀意，示意那道士不要再往下说，那道士却只是释然一笑。生死，已置之度外了么？
　　然后便是四哥了，四哥名唤苍术，性淡，只长我一岁，便也只与我交得心。那道士刺破了四哥的指，一滴鲜血滴入他污浊的碗里，念过术罢，赤血突然变得洁白，原本污浊的碗也是干净如新。我看到了道士脸上欣喜的神色，他笑道：“好，令子性淡，却真，有不死之身，处污浊而净其身，只是命中有大劫，随贫道去罢，若是隐逸避世，可保你永世平安。”国君正要上前阻止，四哥却已摇了摇头，他很少说话，声音也许便因此而清冽得干净，“即便是有大劫又如何，若是为了我心爱之人，虽死，犹生。”道士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说什么。
　　四哥已有心爱之人？那一定是个和四哥一样干净的女子罢。
　　终于，到我了么？我兴奋地走到那道士跟前，仰起那样干净的小脸问他：“你也要我的发丝么？我可以自己拔下来给你，我不怕疼的。”那道士笑了笑，竟那般温暖，若是国君笑了，也会这般温暖么？他没有取我的发丝，而是用肮脏的指轻轻触了触我的眼角，我的眼顿时一股酸涩，淌出了泪来。那道士用碗接过我的泪，惊叹道：“贫道苟活这么久，竟从未见过如此清澈而干净的泪。”仍旧是一样的术，碗里却没有冒出什么烟，而是那滴泪慢慢化作一根白色的毛，同我的泪一样干净。道士将那根白毛拈起细细闻了一番，叹道：“国君前四子，我皆能看出他们所拥有的神力，而此女我却看不出。再者，前四子皆为药仙，此女，似仙，非仙，似妖，非妖，命中有一大劫，若能躲过，便能保得一生平安，由妖晋仙，若躲不过，魂飞魄散。”
　　似仙，非仙，似妖，非妖，我终究是个异类么。我杵在那里，等到回过神来，那道士已不见，身边的人也已走散，只剩下四哥担忧地望着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只知道后来国人都骂我是国中的异类，我只知道国君以后再也不许我唤他父亲。我只知道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被驱逐出了明国。
　　仅仅因为那个道士的一句话，我的劫就已经开始了么？我定要找他问个清楚才是。我寻至山头和溪尾，却在一个岩穴边发现了一具冰冷的尸，空洞的眼眶里已没有了瞳，眼边还残留着白色的血迹。那道士的瞳竟被人残忍地挖了出来，挖出了瞳，就是毁灭了他的灵魂，连轮回都不被允许，破碎的魂魄只能在三界游荡，虚弱，却仍残存，没有终点的痛苦。能下如此毒手的，也就只有国君了。我突然有些怀念母亲，尽管我从未见过她的模样，或是我早已忘记。
　　既然这明国的人都道我是妖魔，我总有一天也要像这道士一般被挖去了瞳，抛尸野外罢。倒不如，早点离去，躲个清静。不知道为什么，我愿意相信那个道士所说的一切。既然我命中有场大劫，那我便离他们远些罢，我那么爱着他们，白垩，黄芪，香薷，还有唯一能够懂我的苍术，既然是我命中的，便让我一个人承受罢，他们，还有他们自己的难数，我不能让他们为我为难。
　　我只携上一个贴身丫鬟，名唤连翘，在一个下午，逃离了我生活了九年的明国，去往了汉人的乐土——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