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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冉冉 ...

  •   冷汗淋漓地醒来,看着琅琊山顶的天空兀自发呆。五百年了,任山下沧海桑田,琅琊山的景致却周而复始一年一年一直都没有变过。我又做了个梦,梦到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

      ……
      “清明,快来快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想到要去狐爷的山洞寻宝,仍旧有些兴奋,朝着路口的清明大声嚷嚷。
      “好。”这一世的清明总是少言寡语,脸色平淡,却一直用看着调皮孩子嬉闹的宠溺眼神看着我。那眼神让我想起很久之前发生的事情,胸口忍不住突突地跳了跳。

      姐姐灰飞烟灭前也一直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因为和凡人相恋,身怀六甲的她被天火焚身,为了保住腹中的孩子舍了自己的丹元,因而灰飞烟灭。可是那孩子天生虚弱,出生三天后只能用姐姐的内丹维持住他微弱的生息。看着结界中细手细脚的婴儿,我怒火中烧,提了剑要去寻那凡人抵命,却被青青一把拉住。青青只说了一句话,我便手脚冰凉地弃剑痛哭。她说,“冉冉,想想你的清明……”姐姐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若是不能忘,便放了他吧。”

      叫我怎么能忘?!清明。清明。清明。那是我修炼了两千多年唯一爱过的男子。

      我犹记得当初第一次见他的情景。
      那时我刚修成人形,久居蓬莱从未踏足过人间。其实蓬莱是有些凡人的,不过都是些修道之人。青青说凡人叫他们道士、天师或者方士。“还有西来的和尚也有借居于此的。”青青是条略比我年长些的小狐狸,天生爱热闹,常到人间游玩,自是比我熟悉得多。本来说要带我一道去凡间游玩的,结果却自己先走了,真是不仗义。想想之前青青描述过的热闹场景,心里痒痒的,便趁着姐姐闭关偷偷下山去找她。
      兴致勃勃地走到一个岔路口便呆住了。我好像,还不认识下山的路。无奈之下只好用老方法——数花瓣。之前摘桃子,对着左右两棵桃树不知道该摘哪一棵时就掐下一朵野花数花瓣,单数就摘左边的,双数就摘右边的。正数得高兴,听得身后一声嗤笑。抬头一看,是个青衣方巾的年轻男子。被他一扰,原来数好的花瓣也都记岔了。于是很不高兴的斥责他,“你这人,作甚嘲笑于我。”
      那人却没恼,只淡淡地问了句,“姑娘这是在占卜问路?”
      听他这么说,又想想之前青青的描述,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你是道士?”
      “不是,我是天师。”他依旧淡淡一笑。
      “那不是都差不多”,我嘟囔了一声。又想起这岂不是天助我也,便欣欣然问道:“你是要下凡吗?”
      那人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嗯,是要下山去采购些东西。”
      于是便兴高采烈地跟着那人一起下凡,哦不,下山。奈何毕竟是刚化人形,没走多久就全身发麻,腿脚僵硬。不好意思地看着那个叫清明的天师一脸无奈地瞅着我。
      唔,我这双“脚”,着实柔弱了些,才走了小半个时辰就站立不稳了。
      “上来,我背你。”大约看出我并不是假装躲懒,清明依旧淡淡地笑。脑中突然有什么轰然倒塌,木木地应了声“哦”,却没跳上他的背由着他背,而是化作一条碧色小蛇缠在了他的胳膊上。
      “没人教过你不要轻易在别人尤其是修道之人面前显出原形吗?”清明更加无奈了,依稀记得他笑着摇了摇头便径直继续下山的路。
      ……
      那时我还不知道,有些人天生就应该是敌对的。比如,天师和妖精。

      往后的日子似乎太过顺理成章了,连清明的师尊们拿着法器要收了我都是顺天应时的。可是他们似乎忘了清明与我早就情投意合生死相许。清明手持树枝坦然地护在我面前,他说过,他是决计不会对着师尊刀剑相向的。师尊们苦口婆心地劝慰,“清明体格精奇,早晚是要位列仙班的,你们这样逆天而行,只会落得天劫难逃。”那时我只是不明白,大家都是修仙的,为什么我和清明就不能在一起。然而当清明为了救我,在混乱中被法器误伤而逝时,才恍然大悟——我早就应该知道即使天师是能娶妻生子的,也不是娶我这样的妖精为妻。

      我被闻讯赶来的姐姐救回了蛰居的山洞。昏昏沉沉地睡了很久才醒来。
      醒来这日对着水镜中愈加清瘦的脸庞,这才想起,仿佛,许久没有见到清明了。姐姐不在洞中,大约又去哪里行善积德去了。这时节,青青定是又去了人间。兴趣盎然地梳妆打扮,只是,头发何时这样长了?想着赶去隔壁山头见清明,转眼便又忘了这等小事。
      蓬莱仙境是多少凡人和修行的精怪望尘莫及的地方。我命好,自小生活在此处。姐姐说,正因为如此更要心存感恩,莫忘施善于世。她说我年纪尚小,不用跟着她四处奔波,她会祈祷上苍将福报都返向我。生在蓬莱,有姐姐,有清明,还有青青和狐爷他们,真好。
      咦,那个崖壁上采药的不正是清明。俯身落下云头,欢快的叫了声,“清明……”
      只是他为何不理睬我?
      呀!眼看着清明脚下一滑,似乎要掉下山崖了,急忙落下云头上前俯身拉住。
      看着清明狼狈不堪地站在地上喘气,突然心生内疚。“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叫嚷吓唬你的。”
      清明似乎有些莫名,顿了半晌才俯身施礼道,“适才多谢姑娘相救。在下一时脚滑,并非被姑娘惊到。”
      我有些纳闷,随即又掩口失笑,清明定又是在和我嬉闹,学那戏台上唱戏的。便走上前去想要替他拍打衣裳。谁知清明竟怯怯地往后退了退,俊脸红红地嗫嚅道:“姑娘请自重,明清是出家之人,况且男女有别……”
      清明也真是的,开玩笑也不带这么开的。连名字都倒过来了,不过还真是有模有样。可是他为何叫我姑娘?莫非还在气我刚才吓唬他?心下怅然,低了低眼角,“清明,我知道错了。下回再不吓唬你了。我们不玩了好不好?”
      清明的表情却愈发地诧异。半晌,才呐呐地说道,“姑娘可是认错人了?明清是月前才新入观的道童,之前并未来过蓬莱。”他停了停,似乎用眼角偷瞄了我几眼才复又说道,“听师兄们说一甲子之前确有位名叫清明的师兄与我样貌相似……不过,”他眯了眯双眼,然后表情坚定地说道,“不过他已经仙逝多年了。”
      我分明听到自己心底咯噔一声响。唔,这样看来,清明的头发确实要比这小道长略长些。忙连连摇头道,“定是我睡迷糊了,眼花认错了人。抱歉。”
      脚下却有些踉跄。那个叫明清的小道长连忙上来扶着,“姑娘小心。”
      “多谢。”我有些魂不守舍。还是要去道观里问问,定是清明的师尊们又将他藏起来了。隐约记得,师尊们似乎是不大赞成我和清明往来的。
      当下,稳了稳心神,谦恭地向那小道长问道,“明清小师父,请问列位尊师可在观中?”
      小道长似乎有些手足无措,“除了二师父云游去了,其他师尊都在的。稍后明清会向师尊禀明,自当拜谢姑娘救命之恩。”
      哦,原来是紧张这个。微微笑了笑,“举手之劳而已,无妨。”又想起来清明那道观似乎不大欢迎外人打扰,若无人引路,十之八九是近不得门的。便又施礼道,“只是想拜会下尊师,不知小师父可否帮忙引见?”
      “应当的应当的,请姑娘随明清前行。”小道长急急忙忙收拾了下适才散落地上的药材,尔后急匆匆地带路前行。

      去道观的路似乎轻车熟路好走得很,连那明清小道长都有些讶异,“姑娘似乎很是熟悉路况。”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大约以前来寻清明走得多了。想到清明心中暖暖的,面上不觉热了热。幸而天色渐晚,那小道长估计不会注意到。
      不多时已经来到了山门前。刚想往里走,忽又定定地站住,转身向明清小道长福了一福。“烦请小师父通传一声,就说邻山墨冉求见列位真人。”
      “墨姑娘不必见外。”小道长逃也似地进了山门。不多久便面带歉疚地回来了,“墨姑娘,师尊们说天色已晚,姑娘不便再逗留。……”他一脸犹豫,见我巴巴地等着,又接着说道,“师尊们还说往事已矣,山观鄙陋,请姑娘以后不必再来了。”
      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怒气,他们这是明摆着不让清明见我。正要发作,看到眼前那张酷似清明却满脸愧疚的脸,突然镇静下来。“劳烦小师父再去通传一声,就说墨冉见不到清明绝不离开。”
      “可是,”那明清一脸不明就里,“清明师兄不是已经仙逝了吗?”
      一时不知如何解释,对着这张脸,竟有些不忍发难。他哪里知道清明只是让他那些师尊们藏起来了。“小师父且如此传话便了。多谢。”
      “……好吧。姑娘请稍候。”声音颇为无奈。
      可是那明清居然就此一去无回。

      七日。
      跪在山观门前整整七日了。可是无论是清明还是他的师尊们,一个都没有出现。心底有个声音颤颤地不敢出现,也许,清明他……不不,不会的。他说过不会丢下我一人的。从那日他带我下山就从未丢下过我。身体有些疲乏,兀自摇了摇头。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好冷。
      身子一瘫,倒下之前,仿佛看见清明举着油纸伞出了山门。
      “墨姑娘,墨姑娘……”耳边似乎有人在叫我,依稀感觉到有人在喂我喝水。温热的水下肚,身子也暖和了许多,神识一下子清醒过来。
      “墨姑娘你醒了。”原来是那个和清明长着一张脸的明清小道长。“墨姑娘,我来给你送伞。海外有条恶蛟来蓬莱盗宝,师尊们忙着应对,一时怕是没有功夫来处理姑娘的事。来日方长,姑娘不如先行回去吧。”
      半倚在明清小道长的怀里,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在他的眼里看到了清明的影子。大约是我的眼神太过直白,借着他手上灯笼的微光,似乎看见明清小道长的脸红了红。
      “谢谢。我没事。”稍微缓了缓气息,坐起身运了运气。这几日情绪低迷,竟忘了自己是可以直接吸取日月精华的。眼下蓬莱有难,纵是事不关清明我也该援手相助。不知为何,总觉得除了恶蛟,所有事情就会水落石出了。

      正低头沉思。忽闻耳边一声惊雷,“明清,你在作甚?”原来是清明的大师父。
      “道长不必为难明清小师父,他只是来通知我有恶蛟出没。先前我救了他一命,也算知恩图报。”忙替那小道士申辩。他不但长着清明的脸,还像清明一般心地纯良,本就与他无关,断无拖他下水之理。
      风雨愈甚,想是那恶蛟近了。然而风雨声中,我分明听见一句“孽缘”。想来是清明的师尊们始终无法原谅我勾引了他们的爱徒。

      人群中突然有人喊了声,“恶蛟!”
      来不及思索,旋即转身抽出发簪化成利剑向恶蛟刺去。黑暗中,剑光幽幽的闪着,仿若星辰。那恶蛟着实厉害,虽有我相助,观中众人也齐力抗击,却仍旧落了个下风。然而蓬莱毕竟不是寻常所在,稍作停顿之后,众人便放弃隔阂,联手杀敌。山观众人本就是训练有素的修道之人,招招式式恰到好处。一时间士气大增,那恶蛟再本事,也抵不过众人一心。
      逐渐尘埃落定了,却不想那恶蛟并不死心,忽又一扫尾甩下来。一时躲闪不及……原以为必死无疑,亦或许,我原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拔的剑。饶是我再糊涂,此刻也再明了不过,清明他,定是已经不在了。那明清小道士看着单纯老实,不像是个会说谎话的人。
      蓦地听到一声熟悉的叫唤,“冉冉!”低头一看,却是那明清扑了上来。
      望着黑暗中一闪而逝的眸光,脑中突然一片澄明,失声叫道,“清明!”
      前尘往事迎面扑来。
      是我愚钝了,什么明清什么样貌相似,分明是清明的转世。不顾一旁众人欢呼恶蛟被诛的欢愉,兀自抱着清明的尸身痛哭。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周遭忽然都安静了,偌大的山巅只余我声嘶力竭的哭喊。
      “无量寿福。”清明的师尊站在一旁,施了个拱手礼,声音恢弘,一时震住了我的哭声。“姑娘亦是修道之人,岂不知天道循环,因果相报。”见我低了声音,亦放低声音说道,“想来姑娘已经知晓。明清即是清明转世。此前你二人逆天而行,故而受此九世情劫。姑娘若能悟道,还请放下执念,也可早日得道升仙。”
      得道得道,真的得了道有什么好?像你们一样,绝情冷血吗?心头一口怒气上涌,喉头一热,一口热血噗地吐了出来。

      “人死不能复生,你这又是何苦。”是姐姐。
      “他都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又转了一世,还能在关键时候挺身救你,定是动了真情的。既是如此,又何必强求。”青青的声音。她久经人世,阅人无数,自是比我们都通透些。
      翻了个身继续睡。是了,与其每次看着清明为我而死,何不就此相忘于江湖。于他于我都是种解脱。
      又躺了一个周天,下定决心不再让姐姐和青青他们担心,起身打理干净才走到姐姐歇息的洞前。“姐姐,我想明白了。以后我会潜心跟着你修炼,不再纠结于过去。”是不是真的明白不打紧,重要的是不能让身边的人担心。有时候心无旁骛,也许是个最佳选择。
      青青很是高兴。因着我准备要闭关修行,便带着我到人间好好游玩了一圈。只是,那山那水却不再是当日的感觉。

      我从未想过,出关后遇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失去姐姐。想不到只是闭关了一段时日,外面竟发生这多事情。
      青青答应我陪我一起去见那个负了姐姐的凡人。我答应她,只去问他几句话。放出去的纸鹤带回了消息,那凡人,居然去了邻山的道观准备出家。

      “就你,凭什么也想修炼成仙?”我抱着婴儿提着剑堵在了山门口,甚是怨怼地看着那个凡夫俗子。看见我怀中抱着的婴儿,他似乎情绪激动。
      “如今你倒是轻巧,以为一入山门就可抛却过往了?”我眉头一挑,愤怒异常。
      那人似乎慢慢平复了心情,形容愈发淡定了,“你猜我为何来这里?……墨离早就算到这遭……我曾答应她若是有谁先走了,要好好连对方的份一起活下去。只因我无能,所以累及妻儿。此番若是我有回天之力,哪里会让墨离如此离开……”那婴儿似是听懂了父亲的话,哇哇大哭,只听得我愈加心烦意乱,转手将孩子递给他,“这是你的骨血,生死由你来定。”
      看那人抱着孩子悲痛难以却无泪可流,心头忽地揪了一揪,也许,他也是不想的。终是软下了心,扭过头不去看那对可怜的父子,“姐姐曾说,若忘不了,就放了她。”那话原是姐姐劝慰我的。想到清明,心头又揪了一揪。转身离开这个令我情伤难忍的地方。别了青青,只说想一个人走走。
      世人都说修仙好,可若是修的仙是像他们那般绝情冷血,这样的仙,不修也罢。这样的蓬莱,待着又有什么意思。
      站在山顶俯瞰这片仙山宝地,偌大的蓬莱,如今只得我一人了。生平第一次,想离开这个生我养我数千年的地方。一时悲痛难抑,抱着膝头蹲在地上失声痛哭。待哭累了,才发觉身后似乎有人站着。
      警惕地站起身,并未回头,袖内宝剑已经握在手中。纵是仙山宝地,也难免会遇着些强劲的天敌。身后那人似乎有些迟疑,顿了一顿才弱弱地叫了声,“冉冉……”
      只这一声便叫我放弃了所有戒备,袖剑铿然掉地。那声音,我再熟悉不过。强力控制着身体不要抖动,缓缓地转过身。眼前那人,依旧青衣翩翩,眉眼如画,只是双眸似乎一片迷茫。
      脑中闪过姐姐临终前的那番话。放了他,其实更是放了自己吧。假装不在意地收起地上的剑,这才淡漠地应道,“不知公子有何见教?”然而连我自己都听得出,声音颤抖得厉害。我还清楚地记得之前那两世清明是怎么死的。若他记起前世,会怨恨我么?想到姐姐和可怜的侄儿,暗自握紧了拳头提醒自己要冷静。
      “冉冉,你可是在怪我?”清明的神情更加迷茫,“我好像,忘了很多事情……”
      背过清明,泪水再一次抑制不住……你还记得的么?
      “师父说我七魄不全,尘根未尽又执念太深,弱冠之前不让我出家。可是我总觉得只有入了蓬莱山门才能想起什么……好像什么都忘了……可是我记得你,冉冉……”他说得很慢,似乎从未开口说过这么多话一样。
      指甲刺得肉疼,拂去泪痕,转过身,板起面孔冷冷回道,“公子认错人了。我叫墨离,不叫冉冉。”
      “冉冉……”见他欲伸手来拉,我逃也似地飞奔离开。

      回到山洞,设了结界昏睡了几日。
      孩子送到山观最好不过,那群道士口口声声上天有好生之德定不会冷血到不顾小儿性命。姐姐心愿已了,我在此间再无留恋。至于清明……虽不清楚他如何记得我,但他几次转生都能被山观中人带回,想来是颇有仙缘的。回忆如墓,不如让我们相忘于江湖吧。若相忘对他而言是最好的结局,我宁愿成全。
      百无聊赖地过了几日。活着,也很无趣。
      青青要去云游,临行前来同我道别。临了一改往日的直爽豪迈,支支吾吾地提到狐爷的藏宝洞。难得我居然听懂了,大致是说狐爷的山洞里藏了许多宝贝,其中难免有些可以改人命运使人远离厄运的宝物。心中忽然一动,即使我与清明无缘,也还是希望他能平安康健的。
      思及此,便再也躺不下去。出了洞口胡乱走着,不经意就走到了那日遇到清明的地方。刚站定,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唤,“冉冉……”
      忽然心神恍惚,他就这么肯定我是冉冉……忍不住回身问了句,“你就这么肯定我会再来么?”
      似乎没料到我会答话,他结了一结,半晌才红着脸答道,“我……每日都来此等你……”
      看他红着脸一副憨傻的表情,一时兴起,“你等我作甚,我是妖精,不怕我吃了你?”
      果然,他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张大着嘴巴半天都没合拢。心下莫名失落,默默低下头看鞋,冷不丁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拥住。
      “冉冉……”,耳边一丝温热袭来,“我知道你是谁……那日看见你在山门前提着剑斥责新来的师弟,便去师父房里偷看了天书……对不起,让你受苦了……”最后一道防线终于崩溃,如果这是天意,就让我再任性一回吧。伸手紧紧抱住那人,任泪水打湿他的前襟。这一次,换我来守护你。

      不知道是清明用了什么方法还是师尊们终于默认了我们的往来。自那日后,清明居然一直很顺利地每日都出来陪我。这世的清明仍叫清明,只是愈发的沉默寡言了。不知道之前对我解释的那番话,是练习了多少遍。他说他七魄不全,心智不比常人。我却觉得这样的清明也蛮好。
      从清明口中,知道那群道士们把姐姐的孩子照顾得很好,如今已经不需要再靠内丹支撑性命了。我对那孩子始终敬畏大于宠爱,他生得太像姐姐,看到他的脸总让我想起姐姐临走前那一幕。那凡人,虽勤于修炼,却没再言语,整日像失去了魂魄的活死人。那日在山门外偶遇过一次,彼时他专注着抱着孩子前行,对插身而过的我和清明视若无睹。这样的结局,许是最好的了,至少他还有孩子作为支柱。

      “姐姐!……”从噩梦中惊醒,发现自己被清明紧紧地抱在怀里,依旧用宠溺的眼神看着我。只是那眼神太过悲伤,每每都让我侧目回避。
      狐爷不知去了哪里。接连来了三日,每日都是寻着洞口而不得入。若非清楚狐爷向来神出鬼没,真疑心他是怕我讨要他的宝贝故意躲避我。
      这日第四次登门不入后,我决定留下来等狐爷出现。清明听了我的建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近来愈发不爱讲话了,幸而我们的沟通早就不需要言语,一个眼神即可。
      青青说是去云游了,怕是早就羽化怕我伤怀才找的托辞。天庭天规森严,只怕寻常散仙也会受些制约。那日她言辞闪烁,大概是在狐爷这里留了什么给我又不方便泄露天机。

      “清明,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寻些果子来。”回头画了个屏障,叮嘱清明不要出来。起身往外飞去。帮清明找果子是假,先前喂了他几粒丹丸,一时半会儿倒也饿不着。只是感应到不远处狐爷的气息才找了个借口出来。果然,歪脖子老松树旁躲躲闪闪的可不就是狐爷了。一把拉住狐爷,半嗔半撒娇地墨迹道,“爷爷你去哪里了?叫冉冉好找。”
      狐爷一脸老顽童似的嬉笑,“哪里在找我?分明是惦记青青留在我这里的宝贝。”
      “爷爷……”我一脸坦然,索性露出小心思被戳穿的赖皮相。
      “丫头,”狐爷突然正经起来,“爷爷年纪大了,爱唠叨。听爷爷一句劝,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末了摸了摸莫须有的胡子,朝着清明的方向叹了口气。
      心知狐爷指的什么,面上黯然了几分,亦朝着清明的方向眨了眨眼睛,迎风吹干快要掉出的泪,“爷爷,冉冉知道。只是,想为他留条后路。”
      “离心坠是昆仑山上的千年玉灵用自己的精髓所铸,你将自己的心头血滴上,注入心念便可生不离身死不离魂,玉在人就在……”狐爷的声音渐渐飘远了。
      伸手自空中取回些野果,急急跟上。

      清明正安静地待在结界里,似乎睡着了。正要伸手过去摇醒他,却见狐爷冲我摆了摆手。忙跳出结界,跟着狐爷进了山洞。依照狐爷的指示在离心坠上滴入心头血,暗念着心绪将一滴殷红渗入,血珠忽地没了踪影,只是那玉坠似乎更加晶亮了。姐姐的身后事已了,墨冉此生唯一愿尔。
      睡梦中的清明似乎满腹心事,眉头都纠成了结。伸手抚平那结,将离心坠给他戴上。一旁狐爷正在跳脚,“小子,敢在狐爷面前睡大觉的你是头一个!快起来,给狐爷赔礼道歉。”清明笑着睁开眼看了看我,幽幽地起身向狐爷鞠了一躬,“对不起,爷爷。”末了,摸了摸头又鞠了一躬,“谢谢爷爷一直以来照顾冉冉。”大约是没料到清明来了这么一出,狐爷一时愣了,继而哈哈大笑,“好小子,爷爷喜欢你。”

      告别狐爷,准备送清明回道观中。走到半路,忽然很舍不得。巴巴地拉住清明站定,伸手拉过他的脸,飞快地在他唇上印上一记红印,低头将脑袋埋在他胸前偷偷拭去泪花,嗫嚅道,“清明,若是有一日我走了,不要难过,好好活下去。知道吗?”
      身旁那人微微颤了颤,随即抱紧了我,低低地答了句,“好。”
      复又在我耳边轻轻吹了口气,“你也是。”

      慢慢伸手点了他的穴,施了个定身咒。固执地没有转身看他,径直飞快离开。隐去身形矗立半空中,看着那个略显单薄的身影,泪如雨下。清明,后会无期。
      早就决定了去向。我记得,很久很久之前,初次见到清明的时候,他说,他的家乡在琅琊,蓬莱之后无别山的那个琅琊。我要去那里度过余下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生命。
      正要转身离开,心头突然抽了一下,下意识地回过头。那个青色身影正慢慢倒下。霎时间慌了神。瞬移过去,一把扶住。
      “冉冉,对不起……这次我又要先离开了……等我……”清明一脸无奈的微笑,一如当初那个笑着跟我说“上来,我背你”的俊朗少年。
      “清明!……”
      第三次,清明在我面前倒下。
      我惶然失措,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瞬间干涸了一般,流不出半滴眼泪。默默地坐在清明身旁,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轻轻抚过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
      “他早就油尽灯枯了,只是怕你难过才苦撑到现在。”亟亟赶来的是狐爷。
      没多久又来了两人,是清明的大师父和……姐夫。
      “他自知时日无多……对你心存愧疚,所以央我帮他续命。可惜他此生七魄不全,纵是为师心有余亦力不足……”
      原来从头到尾,没有看出来的只有我一人,而已。
      “姐夫,好好带大侄儿。”心下忽然一片淡然,起身朝姐夫福了福身。又向狐爷和大师父拱一拱手,“诸位,墨冉告辞。后会无期。”
      原就该是这样的,如此也罢。跌跌撞撞地爬上云头,往琅琊山方向飞去,任凭地上那几人唏嘘不已。从此,我与蓬莱,再无瓜葛。

      “姐姐,又做噩梦了?”是灵灵。
      灵灵是琅琊山上声音最好听的百灵鸟。自从五百年前我来此定居无意中救了她一命,她就一直跟着我。
      “我没事。”摆了摆手,朝她笑笑,“近来山上可有变故?”
      她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若无事自不会冒着被猎鹰捕杀的危险上来寻我。
      灵灵低头绞了绞衣角,抿了抿唇道,“山下来了个和尚,好厉害的煞气。小猴子不让我告诉你。”
      小猴子心地善良,知道我喜静,从来不愿意多打扰我。可这世上哪里有什么事能打扰到我。
      我眉心一皱,“哪里来的和尚?佛家不是最讲善缘的么,何来的煞气?”
      灵灵一脸畏惧,“好像是个凡人,不知道是不是真和尚,许是哪里来的煞星。”似乎是个棘手的人物。
      纵身跳下崖尖,“去看看。”

      小猴子他们聚居的山坡上,直直立着个和尚。远远看去,剑眉星目,倒是个正经八百的和尚,只是额间隐隐泛着青光,平添了些戾气。难怪灵灵会被吓到。
      见我不动声色地护在小猴子他们面前,那和尚脸色未变,仍旧淡淡地说道,“贫僧欲在此历劫,修为低下者可自行离去。”
      立刻有人发出质疑,“此地是我等修行聚居之地,大师何苦为难我等。”正是素来好打抱不平的小猴子。一旁立时许多附和之声。
      那和尚只轻轻地扫了一眼,一干人等便立刻噤了声。
      我微微地笑了笑,用眼神安抚受惊的孩子们,转身朝着和尚说道,“此地是孩子们嬉戏之所,难免有些吵闹。我那里倒有些清静地方,大师如不嫌弃,还请屈尊移驾。”言毕淡淡地看着那和尚的双眼。
      那和尚低头思索了片刻,随即抬头朗声道,“可以。”

      走到一半,和尚突然停了步,“若有修为高者愿意为我护法的,可以拿着这瓶金丹。”一道银光在空中闪过。正欲扬手收回,早有一个灰色身影抢了先。
      “灵灵……”急急唤住灰色身影,眼瞅着和尚已经径自走进了适才为他指引的林子,忙返身去截灵灵手中的瓷瓶。
      灵灵却不依不饶拦在了面前,“姐姐为何要替这和尚护法?他修为不低,分明是佛道双修的,却又不知道什么来头,何劳姐姐犯此大险?”
      见我并不回答,又欺身上前,“姐姐!姐姐莫要以为灵灵不知,这五百年来灵灵从未见姐姐真心笑过……”
      身后众人也围上前来阻拦。
      “姐姐,小猴子也想问问,姐姐每过百年逢七月初八就会去人间一趟,回来便元气大伤,究竟所为何事?”一旁小猴子也逼上前来,“如今又快七月初八了,突然来了这和尚……”小猴子哽咽了声音。
      一时间唧唧喳喳一片“姐姐姐姐”的叫唤声此起彼伏。
      心头一热,低眉敛目地叹道,“此事与你们无关,不告诉你们是不想你们担心。放心,那和尚不会加害与我。纵是有心,他也没这个能耐。”
      灵灵一个闪身扑到我怀里,喃喃泣道,“灵灵不想姐姐受到伤害……”其他孩子也齐齐围了上来。
      这片山头,原是些凶禽猛兽的天下,这些孩子的父母大多葬身于此。自我来了以后才有了安稳日子,也难怪孩子们会担心我有危险。

      那和尚并未有什么出格之举,每日只是念经打坐。几日下来,孩子们已经大为安心。我将自己安身的树屋让了出来,自己暂时到山腰的一处山洞栖身。不时隐在树屋附近,注视着那和尚的一举一动。

      转眼到了七月初八,天边一团黑压压的劫云早早地挂了上来。急急安顿好孩子们,转身向树屋方向走去。树屋里的那人却仿佛并不知晓,许是仍旧在睡。昨日听见他似乎忙碌了整晚。抬手布置好结界,只等那劫雷降下。
      九道天劫雷,果然非同儿戏,凭着将将三千年的道行硬生生地接了下来甚是吃力。身后方向似乎依旧风平浪静,眼看着那片金光慢慢淡了这才放心地从卧处坐起身。
      心下默然,这次,应该全都结束了吧。
      抬眼看看全身血迹斑斑的伤痕,自嘲地笑了笑,连人形都维持不住了呢。不能这样回去,灵灵他们会担心的。勉强恢复了人形,缓缓站起身,抬手拭去身上的污渍。
      然而终究有些力不从心,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再睁开眼面前是个熟悉的青色身影正扶着这副衰败的躯壳。吞下喉头一口腥热,堪堪地往后退了一步,“多谢大师。”
      若无其事地抬腿前行,却被身后一双手拦腰抱住,“冉冉……”
      身子颤了一颤,随即鼻子一酸泪流满面,哽咽着不知如何应答。却听得身后那人在问:“这一次,又准备逃到哪里去养伤?”
      默了一默,许久才问道,“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我第一天上琅琊山在山上看见你开始……”那人按着肩膀缓缓转过我的身体。泪眼朦胧中,面前那人依旧如记忆中那般长发飘逸眉眼如画。
      看着他俯身吻掉我脸上的泪痕,抬起我的下巴,盯着我的双眼说道:“自你送我那枚滴了心头血的玉坠子那世开始,每次路过奈何桥,我都偷偷把孟婆给的汤倒掉了。”
      心下一震,原来,不止我一个人痴痴等了五百年。
      突然觉得之前受的那些伤都值了。默默垂了垂眼,“婆婆是个好人。”若非手下留情,他那点小把戏怎能瞒得过看尽人事的孟婆。忽又想起一件事,急忙抬头看他。果然,他额间有枚青色印记隐隐灼灼。抬起右手抚了抚那枚魔族印记,黯然道,“这又是何必……”眼泪又忍不住流下……
      “傻瓜……”他捉下我的手,蓦地将我紧紧抱住,仿佛要把我刻进身体内,“没有你在身边,清明成仙成佛或是成妖成魔又有何意义……”身体被勒得愈发地紧,“……答应我,以后不要再离开我。管它什么九世情劫十世情劫,我们一起经历……”
      伏在他胸膛听着他心口咚咚地声响,任自己被他越抱越紧,心头突然一片释然,呢喃着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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