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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灵仙(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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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略微有些醉,女官搀扶着先进了永寿宫后殿,皇后有些疲惫,坐在常坐的一把紫檀圈椅上,“我也就不留你们了,吃了些酒,今日倒是疲乏极了。宁哥儿,帮我送送你曹母妃和大殿下。”曹贵妃请了安退下,顾晨和顾宁哥俩儿走在前头,崔伯渊今日带着崔氏一众家眷赴宴,已然走了,永寿宫中人走茶冷,满庭纷乱,宫女太监们忙着收拾,前殿里只有皇后和三四个女官,崔季陵还在,他手里端着一盏茶,神色倒不太疲倦,
“琥珀,皇上安置下了吗?”
还是先前掩门的那个女官上来,恭敬回话,“回娘娘,皇上已经安置下了,上夜的也已经安排好了。”
“我倦了,你们去打水,我要梳洗了。”
名叫琥珀的女官一应声,“是,奴婢这就去准备。”带着女官们悄声去了,皇后撑着头,按着太阳穴,面色青白,崔季陵放下茶盏,径去关了窗,“你看你,脸色都白了,这样冷的天气,还是不知道关窗户。”
“十一郎,”皇后的声音有些哑,“今日的事情,我盘算了很久,还是跟你说了,我不是有意的,只是眼看着到了不问不成的地步了,那日的场景如今在我面前还是跟梦一样。哥,我是真的,不得不去问上一问……”
“阿璀,不用说了。你们都有彼此的难处,我明白。”崔季陵立在窗前,窗户上糊的是白棉纸,上面有着各色花卉的压花,他看得出神,许久不曾说话。
“娘娘,都预备好了。”琥珀的声音从殿外传来,远远的但很清晰,一下子把崔季陵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三娘也早些安置吧,哥哥先走了。明日,明日太仓促了,廿五日,我,我会亲上灵仙宫的。”
“十一郎费心了。”皇后的声音越发低,几乎要不可闻,“哥,妹子不是……”
“别说傻话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也好,上次去灵仙宫,我心里头揣着事,也未曾跟吕姐姐好好说两句话,你帮我专门看看,她好不好。”
“好了,哥哥告辞了,今晚虽无宵禁,但再不走,可就要犯了宫禁了。”
崔季陵不曾再客套,转身走了,庭中,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人也散去,寂静十分,皇后站起身,看着崔季陵走远,琥珀已经捧了铜盆进来,皇后扶着琥珀的肩膀,站在脚榻上,直将崔季陵的身影送出了宫门外,“良玉,你说,十一郎怎么好像又瘦了些呢。”
琥珀将铜盆放下,“三娘定是倦了,所以眼花,良玉伺候娘子梳洗,娘子梳洗完好好睡上一觉,便不妨事了。”琥珀绞了一把热手巾,敷在皇后脸上,皇后坐在圈椅上,仰着头,琥珀便站到后头去,从皇后的头上拆下来簪环钗坠。皇后一直紧闭着眼,直到毛巾凉透了才起身。“今晚我睡在东边阁子里,琥珀,你一个人值夜吧。”
“是。”众女官一并应答,重重的宫门掩上,蜀绣的床帐放下,最后一盏灯也熄灭,帐子里没有一丝光,沉水香的香气还脉脉地传来,令人昏沉,琥珀坐在床下的脚榻上,皇后最后一句低声的嘱咐从床帐中传出来,几乎微不可闻,“良玉,要是听见我说话,立马喊我起来。”
琥珀低头,“娘子,良玉知道了。”
一切都好像还停留在黄初二年,一切都还没有准备好,她还是崔家的掌上明珠,所有的一切都要等她醒来,在黄初三年的春天里再作打算。
此后京城并未再下雪,只是依然冷得很,积雪不化,院落清明,崔季陵腊月二十五上山,去灵仙宫的路早已被清扫过,铺上了一层煤渣,到不是很难行,一路上经常会撞见亲贵们上山的车仗,崔季陵嘱咐了车夫,一律都说是因犯了旧疾,去山上汤泉调养几日,只应答,却并不见人,走走停停,辰正准备上山,正午方到灵仙宫。
人多的厉害,崔季陵换了一顶青布小轿,两人抬着,方绕过了许多相识却不相干的人,向灵仙宫七十二重殿宇最高处走。
一般人上香,只能进到六十四重天,整座灵仙宫也就到此为止了,六十四重之上,一直是皇宫禁苑,没有手令,不得上山,在这里修行的真人们也不得下山,一应供给,均是抬到六十四重宫门外,然后再自行来取。崔季陵到了第六十四重门外也只能下轿,自己上山。
山中寂静,山路湿滑,积雪之上,只有寥寥几行脚印,且浅而淡,仿佛是天人由此行经,略有痕迹,仙踪已然不知何处。
在此修行的,各自法门不同,行为也各异,崔季陵当年曾经在这里见过一位道长,修清虚一脉,认为心清则身清,四十年未下山一步,也四十年不曾洗脸濯发,不论寒暑,终有一日尸解升仙,须发皆有丈长,灵仙宫有宫正,上报朝廷有仙人得道,崔季陵当时年少,在礼部挂了闲职,先帝便派了崔季陵来查看,崔季陵只是远远地望了一眼,便吩咐下,“仙长已重回天界了,还要皮囊作甚,还不快快用天火焚去。”他当日以为自己说了个极高明的笑话,谁知天意弄人,终究不是笑话了。
一路思忖着,倒也到了七十二重天门外,之上便是灵仙阁了。灵仙阁,仙子所居,高耸入云。灵仙阁黄初七年时曾毁于天火,黄初八年重修,才有了今日这模样,俱是蓝色的琉璃瓦,光滑明亮,庭中积雪反射天光,天光与屋瓦一色,加之白雪,真令人不知是真在空中还是仍在人间。
有两个婢子守在门外,三九天气,依然是蓝色的单薄宫装,是灵仙阁仙子的侍从。崔季陵一路行来,仍觉寒冷,这两个婢子只怕是内家的高手,为仙子守门,不肯外人硬闯的。
“烦请通报仙子,崔峻平在山门外等候。”
一个婢子笑语晏晏,“崔大人多礼了,婢子这就通报仙子,崔大人稍候。”另一个仍然不言不语,不动声色,崔季陵想进到门内,那个婢子便不动声色地上前,将崔季陵让出门外。
崔季陵苦笑,“我倒是忘了,这灵仙阁早已经不是我想来就能来的了。”
说话间另一个婢子出门回禀,“崔大人,仙子说方外之人不曾梳洗,不宜见外客,大人请回吧。”
“仙子不愿意见我。”崔季陵苦笑,“不见么,到今天还是不见么?”
“崔大人请回吧。”两个蓝衫婢子脸上始终带笑,崔季陵转回身,站在灵仙阁前的积雪中。灵仙阁前积雪未扫,有半尺深,崔季陵一路行来,饶是防寒做的严密,也不免寒入骨髓。他今日穿着一件白色的衫子,领围白狐,腰坠玉佩,在茫茫雪地中更显得容颜如冰。他本就是不显年纪的长相,加之气质清贵,站在这灵仙阁前,恍若仙君临凡一般。
“崔大人请回吧。”
“麻烦回禀仙子,若是仙子执意不肯见崔某人,那峻平便站在此处,直到仙子愿意相见为止。”
“崔大人何苦,天寒积雪,崔大人还是赶快回去吧。”
崔季陵背对灵仙阁,“我知道,阿萱恨我,怨我,不肯见我,但时至今日,她是非见我不可了。”
“罢了,婢子本不该多管,今日便帮大人再通传一次吧。仙子若还是执意不肯见,崔大人还是离去吧。”
崔季陵回头,面对高入云天的灵仙阁,“我知道,阿萱就在上面看着我,看着我。她不是不肯见我,只是觉得没有再见的必要了。只是我不解,我糊涂,我迷惑于尘世不得解脱,所以今天来这里,求她见我一面,见一面都是太多,我只要问一句话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