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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谪仙人(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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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暴来时是正午,但现在却分不清楚是什么时候。顾晨满腹的心事,默不作声。燃着火堆,但是还是觉得一阵阵阴冷,外面的温度该是已经降到极点了。
“大殿下,不用着急,等明天若是天气转好,我们便启程,这里离大宁驻地不过百里,一日即达,断不会出差错。”
顾晨出生到现在,倒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之前并没有这么直接的面对死亡的时候,他也从来没有过这么接近死亡的时候,是个人就会怕,何况他并不能算的上是饱经风雨,见过的那些宫廷中的,政治上的,那些不上台面的委婉的厮杀与不得人知的阴私,在自然的狂暴的摧毁与破坏力面前竟然显得不值一提了。自然的力量是根本无法抗拒的,浩浩荡荡地来,直接倾轧过去,不给你反映的时间,不给你反抗的余地,一切的抵抗只是徒劳,只能被无情的摧毁推倒,所剩的只有逃跑,狼狈地逃跑,满身狼藉然后感叹,是上天饶了我这条命。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是他之前从未有过的。
经验可以积累,人脉可以培植,他有个好师傅,他觉得自己缺失的一切都可以通过时间来获得,使自己被打磨得更具有竞争力,更有才能,更光彩夺目。但如果没有时间,一切就在此刻戛然而止,那么一切的抱负,一切的期许,对于感情的期待,对于未来的向往,都只到这一刻,然后土崩瓦解。
剩下什么,不过是母亲的哀泣与一块冰冷的石碑。他仔细想了想,觉得很好笑,他实在是不知道,属于自己的那块碑上会写上什么,或者说,要用多大的一支笔写出多大的文字,才能将他那块依制高一丈二尺,宽六尺的墓碑写满呢?
顾晨不愿意说话,他觉得这个时候说话可能会丢脸,因为他被吓着了,他害怕,他怕自己此时开口会带着哭腔。分明之前生死一刻的时候倒不觉得害怕,但是这时候,回想起来倒知道害怕了。
施柏村打量着顾晨的脸色,这孩子还是历练得不够啊,这个年纪,要求他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实在是为难他了,小脸吓得煞白,在火光的映衬下才略微显出一点可怜的红色,束发的金冠有些歪,一颗珠子在暗处盈盈地发着光,他相信这孩子会成为一颗夜明珠,能够在青史上闪光的,但是此时,不妨爱护他,安慰他。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施柏村甚至觉得自己身上还为皇帝负担了父亲的责任。
顾晨坐在一件大氅上,是羽林郎脱下来铺在地面上的。羽林郎的穿着向来不惜工本,这些儿郎们也个个都是鲜衣怒马,锦衣玉食,这一件大氅外面是厚重的雪青呢,内里衬的的是纯黑的貉子皮,现在铺在地面上,好大一张皮毛朝上,顾晨和施柏村都坐在上面。顾晨不愿面对侍卫们,此时便面朝施柏村,斜签着背对着火堆,施柏村想了想,伸出的手僵了一下,还是将顾晨圈进了自己怀里,顾晨竟没有挣扎,很温顺地伏到他的怀里,头枕着他的肩膀,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角,跟刚才一样。
跟刚才一样,顾晨的手紧紧拽着施柏村的衣角,以致有些神经质的抽搐。刚才他就是这样,拽住了他的衣角,就好像拽住了救命的稻草。他头一个跳下来,不知道深浅,狠狠摔了一跤,顺势滚到了一边,地面又冷又硬,摔下来时腾起的烟雾带着腐朽的气息,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恐怖的风声,地面巨大的震颤,仿佛马上就要塌陷下来将他活活埋在下面,掉落的土块砸在他的身上,尘土呛进他的肺叶,肋骨跟着一阵阵剧痛,如果此时,头顶上的地面真的塌了,他便会被砸死在底下,从此天上地下,再也找不找他,连立一块碑都是妄想了。
这种死法,太不体面了。这是亡国之君的死法。
所以他还活着,虽然几乎可以用苟延残喘来形容,没有食物,没有饮水,只有一团火,一群年轻人,和一个老师。他无比相信,老师一定能带自己走出去。他就是他的救命稻草,一点都没有错。
顾晨的头枕在施柏村肩上,施柏村刚才解了大氅,覆在两个人身上,加上有火堆,倒也是不冷。顾晨眯着眼睛,看施柏村衣服上的绣花,他这个太傅居然很讲究,先前倒是不曾看出来,这时候挨了近了,倒是能看见他身上的衣襟领口,均绣着细小的兰花,密密匝匝绕了一圈,肩上有一条线,顺着到肩膀上去,是用白色丝线绣的忍冬纹,白衣服上用白色丝线绣花,实在是妙人。他的身上有一种微妙的香气,被火的温度熏出来一点,又被尘土与腐朽的味道混杂了一点,顾晨侧过头来,映着火光,可以看见施柏村的颈子和发根,雪白的与乌黑的,界限分明,条理明晰,经过刚才那一场,他的头发竟是没有乱么?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倒是定了心神,从先前那种无法言说的惊惧中恢复过来,倒是像重生了一般,现在便是一个小孩子,对眼前看到的一切东西都充满了兴味,仔细打量着,心中充满了一种好奇与探知带来的欢喜。这种感觉,实在是很奇妙。
施柏村听见耳侧顾晨的呼吸渐稳,便轻声呼唤“殿下,殿下,想来也已经是掌灯时分了,殿下若是困倦,便在这里先将就一夜吧,臣在这里守着。”
顾晨感觉到施柏村要放手,竟条件反射似的一把狠狠抓住了施柏村,“不,太傅,你陪陪孤。孤觉得,好怕啊。”
顾晨原先不曾打算用这样绵软的口气,他也曾想过,自己此时是不是该稳重端庄的一个人躺下,躺在黑色的貂皮大氅上,身上再盖上一件,就好像棺材里入殓的尸体一样,不哭不笑不动。但他又怕自己待会会后悔,就更加不看出言挽留,倒还不如此刻先软语温言,借这怀抱来用用。
施柏村沉吟了一会,“好,臣在这里,殿下安心睡吧。”施柏村命令侍卫们离顾晨和自己一丈,背对着他们围成一个圈,盘坐在地上休息,自己揽着顾晨,坐在火堆边上。
顾晨很满意,先是在施柏村怀里拱了一回,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后来又觉得不称意,干脆头枕在施柏村大腿上,手里还攥着施柏村的袖子,又拽的累了,又逼施柏村跟自己一起躺下,说了一堆君臣大义貌似公正其实都是私心的废话,终于心满意足的睡着了。
顾晨睡得很熟,绝境之下的睡眠,反倒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滋味,施柏村的袖子牢牢地在他手里,在他梦里,他牵着一根春日里最细嫩的杨柳枝,然后在柳荫中遇见了一个人,在梦里那人的面目不免有些模糊不清,但他心里知道,那实在是极美的一个人,他可以清晰地看见,他乌黑的发根,雪白的脖颈,可以闻见他身上奇妙的香气,可以看见他身上用白色丝线绣成连绵不断的忍冬花纹。
他是那样抑制不住对他的渴求,以至于做出了什么事情都不在意了,反正是在梦里,不是么?那样漂亮的衣服,一点都不忍心毁掉,但是衣带又是那样的繁琐,让人实在是耐不下心。是结心肠不如结衣衫,还是结衣衫不如结心肠?原来这衣衫是那样的麻烦。纤长的脖颈像鹤,下颌有着高傲的弧度,锁骨又漂亮的像菩萨,一点一点舔舐过去,却一点都不知道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