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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未央(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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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七,太后的凤驾到了京城。
朱雀门前,皇帝亲自去迎,贵妃与皇后都不曾带,只把顾宁捎上。太后精神很好,没有什么舟车劳顿的样子,太后今年也有了五十许岁月,望之竟是还要苍老些,满头秀发早已是白雪换了青丝,只是松松地梳一个家常的髻子,饰物也朴素的很。太后当年苦于后宫争斗,虽不很受宠但也把一辈子的心思都用光了,如今便不大理事,只是参禅念佛,陪孙辈们戏耍戏耍,真像是一般人家里的老太太。若论上气度,只怕一些高门大户里里的老太君比他还要好些,但太后便是太后,天下之母到底是个母亲的样子,望之便觉得可亲。
未央随太后一同到了,才下了辇行过了礼便黏着宁哥儿不放。顾宁早就准备好了的丝绸锦绣,此时虽不能立即拿出来讨妹子欢心,但是这妹妹看到哥哥便是觉得足够了,还像小时候似的,挂在顾宁的脖子上。未央身材高挑,顾宁虽是男孩子,但也不过十七岁,比妹妹高不了多少,此时便没办法把妹妹吊在半空中,只得半拖半抱,但这小姑娘却似扭股糖一样黏在哥哥身上,怎么都甩不下去。
“未央,是大姑娘了,可不许这么胡闹!”太后假装言辞令色,然而未央却全然不管不顾,皇帝也尽宠着这两个,“天家情分原就比平常人家薄些,他们从小便是这样子,宁哥儿要大上一岁,也不是一个母亲,却一向好得跟双生一样,由他们去吧。”
“这可不行,未央十六了,再怎么样也得讲些礼数,圣人书上讲,男女七岁不同席,他们这样子像什么样子哟。”太后作腔作调地调侃,眼睛里面满满的笑,皇帝陪着看一双儿女嬉闹,“倒也不妨事,圣人的话,自然是有圣人的道理,但是这样未必是不行,开国以来,不管官家民间,向来不大拘束这个的。”
下了车,换了宫中的肩舆,太后的指甲叩着乌木的椅背,“听说永安侯不大好?可是吓了我一跳,季陵这孩子是个可怜的,也是个痴心的,这么多年了膝下也没有子女,这一回要是真出了大事,实在是太让人难过了。”
“前日才摔了的时候,可真是极其凶险的,幸好救回来了,半月之内若是病情稳固,静养些时日便可确保日后无虞。季陵,朕,对不起他,若不是去灵仙宫,这样的祸事。”
“圣上不必自责,哪里就是你的过错了呢,圈着他关着他,哪里都不让他去?这不是祸事,是他命中应当有此劫数,是跑不掉的,只要现下安全就好了。”
“儿子没有母后想得通透,竟是钻了牛角尖了,若不是有母后开解,还不知道要懊悔到什么时候去。”
“咱们,是亏欠他,咱们,到底也不曾亏欠他,这样便罢,只当是雪天路滑,马失前蹄。”
“谨遵母后教诲。”皇帝这个时候反倒是觉得一股子倦意从后脖颈泛了上来,直插得后脑勺生疼,不想再多说一句话,便静静地坐在肩舆里,闭目养神。太后与皇帝是亲生母子,一向有默契的很,太后也不说话,闭着眼睛数腕上的一串珠子,她还是宫妃的时候便用这串佛珠。先帝赐给她的最贵重的东西,一是这个儿子,二便是这串珠子,君恩雨露,不过如此,但已经是她的造化了。
顾宁带着未央去永寿宫见皇后,才到永寿宫门口的夹道,琥珀便迎了上来,“我的好娘子,怎么现在才回来,娘娘可等的急坏了。”
因琥珀是皇后从娘家带来的侍女,皇后吩咐顾宁和未央一向都以姨娘呼之。未央穿着一双鹿皮的小皮靴,好像塞外少年女子的样子,散着的肩发都编成了小辫子,头上戴一顶羊羔毛做的尖顶毡帽,扑到琥珀怀里,“姨姨,未央好想你。”
琥珀穿着一件玫红的窄袄,脚上一双绣鞋也是同色,垫出金色的祥云,脸上略有些胭脂,眼睛却有些肿,手上缠着一条素白的纱布,伤口并不深,只是长,横贯掌心,已经收了口,但是伸展的时候仍会觉得疼痛,此时便蜷曲着,顾宁看着也觉得触目惊心。
琥珀拍拍未央的背,“你若是真想我们,玩一玩也就回来了,在台山待上那么些日子,娘娘只疑心你怕是看上了那位好儿郎,所以才不肯回来呢。”
“姨姨说什么,未央不理你了。”未央甩了甩头发,一头钻进了永寿宫,皇后看见未央进来,也是抑制不住快步走上前来,“未央,可想死阿娘了。”皇后近日连遭巨变,先是灵仙宫语焉不详但却令人害怕的预言,再是崔季陵坠马危在旦夕,连琥珀都受了伤,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好像被厄运缠绕着,纵然是再坚强的女人,心中也不免有一些害怕惶恐,她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多年相伴不说,单单是这腹中掉下的一块肉这一点便足以叫她牵肠挂肚,未央随太后去台山半年未归,是未央离开她时间最长的一次,虽说未央逐渐长大,身边也不缺侍女宫监,但她仍然是放心不下,生怕一错眼的功夫这个女儿就失了去,流落到了她目所不能及的地方,若说怕,她现在最怕的就是这个,皇帝的身体还有调理转圜的余地,崔季陵已然绝处逢生,但只有这个女儿。十六岁的女儿,出嫁的日子就在眼前了,于情于理于法于义,这个时候,是最出不得一点岔子的。这样一桩沉重的心思,像冬日里的大铜缸,蓄的冷冰冰的水,结成硬实实的冰,沉甸甸的一大块,涨得心都要撑开了。
未央却是浑然不觉,她并不是不晓事,相反的,她心中记挂一个人,记挂了很久,因为朝夕相对,反而心思更加说不出口,这说不出口的心思像是孽障一样,噗噗跳着,跳着她一颗心完全乱了方寸不知道如何是好了。根本不能说,这根本就不是能说出口的事情。
即便她是像桃夭里说的那种姑娘,但她却根本无法判定另一个人怀着怎样的情绪,这感情实在是太微妙了,难以分清它与亲情之间的界限。他们从小就在一处,几乎从不曾分别过。也许这就是命运,没有彼此,他们根本就无法了解到,世上还有这样一个人,懂他的所有,不必说便明白,一切都妥帖无比,好像一个人,或许,他们本来就是一个人,同一个灵魂,只是转世投胎的时候出了岔子,叫他们托生到两具相似又不同的身体里,从今往后,除了遗憾,一切都是力所不能及。她沉溺在这种恍惚的感情中,完全不想把自己拔出去。直到现在,她要十六岁了,在十六岁生日到来之前的每一天,她天天都在害怕,她要嫁给谁,自己做不得主,母后只怕也是做不得主的,即便自己能做主,那一个名字,即便是白绫悬在梁上,鸩酒摆在唇前也不能说出口,她宁死也不愿意说出来,然而又有一点遗憾,如骨鲠在喉,那一个名字,轻飘飘的两个字,即便说出来是死,也会觉得那一刻春暖花开,一切都不用在乎了,只有那一个名字,才是这天地之间最重要的存在。
她借着避暑的名义,跟着太后去台山,想着这样或许能忘掉他,然而念一卷经忘不了他,念十卷百卷还是忘不了他;拜一尊佛忘不了他,拜十尊百尊也忘不了他。台山的山顶,足够大而清幽,似乎能包容这天地间的所有,于是她也放纵自己,便在那千仞高峰之上,日复一日地想他念他,他的名字便是她的经,念上千遍万遍也不嫌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