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凤》席颜

1、序章 夕凤 缘起

　　我是一只生在人间七夕的凤凰。
　　我家娘亲是如今凤族当家，兼职天庭权利最大的女性职位，对，就是尊贵的天后娘娘。历来天后范儿大都难逃温柔娴淑或精于算计这俩品质，可我家娘亲委实是个例外。她既不如嫦娥姐姐温柔，也不若东海之女窈若娴熟，更比不上我姨妈即她妹妹晚奉那般城府颇深，使计乃家常便饭。
　　但我娘亲拥有别的女仙都没有的，优点，那就是糊涂闲懒。
　　之所以说优点，那是因为我估摸着，就是因为这一点，才把我那天帝爹爹套的死死的，爱之深情之切万年不变。
　　说了这么多，其实我的目的是想要令旁人清楚明白，我这名字，“夕凤”取得甚是有渊源的，旁人便万万不能讥笑我“人如其名之划”，说本公主乃“天上第一懒”。
　　话说这人间七夕，说来也甚是可笑，想那一向专注于织锦的织女姐姐，不过在凡间走了一遭，便偏生埋下了情根，从此万劫不复。
　　却说情为何物，我自是不晓得的。但瞅着织女姐姐日日为与郎君相会的数刻钟而怅惘万千，私以为这“情”定不是个什么好物。
　　总而言之，我是一只生在人间七夕时的，理想是成为一个清心寡欲的，凤凰。
　　我叫夕凤。

　　我娘亲常说，人间极美美不过清平长乐，人间极丑丑不过人心险恶。窃以为做神仙的也不过如此，若不然我那位高权重的娘亲为何总思念怀想她那年轻时的凡人时光，连带着我也对凡界存有念想，想着何时能够下凡界好好游历一番，权当增长见识。但我们这些做神仙的，自有仙规不可逆，再者我那威风凛凛不苟言笑表里不一的天帝爹爹也绝不会允许我下凡界。
　　想本公主尚在娘胎那会儿，娘亲大人便三番两回的往凡界跑，直直是把她相公大人气得表里如一了……诚然，自我初识天帝爹爹为人，我便晓得倘若爹爹和娘亲置气，那便是不下把来日不出清渊殿的。哦，诚然，那自是两人都不出的。这其中奥妙，我自是不通明的，只见得与我说这话的仙婢言中暗含千秋，面目泛红。想必那是我一介仙童不该明白的事儿之一了。
　　可这么一来二去，我对凡间种种便更是向往迷恋。
　　但毕竟本公主乃堂堂天界第一公主，对那凡界之事再浓厚的兴趣也不过纯粹出于好奇而已，可这却在我六千岁生辰之际让天帝爹爹的一个决定硬生生扭转成了对下凡的执念。在天界，六千岁实是个尴尬的年纪，虽说在万年前六千岁尚是个黄毛丫头，可时过境迁，连娘亲大人都不禁感叹时光易把人儿抛，且看青丘幺女桃夭，与我同年同月同日诞生，可她却三千岁喜结良缘，三千六百岁已得贵子，尚且不谈仍然失踪的丈夫，桃夭两母子这两千又四百年可是过着颇滋润的。所谓对比出高下，这么一比尚未把我吓着，倒先让娘亲大人吃起不知名的味儿来。耳边状一告，天帝爹爹就这么把我的婚事定了下来。
　　将本公主许配给了青丘三皇子南鸢。
　　这对本公主委实是个晴天霹雳。虽说青丘狐族是上古遗留的神族，那狐族皇子的位阶自是高我一截，但想我堂堂一方神女，好说歹说也是个有六千年修为的上仙，忽然要我出阁与一只从未见过的狐狸成亲，试想下一只凤凰和一只狐狸能生出个什么东西，本公主禁不住一哆嗦，这……这委实过分了些。
　　尽管我是万万不情愿的，但天帝爹爹的旨意哪由得我说半个不愿。
　　于是，趁着天帝爹爹和娘亲大人结亲两万周年之际，在这普天同庆之际，在这天门管制最松散之际，我做了此生最最万劫不复悔不当初的决定，私下凡间。
　　近来天界喜事多多，先是在下本公主的六千岁生辰，接着便是天帝夫妇成亲两万周年纪念，各地神仙无论天上地下，仙阶高低，不论是否实抱真心，也皆怀着凑热闹之意揣着几句喜庆的贺语，纷纷来到天界报道。一时天界门庭若市，处处欢声笑语，天界自有我天帝爹爹墨清与魔界一战取得胜利并接手天庭掌管以来已有两万年的锦绣繁华，神魔人三界皆太平安定，试想谁会在如此喜庆盛事中掀起滔滔大事？因而警戒便也放松不少，本公主便揪着这机会，意图寻个大伙儿看不着没注意的空挡子，偷偷跳下云端。
　　那时还没有人告诉我本公主的准夫婿也将参加这次的盛事。
　　一般仙人下凡可以直接拈云而下，而被剔除仙身被贬下凡的便得经转生台。位列高品级仙阶如本公主，自然随手拈云便可下凡。
　　不过大庆委实名副其实，热闹得紧，前庭已有不少仙人前来驻脚，我思虑着□□尚未仙满为患，尚可趁虚而出，便抬脚以温婉可人之态缓缓穿行。谁知旁侧忽然冲出一白毛仙人，揪着本公主的肩膀一阵长吁短叹。
　　“这可是小小夕凤，想当初本大仙可是眼睁睁看着你出世的，那么小那么小，没想到如今已出落成窈窕可人儿了呀！哎呀，这可都六千年过去了，小小夕凤可已婚嫁？哪家小伙子得此福气做你如意郎君？”
　　我那小脚倏地一顿，我那小心肝儿倏地一跳，这白毛仙人怎的一开口就戳中本公主的痛楚。听他口气，似乎辈分比娘亲大人还长点儿，并且不晓得本公主被指婚一事，定是一个深居天外的上仙，当下不敢露出半点气愤之意。我退了退，虚扶了扶那白毛仙人，笑道：“您过誉了……额，夕凤尚未出阁，不过，已定了与青丘狐族的亲事。”
　　“青丘狐族……青丘狐族……哦……”那白毛仙人摸了摸胡须，瞅向远方，却硬是想不起青丘狐族除了现今当家的狐帝夫妇之外还有哪些小狐狸，皱皱眉，放弃思考，眼睛瞟向我，“小小夕凤可是去青丘那头狐儿家做小？”说完拈了拈胡须，一脸不信，“不会不会，小墨清怎能舍得！”
　　听得那白毛仙人如此乱来的唤如今在天界位高权重的仙称，我的嘴角那是不止的抽搐啊。不成，再这么跟他纠缠下去，我是再没机会下凡了！我迅速抖擞精神，作势欠了欠身，恭敬道：“是适与青丘三皇子南鸢。母神唤我已久，夕凤先告退了……”
　　趁着白毛仙人纠结之际，我迅速绕开他，同无数仙人摩肩接踵，才终于到了□□。
　　瞧着人渐多，我迅速钻进附近的杏树林中。穿出杏林，便是镜霄殿外围，从那头云端拈云而下，自是最保险不过。
　　不少仙人常常念叨本公主那未曾谋面的夫婿如何如何清俊尔雅风度翩翩，但对于活了多久便看了多久我天帝爹爹那绝顶容颜的本公主来说，我还是稍稍不屑之的。但如今潜逃之前，我对没能见着一面这个还没成亲便丢了媳妇的青丘皇子还是抱着些遗憾和惋惜。
　　不容我多想，一个身影兀的拦在我面前，一脸从容淡定的道：“夕凤你好大的胆子。”
　　我身子微顿，挑挑眉，微昂着头看着这个比我大三千岁，从小以调侃我为乐，看我出丑为荣，却老早上任成为四方神中最年轻的一位神君，东方钦离。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见我不说话，钦离逼近一步。
　　“知道又如何，你休想阻拦我。”我继续挑眉，极具挑衅意味的看着他。钦离见状嗤笑了声，不屑道：“你法术不及我，又是女儿身，我若要捉你任你十个夕凤也逃不脱我手掌心。”钦离仗着一身上神神力，紧紧抓着我的手臂，直直往深处拖。
　　“你拉我干嘛！你要拖我到爹爹处告状也好歹别走错方向啊！”看着前方远远脱离我预想的路，我颇感寒气侵体。
　　拽着我的钦离仍一句话不说，但我明显感到一股若有如无的怒气自他散发出来。
　　这丫，没事生什么破气！我都没生气呢！
　　“放开我！”
　　“……”
　　“……我叫你放开我啊！东方钦离！你弄疼我了！”
　　步伐终于放缓，我一边急喘一边狠狠的甩开钦离的手，“你疯了。”我揉揉被他抓得发红的手腕，一种羞辱感逼得眼睛通红。
　　从小时候诸多经验得来，适时示软对东方钦离这种霸道倔强的神仙来说果然能省不少事。
　　东方钦离盯着我的手腕半晌，双眉皱得紧紧的，不知过了多久才听他微不可闻的一声叹。然后仿佛认命的低下头颅，双手包住我的手腕，一边口对着呼气一边揉揉。
　　就是不说声对不起。
　　我见他这样，忽然觉得不生气了，还觉得挺好笑，“喂，东方钦离，你这样一点也不像掌管一方的青龙神君。”
　　他半抬头斜眼横了我一眼，“我只对你这样。”
　　我愣了愣，半晌没反应他话里带羞涩嗔怒是个什么意思，我拽了拽他的长发，没好气的回：“是你以前以大欺小太过了，现在对我满怀歉意吧？”说到一半我突觉不对，“说回来你把我拖来这里干什么！”
　　这回轮到东方钦离愣了愣，思考之后直接忽略我的质问，横眉冷对着我，连声音都带着寒意的问：“你愿不愿嫁给我？”我心肝一颤，这种话由东方钦离说出来感觉真像逼迫……未等我反应回来，他继续说：“若我不抓着你你现在已经逃跑了不是么？既然不想嫁给那只狐狸，那么嫁给我吧。”
　　眼前的人明明是那个从小热衷对我冷嘲热讽的东方钦离，可是他现下说的话我怎么听不太懂了。
　　我深吸一口气，暂把震惊压下，我还得抓紧时间忙正事儿呢。
　　“其实……无论今天爹爹让我嫁谁，我都会逃跑的。”我故意把话说得很慢，趁着话音未落东方钦离反应不及，我一个法术甩了过去，绕着他旋了半圈，把他弹开的同时借力向后冲。不小心把法术下得狠了些，可是我也没时间担心钦离了，他是上神自不会有事，眼看我已飞出林外，我继续运功使力，又飞出一截。
　　不能等钦离追出来，也不能让其他的神仙发现，我向四周望了望便朝原先定好的方向直往下冲。
　　那一瞬间我想了很多，想到天帝爹爹会为此大发雷霆，母后会为我去向担忧，钦离会……就是没想到适才钦离的擒拿将我原定的方向硬生生扭曲，而我如今朝着直冲的地方，却是改变了我一生的地方——噬仙池。

　　先前提到转生台是被贬之仙下凡历劫的起点，而噬仙池，顾名思义是生吞活剥掉神仙的一身仙气灵力，修为轻浅者不仅丧失仙身重则魂飞魄散，修为深厚者虽不至于灰飞烟灭却也可能被打回原形，无法停留天界而被迫下凡从头修行。

　　幸而我乃仙胎出世，一身修为虽不如东方钦离，却也好歹有天生仙根撑着，加上天帝爹爹亲自督促，勉强算是修为深厚。
　　这是坠入噬仙池前最后的想法。
　　以前只听小仙们说过噬仙池多么多么血腥，虽名为池，其实池中满是尖刀利刃，从外至里剥夺仙气。小仙们说的半对半错，池中毫无任何利器，但被尖刀利刃生割硬刺的感觉从第一片入池的肌肤开始蔓延至全身。我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尖锐的疼痛从表皮开始直抵心器，意识随着渐消的疼痛流失，意识离开身体的一刻，我听到一个声音。

　　话说被打飞的东方钦离虽及时反应却还是生生受了一击，退了几丈方才停住，却见那肇事者已飞得老远。愤怒之余即时发力追去，穿越树林才发现夕凤直飞的方向不大对劲，刚想喊住夕凤，却只见她衣角已落进池中。
　　“夕凤——”
　　东方钦离已定住的身体不有抖了抖，他亲眼看着夕凤完全的落入噬仙池，一瞬间的事情，他连救都没有机会。他不知道为什么夕凤会这么决然的飞向噬仙池，他开始慢慢沉入关于夕凤的种种回忆不可自拔。直到他清醒时，他已经站在了天帝墨清面前。

　　大殿上众仙齐聚，天帝正揽着自己的妻子低声安慰。
　　原本因得知女儿偷跑的消息而气愤的天帝正准备下达严擒夕凤的命令，却被忽然闯入的钦离神君打断，只见当时钦离神情空洞，眼瞳扩张，用着毫无起伏的语调向他陈述着夕凤落噬仙池的所有经过。天后听后晃神很久，原先就不知为何产生的心焦此时化成实实在在的巨大悲哀，连眼泪都掉不出来。相反天帝却异常冷静，目光深邃，注视着钦离。
　　事实上天帝老早便知女儿有此一劫，却不知道此劫是以这样的方式到来。况且作为父亲，就算此先心中有底，可当女儿的劫数真正到来，他仍然为此心伤和气愤。所以在他注视着钦离的眼眸中，不时生出几缕杀意。
　　可毕竟天帝是天帝，拥有过于常人的冷静理智，“凤儿注定有此一劫，与他人无关。”话锋一转，他接着道，“但是，钦离你身为青龙神君，不但没有阻止夕凤逃跑反而欲行欺君之为，你该当何罪。”
　　钦离嘴唇苍白，低着头没有言语，落入噬仙池，无论夕凤生死都难免仙身全毁，半死不活，如今只要他能承担的，再大的罪过他都能负担。
　　良久，他开口，“钦离愿自毁仙身，转世凡胎，历千劫万难。”
　　“准。”
　　得到准许，东方钦离木然转身，往殿外走去，最终消失。夕凤若未死，一定落在凡间，如若他转世凡胎，说不定会再见到她。

　　待东方钦离的身影最终消失，众仙缓过神来纷纷安慰起尚沉浸在悲痛中的天后，却被天帝阻拦，只见墨清轻轻拍了拍怀中妻子，声音轻缓而温厚，“凤儿虽仙身全毁，但仙骨犹存，终有一日将重返天界。”
　　话音刚落，一个男子缓缓从仙群中走出，对着天帝夫妻微微垂下头颅，温柔而坚定的提出他的请求。
　　天帝默默看向他，对其突如其来的请求并无感到奇怪，反而一再用深邃的目光打量他，定定看了几秒后，他说：“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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