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行僧》土豆球

13、新年

　　“明天元旦了哦，今晚要不要一起去倒数？”小曼一边嚼着零食，一边问林森。
　　最近林森变了不少——这是小曼这几天最深的体会，也是为什么小曼会邀请林森去倒数跨年。
　　圣诞节那天林森收到礼物后，出门去还是好好的，回来就一脸平静的阴郁——虽然说林森的一贯表情都是这样，但是也不太符合过节的气氛。
　　下午出去上班，晚上回来，林森还是这副模样，小曼忍不住就给叶昱打电话。
　　“今天下午你见着林森了吧，不觉得她有点怪怪的？”
　　“我也不知道。”叶昱抚额—— 自己做的一切，只想林森开心，怎么会适得其反了的呢？
　　听到叶昱疲惫的声音，小曼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林森晚上睡觉前意味深长的一声叹气，然小曼更加莫名其妙——害怕有了一点改变有了一点改变的林森，会一下子变回开学时那个神经紧绷的扑克脸。
　　可是幸好，事情没有走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而是迎来了黎明的阳光。
　　圣诞节以后，林森的改变小曼可是看在眼里——不是说在这之前林森就没有试图改变神经兮兮的自己，而是，没有真正地改变，多少有点勉强。
　　有点“只是因为应该这样做或者需要这样做而这样做”的意味，有时候嘴角向上扯，只不过是因为“这样的场景需要笑”。
　　现在的林森，虽然嘴角的牵扯还是感觉怪怪的，但是起码，小曼知道，这样的表情，林森真的在笑。
　　“倒数这事我就不去凑热闹了，你们年轻人玩去。”虽然明天放假，作业不赶，但是林森还是努力地争取把任务提前做完做好，在自己的书桌上奋战。

　　小曼离开自己的位置，把手撑在林森肩膀上——要知道，过去这样的动作林森的条件反射足以让小曼的手错位。
　　“别说得自己有多老的样子，出去玩玩吧，别老一副死骑沉沉的样子。”
　　林森在听取陶霖的意见，真正放开心去接纳这个世界的时候，才发现以前的自己在别人眼里是如此的神秘和“不好惹”——现在还知道了“死气沉沉”。
　　林森瞟了一眼小曼：“我这是稳重。晚上好好和你的夏邑浪漫去，我才不做电灯泡。”
　　夏邑和小曼的事，林森还是最近几天才知道。
　　林森对夏邑没有什么印象，准确点来说是对不是自己身边的人没有在意。
　　没想到，一个腼腆的大男生，还真的让小曼得手了。
　　“别让我说中，你今天晚上才不是不想做电灯泡，是想和别人浪漫去吧。”看着林森打趣自己，小曼一边往自己的位置走，一边打趣林森。
　　“今晚陪妈妈吃饭。”
　　“啧啧啧，你就知道回家。”
　　玩笑够了，林森继续埋头学习，小曼也开始干正事——晚上穿什么衣服好呢？穿少了得冷死，穿多了臃肿的样子难看死了。
　　女人注意自己的外表通常不是为了自己，而是自己喜欢的人。
　　……
　　“到哪了？”
　　“还在车上，不过快到了。”
　　林森听着电话那边传过来的声音，心里像无波的湖面。明明是从小听到大的声音，但是却还没听够。
　　“有没有穿够衣服？天气冷了不少。”
　　“穿够了。妈，你也要多穿点。”林森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冬日的夕阳，带着不远处的牵挂与爱，透过车窗，在车内烘起一片暖。
　　车里的人比往常的多，神色各异，但有一样是相同，都批了一身风霜，多是在赶往回家的路上，有的还靠在座椅上，就着暖暖的夕阳入眠。
　　美好的样子让司机都忍不住吹了一段口哨。
　　以前的林森和现在的林森一样都享受这样的安静，只是以前的“安静”在林森心里代表着“不会有危险”，而现在的安静，多了美好与享受的意味。
　　世界无谓好坏，不过人心的反映。
　　林森第一次，希望在车上停留更长的时间，而不是嫌弃它走得太慢。
　　刹车的声音响起，林森起身下车。车上的风景不错，可是目的地更让她向往。
　　“林森……”
　　林森下车，看见眼前叫着自己名字人，不知道该有什么表情。
　　他怎么会在这里？是啊，“帮助”过自己，怎么会不知道小姨住哪里。
　　虽然说自己和妈妈的和好少不了他的帮助，但是，看见他林森心里被窥探的感觉就挥之不去。
　　以致于气氛僵在了这里，谁也没开口。
　　叶昱自知理亏。
　　圣诞节的下午，平时和自己即使没有说说笑笑，自己在她身旁和她说话还是会有反应的，那天竟然就把自己当空气，无论自己怎么说话，也没有半点回应。
　　无奈之下，陶霖的一个电话给了叶昱答案：
　　“林森知道了。你自求多福。”
　　这让叶昱有种偷看别人日记还被当事人知道了的尴尬——即使自己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是林森如此敏感的情绪，刚刚才建立的朋友关系怕是岌岌可危。
　　圣诞节之后就是周末，年底公司的事情也多，叶昱干脆就不去上班了，专心把公司下半年的数据整理好。虽然说服装这个小分支父母都不太在意，但是叶昱起码得干出点成绩，才有资格在父母面前提要求。
　　几天不见，两个人之间夹杂着太多互相清楚明白却没有挑明的尴尬，竟然就这样站着，谁也没开口说话。
　　不够一分钟的时间，两个人的心思足够转几转。
　　感觉到车站等车的人们奇怪打探的目光，林森不喜欢这样被注视的感觉，转身就走。叶昱手忙脚乱地跟上去，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打着哈哈：
　　“那个，我……你也知道了……我只是想帮你……结果也挺好的啊……呵呵……”
　　叶昱忍不住在心里鄙视自己：平时说话都不会这样，怎么面对林森就是会嘴笨的？
　　“其实……我是说……”
　　叶昱说得断断续续，林森听着都觉得别扭。离小姨家也不远了，也懒得再和他纠缠：
　　“你到底想说什么。”
　　看着停下来的林森，叶昱的脑子一下子停止了一锅粥的沸腾，冷静了下来。
　　既然大家都知道了，叙述性地陈述既定事实，又有什么意思。
　　“林森，对不起。”叶昱能说的，就只有这句话了。
　　“听着。”
　　明明比林森高那么多，林森一开口，叶昱就觉得自己的气势瞬间矮了下去，像个乖孩子仔细听着。
　　“首先，谢谢你。无论怎样，我和妈妈关系的缓和，都有你的努力。听了陶霖的建议，我也准备抛开过去，好好看看这个世界。但是这样，不代表我可以接受别人随便打探。”
　　叶昱心里“咯噔”一下：还是不能被原谅吗？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如果还是朋友的话，别再打探我。”
　　被林森安静中夹杂着愠怒的眼神剜到，叶昱不自觉点了几下头。
　　抬手看了一下手表，时间也不早了，该说的也说完了。怕妈妈会担心，林森快步向小姨家走去。
　　抬手看表点的动作被叶昱扑捉到，眼睛一亮，高兴地跟上了林森：
　　“林森，这手表……”
　　林森一直走，严肃地问：
　　“难道又不是你送的？”那她真的不知道是谁送的了。
　　“不不不，是我送的，只是看到你戴我想不到。”
　　他只是想给林森送点小礼物，想着她原来的手表还是自己扯坏的，就找人给她定做了一只手表。本来没想过好意会被接受，今天亲眼看到，感觉挺震撼的。
　　“不用白不用。”
　　林森不贪求别人的东西，但是既然是自己的东西了，就得好好利用，不能浪费。
　　“你跟着我还有事？”林森再一次停了下来。
　　看着一直并肩和自己走着的叶昱，明明都说清楚了，还不走。自己虽说不怪他，但是也不想除亲人外的人太靠近自己。
　　“阿姨没告诉你吗？”
　　看着叶昱“你应该知道”的表情，林森一肚子疑惑，但是脸上还是一片平静。
　　“是阿姨叫我过来吃顿饭的，还让我到车站去接你……”
　　林森不难明白，叶昱口中的“阿姨”，是自己的妈妈。人家是客人，自己还赶着人家走……
　　林森脸上没有表情，貌似对叶昱的到来和自己的误解都不在意，只是眼睛总不往叶昱那边看。
　　满身寒气的人，开门进屋，就像肚子饿了要吃饭一般，叫一声最亲近的人：
　　“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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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饭桌上说是吃饭，更多的，是尴尬。
　　林森和妈妈和好了一段时间，但是因为林森在校住宿的原因，在一起生活的时间还不算长，能说的话题似乎说了不少，新的生活话题还没发现。
　　叶昱和林森就更是尴尬。林森妈妈在中间挑了不是话题，但是两个年轻人就硬是没有怎么说话。
　　叶昱更加不知道该怎么说话，林森讨厌有钱人自己是知道，自己的身世也不是能改变的，说错什么自己想挽救都难了。
　　一顿饭到了尾，叶昱就匆匆走了。
　　这一个结束的下一个开始、这一次再见的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呢——林森不知道，为什么在叶昱道别之后，会有这样的问题浮现于心。
　　或者很久，或者，只是下一个地球自转的开始。
　　八点，不前不后不早不晚的时间，林森洗完澡，开始看书。
　　这个习惯是妈妈教给她的。小姨家没有多余的房间，也没有网络，而林森也不喜欢看电视。她来这里过夜的时候，只能住之前妈妈住的房间。
　　“这里没有什么好的消遣，看看书吧。”
　　因为妈妈的一句话，平时只知道完成学习任务和赚钱的林森，又开始了看书。
　　以前无忧无虑的日子，她就开始喜欢看书。一个人能走的路能想到的东西总是有限，但是有限的纸张能承载的视野却是无限的。
　　看书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林森再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
　　笃笃笃。
　　“林森，睡了吗？”
　　门外是小姨的声音。
　　林森立刻去开门。
　　“怎么了小姨？”
　　“没什么事，只是有人找你。”
　　有人找自己？
　　说真的，林森一开始还会谨慎，会不会是有什么坏事找上门。
　　但是见到熟悉的脸孔，林森就只剩下疑惑了：
　　“小曼？……叶昱？”
　　“还有夏邑~”小曼把自己身后的夏邑推了出来，腼腆的男生一脸的不好意思：
　　“林森你好，我是夏邑。”
　　“你们？”林森第一次这么摸不着头脑。
　　“一起出去玩吧，闷在家里干嘛。”
　　小曼摇晃着林森的手臂，林森看见夏邑白净的脸要蒙上一层黑了。
　　“不了，你们去玩就好。”
　　林森本来就不喜欢热闹，太多人只会让她觉得不自在。
　　“去吧，他们已经和你妈妈说过了，你妈妈也很乐意你去走走换换心情。”
　　妈妈的主意林森一般都不会违背，但是还是有点犹豫——经历过太多东西，总不免变得谨慎。
　　“我可以把陈伯留下来，有什么事他都可以处理的，你能放心。”叶昱在林森犹豫的时候下一剂重药。
　　“少爷……”在一边的陈伯低低地提醒了一下叶昱。
　　陈伯是叶家管家，只为叶家效命，他的本职是保护少爷，不是保护其他人。
　　“有萧厉，不用担心。”叶昱说完，凑近陈伯补充了一句：“就一次……”
　　陈伯知道，这个任性的孩子是铁定心了。现在开心，最后总得还是逃不过老爷夫人的安排，少爷又要怎样接受这样的结果？
　　陈伯叹了一声，转身离开：还是多安排一点保镖跟着少爷好了……
　　“好吧。”
　　在“各方势力”的共同努力下，林森也只有肯首这一条路了。
　　车上静谧的气氛，对林森没有什么影响。车子很稳，“活泼”的小曼和她家的夏邑在另外一辆车，难得清静，林森开始看顺手带出来的书——《简·爱》。
　　“看到哪里了？”叶昱问。
　　“快要结尾了，简·爱离开了桑菲尔德。”
　　“一本不错的书。”
　　“在那个时候是的、不过如果装帧可以再好点就更好了。”
　　这本中文译本最大的特点不是它的译文，而是每一页的纸张都有镂空的花纹，第一页是在最上方，最后一页是最下方，以此类推，外边包裹着软皮，封面只有“简·爱”两个字。
　　“如果是机器装帧的的确是有点粗糙，只不过这些镂空都是人工用模板一页一页刻出来的，封面的“简·爱”和软羊皮也都是人手装帧的。材料很粗糙，但是制作者倾注的心血可不少。”
　　“所以，书架上那些特别的书，都是你送的？”
　　林森早就发现，有的书是书店里就可以买到的，有的书，看起来不起眼，甚至有那么多的美中不足，但是在市面上却找不到。听叶昱这么一说，肯定和他离不开关系。
　　“上门拜访阿姨，总得带点什么。阿姨喜欢看书，我就找点特别的书。”
　　其实是没有什么可以表示自己的诚意，只有通过收集各样的书籍，让林森妈妈明白。
　　“其实，《波利安娜》也不错，虽然是一本孩子读的书，但是每一次看都会有不同的感觉……”
　　接下来的差不多一个小时的车程，叶昱得感谢自己父母，从小就培养自己的阅读兴趣——虽然一开始是像完成任务一样读书。在车上的时间，大多数的时间都是叶昱在说话，林森只是不经意插一下嘴。
　　但是嘴角的微笑可是真真切切的。
　　“到了。”
　　林森下车就看见被夏邑抱在怀里的小曼，睡眼惺忪，看来刚刚被吵醒。
　　“所以，我们来这里是要看荒山野岭？”看着眼前的景色，和林森想象的差太多。
　　依小曼的性子，绝对是要去热闹的地方——但是眼前只有河，还有河堤。
　　不难知道，这里离市中心肯定不近。
　　叶昱看了看表，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快了。”
　　“林森林森，快过来~！”
　　完全醒过来的小曼拉着林森到了夏邑清理出来的一个小地方，席地而坐，夏邑、小曼、林森、叶昱。抬头，远离都市的天空，星星就是主角，无拘无束地在天幕涂鸦。
　　“时间到了。”
　　一声巨响在头顶炸开，烟花的光芒赶跑了星星，只留下天这块黑色的幕布。这是焰火的舞台。
　　“有美好的事情，黑暗也会接踵而至，你跑不掉的。”
　　熟悉的声音出现在林森耳畔，脑海里，还有残留的嘴角的微笑——千百回的梦魇。
　　林森不由自主地颤抖，有点控制不住自己。
　　“林森，不喜欢吗……”看见林森的异样，叶昱也随之紧张。
　　被回忆的泥淖牵扯的林森，被叶昱的声音拉回了现实。看着一旁欢呼雀跃的小曼、微笑的夏邑，还有紧张的叶昱——这不再是回忆里的那个世界了。
　　好好用心感受一下吧。
　　焰火不断换着花样与天幕撕扯，短暂的美丽，让人一点一点地积累了好心情。
　　“谢谢，无论是书还是烟花，我都很喜欢。”有什么，心意更加珍贵？
　　林森看着叶昱，认真地说着，话音刚落，一个难得的笑容，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林森的脸上——不是轻微的嘴角拉扯。
　　焰火烘热了冬日深夜的一角，林森的微笑，却像烧红了的铁，烙在了叶昱心尖。
　　光影中，一年过去了，苦难过去了，我们都在，希望也还活着。
　　那就让我们，都好好看看这个新的世界吧。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