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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家难   钱曾 ...

  •   钱曾带领着一大群恶仆在阁楼下面疯狂的吵闹着。时不时的传来一阵阵家人的哭喊声和摔东西的声音。那精美的青花瓷和景泰蓝,如同我的心一样在落地的一刹那碎成了片。那溅起的锋利的瓷器渣滓,也正如同我此刻想做的最后一番拼搏,去捍卫钱氏后人仅存的一点尊严和体面。我的心一阵阵的抽搐着,老爷才过世七天,这帮曾经受惠于老爷的人就这样恩将仇报的放肆起来。
      为了平息闹事者的怒气,我不得不走下阁楼去,想着应对的办法。钱曾,这位老爷生前最看重的学生,这位以老爷为师为父的人,这位因为老爷的提拔和指点而青云直上的人,怎么会在老爷尸骨未寒的时候,为了讨好族里的新贵人,竟然挺戈入室,大打出手呢?我想不明白,我怎么都想不明白。昔日在我面前温顺能言的儒生,今日竟然就是这场内斗的组织者。
      自从老爷辞官回乡之后,整个钱家老老少少几十口人,就靠老爷卖文为生的钱过活。老爷生前捐银子救助过无数人,怎么今日倒欠了别人三千两白银呢?而这三千两白银,就是这场内斗的导火索。
      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原来这三千两白银,是老爷身边早已过世的贴身仆人——钱斗,打着老爷的旗号去借的。可如今,仆人早已去世,老爷也作古了,这件事情怎么能够说的清楚呢?空口无凭,让我们这些孤儿寡母如何信得过呢?
      这件事情牵涉到了钱曾的祖父和父亲。钱曾的祖父有一位妾,不为正室夫人所喜爱,只能在祠堂里私养,名字不能入族谱。后来,钱曾的祖父去世,这位妾在钱家呆不下去了,而钱曾的父亲很早就窃羡这位庶母的美貌,于是趁着父亲过世,私自将父妾据为己有,还生下了一个儿子。等到儿子到了上学的年纪,这件事情再也瞒不住了。族里厌恶钱父的人便以此为把柄,想置钱父于死地。钱父平时为人贪婪暴虐,得罪了很多人,以至于全族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竟然没有一个人愿意为其出面说情。
      钱曾的母亲抱着年幼的孩子跪在了我的门口,哭着求我在老爷面前说情。可怜这位夫人孤儿寡母的,落魄到跪在人面前求情的分上,我只好请求老爷帮忙说情。可是,这样特殊的案件不同于普通案件:私占父妾,与伦理上说是大逆不道;与法理上说,是天理不容。老爷本不想管这样的事情,可是碍于我的面子,老爷还是勉为其力的多方联络。最后,钱父总算平安出狱保住了性命,只是被革了官职,永不录用。
      我一直以为事情到此就为止了,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在钱父出狱之前,老爷的贴身仆人钱斗竟然打着老爷的旗号,问钱曾的母亲讨要了三千两白银,说是全部用来疏通关节,营救钱父。而这三千两白银,我和老爷是一点点都不曾知道的。也怪老爷,平时总是纵着这些仆人,以至于连这样大的事都敢瞒着老爷和我,自己任意胡为。
      如今,老爷不在了,家难发作,原本受惠于老爷的人挺戈而入,致钱家后人于不管不顾的境地。钱曾仗着新任族长钱谦光的撑腰,竟然直接凌辱到我的头上。这莫须有的“三千两白银”,竟然成了悬在钱氏后人头顶上的一把利刃。
      外面的吵闹声越来越大,我听到瓷器被摔碎的声音,同时也夹杂着家人们大声讨饶哭喊的声音,他们又在打人了!从老爷去世的那天起,他们就这样天天来闹腾。看来,我是必须得想办法了,要不,这整个半野堂就会变成人间地狱。
      门“吱——嘎”一声打开了。我看到了清晨米黄色的阳光透过那雕着牡丹花和喜鹊图案的梁柱子之间,如同秋水一般的洒落到我的面前。在那长长短短的光束里,飞满了如同银针的尖子一般细小的褐黄色的尘埃,它们上上下下的浮动着,一针一针的刺痛着我的双眼。我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抓住那些细小的针尖子,让疼痛的感觉遍布自己的全身,我需要清醒,我需要异常的清醒。只有这样,我才能够应付这场来势汹汹的内斗。
      我像以往那样,平静而高雅的走下了阁楼。楼下的吵闹声马上停止。我厌恶的看了钱曾一眼,他飞快的低下眼睛,但是很快又恢复了原来蛮横霸道的神情,厉声喊道:“柳氏,我奉族贵命,立索你白银三千两。有则生,无则死。毋短毫厘,毋迟瞬息,毋代赀饰。”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当初老爷怎么就偏偏看上了你,把自己的毕生所学全部都传授给了你呢?”我冷冷的说着。别说三千两白银,就是三两白银,我手里也是没有的,老爷这次的丧事,已经用尽了我们全部的积蓄,钱家所剩的唯有几处房产还有一些薄田。而之前我和这些闹事者好说歹说,他们也不要房产和田产,只要现银。上一次暴徒入室,已经抢走了办理丧事所用的九件银杯器皿,真是难以想象他们这一次又会怎么闹下去!我不会让他们的阴谋得逞的!
      我走下了阁楼,来到停灵的孝幕前面,香炉里的香已经所剩无几。我心中一阵哀叹:老爷生前风光无限,却没有想到死后身世却是如此的凄凉。家里的人各个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有谁还能够想到给老爷的香炉里上香呢?我的眼泪忍不住要落了下来,但是我心中一横,生生的把这些泪水憋了回去,我是不能落泪的,尤其是在这帮暴徒面前。
      我拿起了香,对着烛火点上,插到了香炉里。心里忍不住又是一阵哀戚:老爷呀!你若在天有灵,你可曾知道今日所发生的一切吗?
      钱曾等不及我上完最后一柱香,又一次恐吓道:“柳氏,快点交出银子,否则我让这整个半野堂血流成河!”他飞快的转过身去,我感觉到一股冷风“嗖--嗖”的从耳旁穿过。他趾高气扬的呵斥着我的女婿赵管,要他速速去取来香炉、古玩之类的值钱东西要带走。
      “不知钱曾少爷所说的香炉是否就包括我眼前的这一只呢?”我看着自己刚刚上过香的香炉,冷冷的说着。
      “柳氏,如果没有现银归还的话,自然包括眼前的这只香炉了!而且这半野堂所有值钱古玩器皿,我们自然都是要带走的!”钱曾一边说着,一边拉着老爷灵前的孝幕,擦拭着自己额上的汗珠。
      香炉古玩、银杯器皿,这些都是办理丧事的必备物品。苍天有眼,这不是摆明了大白天来抢劫钱氏后人吗?老爷的尸骨还在灵柩里停放着,这位曾经以“为父为师”之大礼来拜见老爷的人,竟然能做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情!我再也不想看这个忘恩负义之人一眼,我闭上眼睛,默默的祈祷着老爷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钱氏后人不遭这帮暴徒的迫害。
      钱曾不耐烦的掀开孝幕,走到了停柩的地方,坐在孝床上大呼着说:“柳氏,我给足了你准备的时间!现在休怪我无理了。昨日规定的日期已到了,各贵诸奴都已齐集,马上吵闹,不得开丧致事!”仆人们听到钱曾如此之说,马上在半野堂大张声势。平静的半野堂在一瞬之间就变成一团乱蜂窝。
      钱曾又一次趾高气扬的吆喝着我的女婿赵管,要他走到他的面前,而我的女婿刚刚走到孝幕的前面,就一步也不敢往前走过去。钱曾大声呵斥道:“过来”!我的女婿却依然静立不动,他低着头说:“不孝婿赵管不敢打扰岳父安宁!”
      钱曾马上火冒三丈,他知道我女婿的意思。老爷生前待他如同自己的孩子一般疼爱,连做女婿的都知道不能打扰岳父清净,更何况他这位受业于老爷的学生呢?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用在钱曾的身上却是“十年为师,一朝为利所趋,曾经的恩全部情断义绝”。
      钱曾把满腔的怒火全部都发泄到赵管的身上,而我的女婿却是很隐忍,一言不发的听着。最后,钱曾无奈,只能怒斥到:“丧事完毕之后,先要打你们夫妇出门,还不速速催促你岳母!”
      三炷香燃完了,我又给老爷点上了三炷香。我这一生,受老爷所爱,受老爷所尊重,这种知遇之恩,今生今世我是无法偿还了,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保住老爷身后的这两脉骨血,不让他们遭受这帮小人的迫害。
      在香烟缭绕和闹声鼎沸之中,我转身上楼,一边走一边说道:“稍静片刻,容我开账。”
      看到我转身离开,钱曾从灵床上跳了下来,趔趄了一下,马上紧跟在我的身后,说:“柳氏,休怪小生无理,冤有头,债有主,钱老爷过世了,这债难道就不还了吗?”
      “债当然要还,可是钱少爷你怎么就不想想这债是怎么欠的呢?家父当年为了营救你的父亲,费尽心力,却是出力不讨好,现在反而被你反咬一口,难道你爹临终前没有给你讲过你的这条命是谁救的吗?”连一向唯唯诺诺的孙爱都听不下去钱曾的污蔑,终于开口说话了。
      “钱曾,论辈分你是家父的曾祖孙;论情分,你是家父的受业门人。家父将毕生所学全部传授给你,才有了你今日位列庠序之首的荣耀,却没有想到你竟然这样的恩将仇报!更何况,这三千两白银,家父生前是根本一点点都不曾知道的。如今,家父的尸骨还在大厅里陈放着,你竟然带领这帮恶仆来赶尽杀绝吗?”我的女儿孙蕊,她说的话句句属实,整个虞山县的人都知道,钱曾是老爷一手培育出来的高徒,可如今就是这位高徒,策划了这场置钱家后人于死地的家难。
      孙蕊的话激怒了钱曾,他又一次大声呵斥赵管,“丧事办完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打你们夫妻出门!”
      “只要有我这个哥哥在,我就不准许你伤害我的妹妹和妹夫!”孙爱红着脸,憋足了劲儿说着。
      听到孙爱如此说,我心里一阵感动,他是这样的爱护着自己的妹妹。如今老爷不在了,还有谁能够保护我们孤儿寡母呢?只有我们自己,只有他们兄妹两个人相依为命,才能够活下去。
      钱曾紧紧的跟在我的身后,我停了下来,又一次很镇静的告诉他说:“外面全部都是你的仆人,我们钱府的人就是插翅也跑不出这半野堂的!稍静片刻,容我开账。银子自然是要还的,不过还请钱少爷高抬贵手,不要伤及无辜。”
      我朝孙爱看了看,他虽生长于气魄宏伟的钱府,却远没有乃父的风姿和魄力。瘦瘦弱弱,唯唯诺诺,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他非常胆怯的低着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样混乱的场面。听到我的话,他赶忙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面充满了恐惧。
      站在一旁的是他的妹妹孙蕊,我和钱老爷唯一的女儿。她虽是一介女子,可是却继承了乃父的胆识和气魄。我和老爷对她也是加倍怜爱,因为舍不得她远嫁异乡,老爷就招赘了翰林院赵月潭的第三子赵管为婿,使我尽承膝下之欢。
      我怜爱的看着自己的这一对儿女。孙爱虽非我所出,但是事我如同亲生母亲一般,事事都和我商量。孙蕊性子好强,只可惜是一届小女子。我不会让任何厄运降临在钱家仅存的两脉骨血身上。我必须让钱曾在众人面前起誓,无论在任何时候,都不会伤害孙爱和孙蕊兄妹二人。
      “柳氏,你放心!老爷所欠的债务,我不会伤及无辜,更不会伤害孙爱少爷和孙蕊小姐!”
      听到钱曾在众人面前起誓,我悬着的心也总算放下了。纵使他再忘恩负义,他也不会违背自己今日许下的诺言。更何况,孙爱本就是一个唯唯诺诺的人,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惹是生非的。孙蕊一介女流,钱曾也犯不着为了一个女子而大开杀戒。
      我慢慢的走进了阁楼里,还是像以往那样的不急不缓,高贵典雅。我知道,在我的身后,一定有无数双眼睛,正在死死的盯着我。他们一定在等着看钱氏后人一败涂地的样子。但是,我不要让他们看到这样的结果。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钱氏家族的人,即使败了,也要败得的高贵,败得典雅,败得风姿绰约。
      我一步一步的踩在了这行走了二十五年的楼梯之上,脚步是如此的沉重,似乎每走一步,我都能看到曾经发生在生命之中的每一件大事情。阁楼的顶上是一片银白色的光晕。此刻的太阳一定升得老高老高了吧?照得整个阁楼一片亮白,就如同水银的宫殿一般,刺得我的眼睛几乎睁不开了。我觉得全身都已经冰冷了,我想走进这白色的光晕之中,我想再最后一次感受一下太阳温暖的光芒。
      我嫁入钱府二十五年了,从来不曾受过半点气,今日所受的奇耻大辱,是我毕生都不曾有过的。我是钱牧斋先生的夫人,我不能让他们看出钱夫人有一点点的慌乱和紧张,所以越是在众人面前,越是在这样凌乱的场合,我越要高贵,越要显出鹤立鸡群的优雅。
      我忽然想起了我的娘亲,那个叫做“云鹤”的女人,那个陪伴着我度过了我幼年生命之中的女人。她就如同一只高贵典雅的云鹤一般,在空中自由的飞翔着。而此刻,我竟然是如此的想念着她——我的娘亲,那个叫做云鹤的女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家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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