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长安》邬子洛

14、第肆章 乱花渐欲迷人眼（一）

　　气氛一时之间变得有些凝固。

　　良久，墨言忽然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脸颊两旁露出浅浅的酒窝。就像洛辰第一次在瞬影的房间里见到他那样，那种笑容似是冬日里的烟花，绚烂过后，空余满目苍凉寂静，又仿佛这旋然在夜色中绽开的并不是盛世烟火，而是挟裹着丝丝寒意的六出，夹杂着剔透却刺人的冰霜，倾入肌骨剥落进血液里细腻的钝痛若有若无。

　　那是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笑。

　　墨言反手将扇子悄无声息地收进袖中：“如果洛姑娘没有其他的事，在下就先走一步了。”

　　“请便。”洛辰淡淡道，目光始终不知落在何处。

　　收回视线，眼神聚焦在墨言远去的背影，洛辰嘴角缓缓扬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半晌，喃喃自语道：“今天下午，府外......亲眼所见呢。”声音轻得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的那样。

　　三个时辰前。

　　为了避开南宫府邸门口来来往往当值的家丁婢女，洛辰只好找了个府中尚且算偏僻的后院，本来一个人翻过院墙自然不在话下，但是......她无奈地看了一眼身后鼓鼓囊囊的麻袋，要背着这么重的东西翻墙，可不是闹着玩的，再说里面东西要是被摔坏了就卖不出去了。

　　洛辰稍稍打量了一番还算空旷的地形后，便背上那个麻袋，凝神运气，足尖借力轻点数下，随之整个人翻过了高逾两丈的院墙，乍看上去似乎还有几分轻巧之感。

　　背着个麻袋走在街上引来了不少人的侧目，洛辰面上装作毫无表情只作不见，心里却是无奈。其实所谓解决全府上下晚饭的柳暗花明之法只不过是狸猫换太子，麻袋里背的都是先前南宫府厨房里那些摞成小山的食材，她要将它们都卖了，然后用赚到的钱去附近的饭馆买全府的晚饭。

　　若不是真让她碰上了，洛辰是万万不可能相信有一天自己竟会背着一麻袋的食材上街去卖，心下顿时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正想着接下来的日子不知还会有什么措手不及的状况，忽然看到前方一家店铺中涌动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和不绝于耳的叫卖声，使得原本颇为热闹的长安街更添了几分人气。洛辰抬眼对上悬在门口的匾额，上面刻着“闭月阁”三个娟秀的字。

　　洛辰这才想起来要去最近的饭馆，闭月阁是必经之地。不知为何，一提到闭月阁，她就会条件反射地想到某个人，或许是因为每次在瞬影找不到他的时候，都能在这里找到他。

　　想到这里，洛辰嘴角不禁扬起一抹弧度。她向前走了几步，停在闭月阁前，开始搜寻那抹熟悉的身影。要在一堆女子中间寻找一个男子本不应是一件难事，然而层层叠叠的人墙遮住了视线却也是不争的事实。若非身上还有一麻袋的食材，洛辰定是要挤进去把千面找出来的，或许他还会拉住她一起挑发带，两个人可以花上一下午把闭月阁逛个遍，然后再去整个城中最负盛名的醉月轩中享用上一顿佳肴，顺带有满眼的琳琅夜景衬着。

　　但是现在的状况......洛辰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又像是不甘心似地踮起脚尖往人群中再度张望了两眼，终究还是放弃了。

　　黯然地转过身，没走两步，洛辰忽然感觉到身后被人拍了一下。

　　千面！她心中闪现过这样一个名字。

　　洛辰转过身来，身后依旧是熙攘的人群，丝毫不见千面的影子。于是她更加肯定刚才拍自己的人是千面。

　　与其花心思在人群里找他，不如让他来找自己，打定这样的注意，洛辰便无所顾忌地大步朝前走去。

　　“喂！”

　　果然，身后再度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紧接着传来一阵笑声。

　　“你干嘛背个麻袋啊...里面到底装了什么...哈哈哈...你这个样子...不会是从南宫府里偷了东西出来准备潜逃吧？”

　　洛辰转过身来，看到千面在那里笑得都直不起腰来了。

　　“别在那里看笑话了，走走走，陪我先去把这些东西卖掉。”洛辰忍住想要揍他的冲动，一把拽过他的袖子往前走。

　　千面被突如其来的力道拽得往前走了好几步，半个身体撞在麻袋上：“咦，这麻袋怎么软的啊。”他又用手戳了戳，突然大声叫起来，“你就算要偷也不用偷些吃的啊......这又值不了多少钱。”

　　千面说得太过大声以至于引来人群一阵侧目。

　　洛辰怒目瞪了他一眼：“你才偷呢，我这......一时半会跟你解释不清楚，你跟我走！”

　　“哦——”他拖长了音调，忽然敛了神色轻声道，“那就先去卖东西吧，正好我也有事要和你说。”

　　长安，醉月轩。

　　这是洛辰和千面常来的饭馆，店小二一见到两人便熟门熟路地将他们迎到了楼上临着大街一侧的雅间。

　　与往常不同，隔着圆润剔透的珠玉门帘隐约映出一抹熟悉的轮廓。似乎有人早已等候多时。

　　“你来这多久了？”千面进了雅间还来不及坐下，就开始喋喋不休地自顾自说起来，“我知道你来很久了，但迟到也不能怪我啊，都是她，谁知道她搬了一麻袋菜出来卖，这才耽误了那么多时间。”

　　“胡说八道！那里面明明有肉的，又不全都是菜！”洛辰话音刚落，忽然意识到什么，眼神转向桌边一袭玄色长衣的男子，“千面怎么把你叫出来了，发生什么事了？”

　　墨言不答，反而笑道：“在下点了一壶明前龙井，这个时节还有上好的明前龙井，实属难得。”顿了顿，又道，“姑娘能想出这种法子解决全府上下的晚饭，也实属难得。”

　　洛辰听出他的话里隐隐有着讥讽的意味，却只作不见，淡淡笑道：“从公子嘴里听到‘实属难得’这几个字，还真是实属难得。”

　　墨言听罢，也只是笑笑，拿起茶壶兀自斟起茶来。随着茶汤缓缓温润着杯壁，袅袅的雾气夹杂着甘香回味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去。

　　千面起身看了看帘外，确定门外没有人，将雅间的门关上后，转身深吸一口气，缓了缓，道：“泠雾在南宫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