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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如旧色人空瘦 ...


  •   【壹、霜花满树,胭脂嫩脸,看谁犹自怨西风。】
      天气闷热的不得了,苏若眉白净的手指把算盘打的啪啪响,又不时的在帐本上记下这些数字。右手腕的青色玉镯随着打算盘的节奏晃动着,若是手臂下垂的话玉镯差不多要从那瘦弱的腕上掉下来,除此之外手上无任何饰物。
      她房间的门是用青竹帘子遮着,窗户也开着散着闷热的气息。管家潘阳轻敲了下门框得到允许后进来。
      苏若眉停下了拨算盘的手,用汗巾拭了拭额头上的汗,笑语:管家,老太爷的安神药和专做的坐椅的事情是不是都办好了?还有兰溪留学就快回来了,我们帐房的现钱不是很多了,你下午去取些来,可能会用不少……
      潘阳听着她的话默默记下来要办的事情,本想跟她商量一下最近手工的纺织布品滞销,洋人那边的布匹怕是要挤掉这个老牌子了,他们布行是不是要多和洋人打下交道?可是看着她又低头写写画画,头发被汗水浸湿了些,自己心里就下了主意,就没向她提起。
      少奶奶的身子也调养了好些阵子了,补品、中药也进了不少知识挡不住消瘦,身子骨愈发清减了。偶尔下床走动也是经不得风的。
      如是别家的小姐太太定是赖着不动仔细调理生怕好的慢一点耽搁了哪些所谓重要的事情吧。可是谁让苏若眉是阮家的少奶奶呢,夫婿早死,就算是在世也没干什么让苏若眉欢喜的事,更别说帮她分担一下了。老太爷年事已高,尽管有时见着儿媳忙碌的身影心里总觉得亏欠但为了这个家,却也只能这样了。所以苏若眉孑身一人撑起一大家子,就算是病了,还要亲力亲为。
      只是欣慰有管家在,为人忠实,做事干净。
      他走出她的房门让下人给她准备了祛暑的绿豆汤和凉茶送过去。更何况是自己打心眼里心疼这个女子,怎忍心见其如此瘦损。
      他自己去了布庄处理那些卖不动的布匹,这些年他也已经习惯了自己去拿些主张,若是都靠着这个只有二十四岁的苏若眉,那非要了她的命不可,毕竟还只是个女子,有些场合是出不了门的。
      云染布庄。
      他还没进去就听到里面的伙计在说些闲话。
      唉,最近的生意怎么都那么差?少奶奶好久都不来布庄了,也不想想办法。什么都交给潘管家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其他的打算。
      你小点声,不想干了你?竟然议论起少奶奶和管家来了!人家可都没亏待你什么。
      又不是我说的,谁看不出来了啊,如果潘管家不是为了少奶奶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娶妻啊?我就没见过谁总是把别人的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的。不是为了少奶奶潘管家他图个什么?
      潘阳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不知道这样的话要是流传到苏若眉那里会怎样。不过他倒真希望她能听到。
      摇头,叹气。他的心事她又怎会知晓。
      【贰、纵使各自千万恨,山月不知心里事.】
      谁都有不知道的事情……
      苏若眉又怎例外……
      一碗绿豆汤下去苏若眉的眉眼放松了不少,正想着这段日子过的不分昼夜把落下的帐目落这才补完,下次一定不能再染上什么毛病,就听见男女混合的一串欢快笑声透过闷热的空气传了过来,苏若眉眉头彻底舒展了开来,心里是努力掩藏的惊喜:他们回来了。也才知道原来自己竟然病了这么长的日子,半个多月了呢!
      所谓他们是指阮家的唯一的小姐阮兰溪和三年前内定的姑爷付远泽。果不其然,着一身洋裙的阮兰溪连门都没敲就直接推了门进来,苏若眉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她,低领的裙装把她的锁骨完美的展现出来,两条光洁的手臂让人看了心动。而她身后的付远泽比她更能吸引她苏若眉的眼睛。
      苏若眉嘴角轻轻牵动着笑的神经,画出迷人的弧线,眼睛里都是浓厚的笑意,漆黑的眸子似是在展示着它的明亮。
      她很端庄的开口:一别三年,你还是这般模样,怎么就不见老呢?你看我的鬓角可是都被岁月爬过了!
      他也跟着她笑:大嫂这话说得倒让我不好意思了,这还不是沾了国外的光。她心里想他倒还真不谦虚,不过自己说的那翻话也不是恭维,他是靠着家财的少年公子红颜伴,且不管他靠的是他祖辈的基业还是她苏若眉辛辛苦苦做出来的生意钱,总之他生的命好,老的这样慢。她看着他熟悉的笑,他还会是三年前的那个他么?忽然想起什么,又怕自己失了态转头去对兰溪笑。如今眼前的小丫头也长成了个美人胚子,且是出乎她意料的美。
      她去拉她的手说:让大嫂好好看看,外国不生不熟的肉片把我们家小姐养成这般出乎人意料的美。她把这般出乎人意料的美加重了语气且带点玩笑的调侃。她用眼睛余光瞟向付远泽的反应,却只看见他的目光盯在别处,并没有觉察到她的用意或者说别有用心,果真就如此了么?
      她有点失落,不,应该是怨恨。松开兰溪的手紧攥着那方汗巾指甲差点陷进肉里,她能感觉到落差。兰溪那双白嫩的手和自己这双因打算盘已经长出茧子的手;他三年前的对她说的话和如今的疏远忘却。
      呵!时光就是落差啊,这个年代还有什么感情是时光冲不淡的呢?
      她或许是明白点了。
      苏若眉忽然安静地笑了起来,像是对着兰溪,又像是对着付远泽,亦或是命运。只是眼眸里是深深地绝望和寂寞。
      【叁、君此夜沉醉在梦境,妾身唯有冷笑置之。】
      苏若眉记得他们初遇时,他只是她丈夫的一个玩伴,是的,纯属玩伴。他陪着阮兰舟出入烟馆、风尘巷子。他唯一和阮兰舟不同的是他不光有光鲜的皮囊,还有一肚子的才学。
      那日阮兰舟带付远泽到家中做客,苏若眉穿的是件用上好的阴丹士林蓝做的旗袍,鲜嫩而素雅。她给他们上了普洱,言谈举止让付远泽眼睛定格了起来。
      苏若眉听到他对阮兰舟说:大嫂可真是出乎人意料的美,你真真是好福气。于是阮兰舟就顺势把她拉进怀里很骄傲的笑。殊不知她的心却荡了一圈鲜明的涟漪,有鲜活的鱼儿在湖面上跳跃。她只是娇笑,然后离了阮兰舟的怀抱。如今身上是黑色的香云纱,乏味的冷色调,看的人疲惫。
      苏若眉想自己是不爱阮兰舟的,若是爱想必任何一个妻子都不会对丈夫花天酒地不闻不问,不对,她闻了也问了,她所给的策略是她撑起这个家给这个丈夫充足的钱去吃喝玩乐。讨房姨太太这是阮兰舟不敢的,毕竟上面还有一个阮老太爷,所以她苏若眉怕什么,阮家感激她还来不及呢!
      付远泽私底下对阮兰舟说:你真命好,生在这样的人家,娶了个如此美丽贤惠还帮你撑家业的妻子。床榻上的阮兰舟却云里雾里的并不理会他,自此也就说了几次便不再提。付远泽看着他那副只剩下骨瘦如柴的皮囊不由得叹气,原来她是已经不抱希望了,只是可惜了那样的一个女子,素手丹青的画着阮家的蓝图,竟也有模有样丝毫不落下其他布庄。说起女子他又想起阮家那个迷恋他的小丫头,不经世事。随后嘴角就泛起了笑意,阮家为什么就不能是他付远泽的呢?
      苏若眉进阮家两年都没有为阮家续下个香火,第三年阮兰舟就把自己那副耗尽量的身体给搭了进去,苏若眉成了名副其实的寡妇。阮老太爷也因此一病不起,丧事还是苏若眉主持的大局,期间付远泽帮了很大的忙,阮家人都对他另眼相看,毕竟为阮兰舟能交了这么个好友而高兴,又见兰溪那丫头对其一片痴心就把他当成了自家人,还定了亲事。
      阮老太爷把苏若眉叫到床前说这件事时,苏若眉脸上微笑附和着,放在小腹上的双手差点把那方汗巾给缴破,这件事发生的不在她的控制范围之内。
      付远泽不是说若娶妻当娶她苏若眉么?此刻怎么变成了一无用处的阮兰溪?男子果真都这般负心薄幸么?
      不,不是这样的,她苏若眉又有什么自由再去改嫁?况且他说,这样做只是为了能更长久的朝夕相处。阮兰舟从未珍惜过她,他却把她当成手心的宝,分担着她的重担,关心着她消瘦的身体,一个女人就是那样轻易的满足了。想当初他要见她时她偏不见,如今两个人连独处的时间都费尽心思的去找。
      她信他,似乎是再聪明的女人遇到她认为疼惜她的男人都会犯回傻,即使是矜持的傻。况且又是一个她得不到的男人。
      所以,她笑着,笑给自己看,笑给曾经愚蠢的时光,眼睁睁的看着他和另一个女人出国留学,还给他们的生活付款。
      【肆、天外行云,谁的痴心等候成旧时光。】
      潘阳向苏若眉告了假说是要回乡下一趟,苏若眉看他的脸色阴沉,似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情不能开口,她想想付远泽和兰溪回来的这段日子,自己似乎是忽略了他,他在阮家十年了,已经到了三十岁的年纪还未娶妻,真是难为他了。这样想想本来忙不过来又有点不在状态的苏若眉准了他的假。
      潘阳看着疲惫的苏若眉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低头走了出去。
      有时候,无论怎样的接近都是为了引起注意的吧。
      有时候,离开,也是为了吸引某些人的在意吧?
      可是匆忙的苏若眉并没有多加思考,又或者心里一清二楚,只是不显于辞色。谁知道呢?
      这样的一个炎热天气弄得阮家上下的人都很沉闷,所以有的下人很是欢喜的跟着小姐姑爷去了外面乘凉。苏若眉不喊下人的话都没什么人来她房间送凉茶。她又回头一想店里还有事情要处理,又要进新的布料了自己反而不知道该买进些什么,什么料子?什么颜色?该怎样和洋人打交道?现在的行市有了多大变动?……她突然慌了,赶紧让人叫了车去了店里。
      她这才发现原来这个家不是她一个女人就撑起来的。
      苏若眉突然惦念起潘阳来,她终于发现了他的好,原来她苏若眉也有这般荣幸得到另一个人暗暗的心疼。她苦笑一下,拍了拍额头让自己从这件事情中清醒过来。
      晚上,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中,碰巧在走廊上遇到付远泽,两个人距离很疏远,她还是对他笑:这么晚了怎么不陪你那心肝宝贝?
      付远泽尴尬了一下说:若眉你别这样,我们都不是以前的年少了。
      她的心被大水淹盖,不是以前了。
      她的脸像是上了妆依旧还是原先的笑意:以前我们有什么么?说完就转身离开,留下错愕的付远泽愣在走廊里。
      隔了半个钟头的时间,付远泽去敲了苏若眉的门。
      他说:一个女人家又是何苦呢我承认我欠你的,可是这辈子我给不了你。我也知道你很累,为了这个家你付出的太多了,如若可以我希望你能有个好归宿离开阮家过清闲的日子。
      她的心彻底冰冷了,也终于明白:原来什么事情都可以改变,而某些人所谓的喜欢就像喜欢某些东西,无所谓永久,只是有的喜欢的时间长,有的喜欢的时间短,终究是没有永久的喜欢。
      如果说书香门第出来的小姐有什么地方优越于他人的话,那应该是待人接物。她不气也不怒,最终客气的回他说谢谢,然后把他请出了房门。
      这般言语任谁都猜得出是何用意,更何况是在商场上也应付自如的苏若眉。只是人越是费尽心思想得到的未必能得到。
      苏若眉望着跳跃的灯花,嘴角勾起了一丝冷笑。而那面目,是几乎病态的痴缠和解脱的快感。
      【伍、我自与谁相倚。待结个、他生知己。与君缘再起。】
      苏若眉在等潘阳回来,只是这个也像她那样傻的男人到现在还没有音信。不过苏若眉认为自己并不是为了付远泽才辛辛苦苦撑起这个家的,她不是为了等他归来给她一个自己希望的交代,她只是习惯了这种生活,只是不知道自己如果离开了阮家该过怎样的日子。
      有些女子注定是要习惯并爱上这种忙碌的日子的。
      人的寿命都是有限的,谁也躲不过死神的索夺,一切都会远去的。
      所以当苏若眉跪在这个一直信任她却过世的阮老太爷面前泣不成声。
      他在死前握着她的手说:孩子,我们阮家对不起你啊,让你这样苦苦的守着这份家业,恐怕我走了以后还是要麻烦你了,我最放心的还是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信不过付远泽。若是你觉得苦就和潘阳在一起吧,那人靠得住。我只求你让兰溪这一生衣食无忧,我们阮家记你一辈子的好。
      精明一世的阮老太爷并非不知道最近些年月苏若眉一直在安排自己的人掌握整个家族的运行,阮老太爷早些年布置下来的人早就被遣散或者排挤,自己早已经被架空,而那一切,都掌握在阮家少奶奶苏若眉手里,紧紧地攥着,指节都有疼痛。
      可是自己有什么办法,自己已是时日无多,而论经营,天真如阮兰溪又怎比得上早已磨练出来的苏若眉。
      更何况,他阮家欠她的,这一辈子的时光,不是一个两个阮家家产可以换的回来的。
      他欠她的。他们欠她的。
      夜半惊醒,她起床点了灯,把锁在床头柜子里的账本拿出来仔仔细细的盘算了一遍,所有的账目都交代的清清楚楚,她终于知道原来自小学的那些诗词算术就是做这个用的。
      苦笑,枉费了青春。用错了情。她清醒了,她的路还那么长,她还是有幸福的归宿的。
      她笑了,在冷清灰暗的灯光下笑了,像是深夜突然开放的花儿,妖娆无比。
      她又笑,可是这次是真的由心而笑的。
      她拒绝爱,但是不拒绝两个人的生活,尽管,那需要很长一段时间适应,不过还好,潘阳早已在身边待了多年,只是再近一些而已。
      第二天,她神采奕奕的去了布庄,和洋人打起了交道。
      苏若眉差人去了潘阳乡下的老家,带着她专门为他定做的西装和一句话。
      她对那带话的人说,你告诉他,他等了那么久是该给他一个交代了。
      她想他是应该过一份新的生活,且与他一起。所以当他再次见到他时,傻傻的笑着流眼泪,他爱怜的用手轻轻的为她抹眼泪,拥她入怀。
      聪明如潘阳又怎不知怀中女子对他的,根本不是爱,可是,是什么都不再重要了,她已经在自己身边了不是麽?自己可以看到她,保护她。替她做一切她所要做的事、想做的事。一个付远泽算的了什么。以后还有更多的事情,自己会竭尽全力让怀中女子不再寂寞的笑,不必用那嫣然的笑来让自己,让旁人,让时光觉得她自己很快乐。
      他愿许她一世安稳,所以她以后不必再卖笑给时光了,她可以像所有的小女人一样可以哭可以撒娇可以无理取闹,且还有那么长的时间任由她做。
      潘阳用刚为苏若眉抹泪的手擦去了眼角的液体,对着窗外明媚的光,安静地笑了,就像之前的苏若眉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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