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终 ...
-
八月的日头就像悬在天上的焰火，步莲台上粉衣霓裳的七秀弟子翩跹的舞蹈如同人间的另一轮骄阳。秀坊的色彩越发浓郁沉重起来，仿佛要凝成一笔笔油墨重彩，深深镌刻进不小心步入其中的任何一个灵魂。
桌案上摊着大幅的富贵花开，一朵朵陷在苍郁枝叶之间热烈绽放的牡丹，被永久的定格在一方锦布之中。
暗红色梨花木门被轻轻推开，苏瑾望着即使在炎炎夏日里也透着一股清凉之气屋子叹了口气，挺着微凸的小腹，缓慢的走了进去。富贵花开已经完成，过不了几日便要交给主顾，然而绣花的人却已离开了七秀坊。
云照暖这一生待得最久的地方只有七秀坊，原已想好要在秀坊终老，便再也没离开秀坊的打算。只是没料到西北融天岭战事又起，中原几大门派掌门除天策府李承恩外被抓，其下各弟子纷纷加入轩辕社，直面南诏国铁蹄。七秀坊只有小半弟子留守，其余的都被派去各个地方。苏瑾本来也被派去了融天岭，只是命令刚下来的时候，她才被诊出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所以本该留守的云照暖代替苏瑾去了融天岭。
云照暖不是第一次来融天岭，却怎么也无法喜欢上融天岭的氛围，与扬州城明媚昂扬色调截然相反的阴霾和沉重，让笼罩在其下的人们也无端端的晦涩起来。
融天岭苍茫的天空上，飘荡着大片的灰色云朵，遍布因战火而满目疮痍的大地上，荒芜散落着的光秃秃石块，常年被鲜血滋养的土地带着不祥的暗褐色，还有生长在其上的暗金色草垛，是一种无法言语的压抑和苦闷。
战争的空隙里，云照暖开始习惯抬着头隔着着融天岭的阴霾想念记忆里明媚的天光，那横跨整个中原的距离的扬州，遥远的好像永远都到不了的天边。
那双绣出一幅幅象征吉祥的刺绣的手，早已染满了鲜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在融天岭人命变得一文不值，每天都有无数的人死去，然后又有无数的鲜活生命补上，最初的痛已经麻木，剩下的只是等待何时将自己的血液也喂养了这片苦难深重的土地。
“照暖美人~”有些轻浮的男声打断云照暖的思绪，云照暖皱了皱秀气的眉，带着这种调调的语气总是让她响起另一个人。一个蝶弄足向右滑开，不出所料的出现一个因为扑空而踉跄的黄色身影——在以暗色调为主的融天岭里难得的明黄色彩。
“啧……照暖美人，太不给面子了嗯。”
“叶晨曦，你玩够了没……”云照暖无奈的说道，前一刻低迷的情绪被驱散的一干二净，十分头疼地拿这个嬉皮笑脸的藏剑弟子莫可奈何。伸手不打笑脸人，有时候她真的很想眼睛一闭双剑一送，世界就能彻底安静下来。
“哎，怎么会是玩呢，说好了要以身相许的嗯，人家由身到心内外都是你了呢。”
以身相许你个头啊，身心内外个屁啊，云照暖默默的在心里念叨，偏偏对动不动就‘装可爱’的男子毫无办法。但不得不承认被叶晨曦这样时不时的闹腾一番，沉闷的氛围倒是缓解了很多。当初只是路过这个被围攻得几乎与敌人同归于尽的男子，只是顺手一个剑灵寰宇，哪知道救起来了一个话多又粘人的麻烦。
对于叶晨曦时不时要‘以身相许’的耍宝宣言，云照暖其实全没有放在心上，七秀坊的女子似乎总是经常听见各式各样的誓言，美好得如同幻世梦境，却也见过大多不过一时兴起转身便忘的场面，若是句句都搁在心上怕是早已伤的千疮万孔。所以有人说七秀坊女子无心，不过是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罢了。
而这种你追我逃，一方看不出真假一方消极回应的场面直到两人搭档的某次任务才有了变化。
鬼谋李复修书轩辕社告之南诏军在羊角寨内埋下火药，意图让轩辕社同羊角寨匪类一同灰飞烟灭，为防止打草惊蛇云照暖几人奉命潜入羊角寨除去埋火药的霹雳堂弟子，叶晨曦自然也跟着去了。任务说简单也不简单，埋火药的霹雳堂弟子武功并不高，只是火药的处理有些麻烦，若不小心便是功亏一篑。
而幸与不幸有时候只有一线之差。除去最后一批霹雳堂弟子时，却有一个漏网之鱼在众人松懈的那一刻，引爆了一枚还未来得及处理的火药，离得最近的云照暖有一瞬间仿佛嗅到了死亡的气息，然而内心里一闪而过的却是解脱般的安宁。
直到叶晨曦温暖而沉重的身体压在云照暖的身上，而她整个人被这个平素嘻嘻哈哈的男人紧紧拥在怀里的时候，云照暖突然泪如泉涌，那股解脱般安宁瞬间荡然无存，心中熟悉的疼痛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却又不仅仅只如此，参杂着经年来早已隐入骨髓之中几乎被遗忘殆尽的委屈和难过。
“照暖，等这次战事告一段落，我们回去成亲吧。”被扑倒的那一瞬耳边划过男子叹息般的语言，同往日里英挺的眉目之下缱绻深情仿佛重叠在了一起，这个叫叶晨曦的男子在不断的插科打诨之间，不止一次这样认真的对着云照暖许下承诺。
不是感觉不到那张嘻嘻哈哈面皮之下的真心实意，只是，有个人一直被放在心里，忘也忘不了，丢也丢不掉，搁在心尖上刀刀凌迟，痛不欲生，痛得再也放不下其他。
被救起来的时候，云照暖早已哭成一个泪人，即便当初被袁承钧那样不留情面的伤害过都不曾落下的眼泪，现在却怎么样也止不住的流个不停。已经昏迷的叶晨曦的后背血肉模糊，就是在这个以血为主色的融天岭也艳丽的刺痛双眼。
云照暖留守在营地照顾浑身缠满绷带如同粽子一般的男子，尽管伤势严重但好歹挺了过去，如今只是面色惨白惨白的昏睡在床上。
“笨蛋，谁要你奋不顾身的救了？以为这样就能逼婚成功？不说你要是死了没命娶，就是你没死我不肯你又能怎样？”云照暖戳了戳男人苍白消瘦的脸颊，那人却任然没有丝毫反应，“若是再不醒过来，我就一辈子都不嫁你。”
等了半晌叶晨曦依旧没有醒过来的兆头，云照暖撅了撅嘴，放弃了骚扰这个笨蛋男人的举动，望着床上的人小声骂了句：“傻瓜”。
云照暖想，若是有那么一天，她彻底走出了袁承钧套下的网，而叶晨曦也还未有伴，他们二人就凑合凑合在一起吧，在繁花似锦的西湖畔，就着粼粼的波光和明媚的骄阳，养一堆小千金或者小少爷……
尾声
融天岭的战事仍旧如火如荼的进行着，每天都有无数的人倒下，以血肉之躯滋养着融天岭的大地，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轮到谁。
云照暖望着渐渐模糊的不变的阴霾天空，浮现出独属于扬州的明媚天空和骄阳，耳边好像又响起号角呜咽苍凉而悲伤的边境之歌，好多人的影像从眼前飘过，好多过往如走马灯似的一一闪过：但愿苏瑾能看着她的孩子慢慢长大幸福美满，但愿叶晨曦早些找个好姑娘成家生个小公主或者小少爷，就着西湖荡漾的波光凑合一辈子，但愿……
恍惚间好像又回到那个午后，明媚的骄阳之下，那人半坐在玉砌雕阑上，墨色的眸子一瞬也不瞬的凝望着她，用温柔而深情缱绻的口吻唤道：
“……妙彤。”
很久以后，天策府的袁将军，开始常常独自一人坐在七秀坊某个空荡荡阁子里，捧着一对无主的双剑，爱不释手。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