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漏深锁》窟颜

3、金屋之诺

　　馆陶公主驾临。

　　从前对他们嗤之以鼻的长公主，此刻却如姊妹般亲密地握着母亲的手，笑道：“本宫此番前来，就是看看你和彘儿。“又转向大殿里侍立的宫人，“要是哪些个奴才敢欺负你们，本宫要了他们的狗命！”

　　久居深宫，看了太多的云波诡谲，王娡并没有对她态度的转变感到惊讶，她们母子颇受圣宠，哪有人敢欺负她们，馆陶这么做无非是显示自己的威严罢了。她垂下眼帘，谦恭地说：“皇姐垂怜，本宫和彘儿过得很好。”眉头却深深蹙起。

　　馆陶仍愤愤不平，：“那栗姬真是不识大体，本宫辛辛苦苦扶她儿子上位，她倒好，一朝有势就当自己坐稳了位子，竟敢瞧不起我家阿娇。”

　　刘彘冷笑一声，早上听宫人们闲话，栗姬拒绝了阿娇和刘荣的亲事，馆陶公主盛怒，刘荣的太子之位是坐不安稳了。这个野心勃勃的女人，此番嫁女无非就是拉拢势力，以保她后世无虞。想到高傲的阿娇竟然沦为了母亲的政治工具，他隐隐有些怒气，牙齿都打着哆嗦。

　　刘彘从内室里走了出来，恭敬地朝着馆陶跪下来：“彘儿拜见姑姑。”

　　馆陶爱怜地扶起刘彘，嘴上说着“快过来，让本宫瞧瞧，”却又用锐利的目光打量着他，笑道：“这么多年没见，彘儿长这么大了，有几分皇弟当年的英姿。”

　　刘彘忍住心底的鄙夷，扯出一个笑容，假装亲昵地拉着馆陶的袖子，：“彘儿也很想念姑姑和阿娇姐姐。”

　　听到“阿娇”这两个字，馆陶深晦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假装不经意的问道：“彘儿也大了，不知可有中意的女子？若是有喜欢的，尽管跟姑姑说，姑姑定成人之美。”

　　他再次跪在地上，郑重其事地向她行了大礼，“不瞒姑姑，自从前几日赛马场上与阿娇姐姐相遇，侄儿的心里便只容得下阿娇姐姐一人。若姑姑能将她许配给我，侄儿感激不尽。”

　　馆陶闻言顿时笑逐颜开，目光多了几分欣赏，对王娡说：“好好栽培他，你的儿子将来必定是人中之龙！”

　　王娡敛住讶异的表情，恭顺地送馆陶公主离开。转身喜悦却不禁浮上眉梢：“你做的很好。”

　　他心虚地避开王娡的目光看向别处，声音嘶哑：“孩儿是真心的。。。想出人头地，让母亲不再屈居人下，可以荣耀无比。”

　　他怎么会不知道馆陶公主的如意算盘，若他主动示好，心狠手辣的她定会想尽办法废了刘荣，让自己做太子，这样一来，阿娇便名正言顺的成了皇后。

　　他哑然失笑，没想到前几日她那句“本宫将来定会成为皇后”竟一语成谶。他隐隐有些期待，若是她知道自己成了一向看不起的胶东王的妻子，会是什么反应。

　　此时他却忘了要为自己成为太子而兴奋，脑中一遍又一遍的回放着她娇媚的笑靥，“你还欠我一次马技啊，不要忘咯。”

　　陡然间，阿娇忧伤的脸生生打断了所有的念想。

　　明明应该宠命优渥的阿娇，怎么会有那样悲哀的表情。他不停的摇头想赶走她忧伤的脸，却一次比一次清晰，像在预示着什么。

　　天空渐渐灰了下来，一如他此刻灰暗的心情。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其中究竟有几分是因为阿娇，几分是为了出人头地。

　　第二天，便有内监前来传旨，让刘彘速去太后宫中请安。

　　留香亭里馆陶正眉目含笑地给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捶背，恭顺得让人不禁怀疑素日那盛气凌人的样子只是错觉，虚伪的令人作呕。低着头却一直用眼角的余光在人群中焦急的搜寻，没有阿娇，心里隐隐有些失落。

　　太后笑吟吟地抬手示意他到自己跟前来，他谦恭地信步走到她面前，撩起袍子行礼：“彘儿叩见皇祖母。”

　　太后慈爱的扶起他，尽管已有了年纪，眼睛却依旧清明，仿佛能洞悉世间一切般，不愧是辅佐文景二位帝王治理大汉江山的铁腕太后。他甚至有些错觉，似乎穿上高贵暗纹凤袍的是阿娇。

　　“彘儿，哀家听馆陶说，你已心系阿娇，非卿不娶？”太后淡淡的笑着，眉宇间却掠过一丝不为人知的伤感，怕是想起了当初文帝和她山盟海誓的光景吧。

　　果然是因为阿娇，皇祖母才记起他这个孙儿。无论是馆陶，父皇，或是皇祖母，他们都给予了阿娇太多宠爱和荣耀，仿佛要将天最美好的东西给她。刘彘有些怨毒地想，如果她死了，他们该会有多伤心，就能尝到他多年被亲人忽略的痛了。

　　转念一想，如果她真的死了，心痛的会不会也有自己。

　　“若能娶阿娇姐姐为妻，彘儿当做金屋贮之。”清脆的声响带给人坚定的错觉。

　　一声惊呼随着话音的落下响起，刘彘循着声音望去，阿娇仿佛要看穿似的盯着他，半信半疑地侧头问： “你真的喜欢我？”也有些惊喜的意味。她年纪尚小，多年被亲人呵护在手心，又怎会懂深宫中人心诡谲，步步为营。

　　面对她清澈真挚的眼神，他迟疑了，手指不住颤抖，觉得自己为了恩宠欺骗她的行径很卑鄙龌龊。她那样纯真的女子，理应找一个真心爱他的男人白头到老。可他没有选择，一刹那的犹豫很快被野心湮灭。

　　他苦涩地挤出笑容，朝着她的方向伸出手。

　　“我喜欢你。”

　　阿娇绯红了脸颊，低着头，始终没有做出回应。

　　但那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于她而言，却是感情最为质朴的表达。

　　仿佛投进了一颗小石子，她的心，第一次有了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