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傻》LYDIA^

2、一回归（二） 尹诺举杯饮

　　安真说着这话时尹诺在狼吞虎咽，差点把刚吞下的那块肥肉吐出来。耳边好像有几个人在起哄，尹诺错愕地看她一眼，踌躇了半会才缓缓开口：“唔......莎士比亚先生曾经说过‘对天生的尤物我们要求蕃盛，以便美的玫瑰永远不会枯死，但开透的花朵既要及时凋零，就应把记忆交给娇嫩的后嗣’。”
　　尹诺举杯饮了口小酒觉得涩涩的：“所以说，有些东西既然已经凋零了就应该舍弃去回忆。”不过也许自己也做不到。
　　安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尹诺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
　　“不要被这个丫头用一大堆哲理的话蒙住了。”了然的丝丝满脸黑线：“明显的转移话题。”
　　尹诺笑：“哈，被看出来了啊。”
　　尹诺偏头时刚好看见林乐看着自己，他今天穿了套西装，配上宝蓝色的领带威风凛凛。还是第一次见到林乐穿得如此正式，他向来穿着朴素，回首以往印象最深刻的还是T桖，牛仔裤配上叫不出牌子的蓝色布鞋，简单却有着说不出地俊逸。他今天或许还要俊逸些，淡漠的眸子英气逼人，深沉的棕色却像深不见底的湖面，无法涉足半步的冷漠仿佛拒人千里。
　　即使一直以来尹诺都没想过要涉及他的世界半步。
　　尹诺想起高中那时她们几个女生为自己喜欢的人取代号，安真喜欢的人代号是D。后来尹诺她们才知道D指的就是林乐，因为他初中老师给他取了个中文叫“大卫”的英文名。为这事尹诺和夏葵笑了很久，乃至有一段时间看见林乐时都会忍得憋气，因为她们的脑袋瓜里总会浮现出憨豆先生在博物馆里不小心掰断某同名雕像某处违和的一幕。其实林乐一直都是一副沉默寡言、不冷不热的样子，对于这种女生的小八卦更是视若无睹，但他的女生缘却是出乎意料的好，让尹诺曾一度以为他有着不为人知热情的一面，后来才了解到女生都是受虐本性的。林乐几乎和谁都可以很好，男生们也很服他，尹诺觉得任何人都可以和他和平共处，除了自己。
　　之后仍然是聊得热火朝天，其实也没多少人对“尹诺真正喜欢的人”感兴趣，也许大家心里已经认定了那个人是谁，又也许怕尴尬就没敢再提起这个篓子。如果真要真刀实枪地说出来尹诺也没什么，活了这么多年最起码的淡定还是有的。
　　于是尹诺很努力地对面前的一道“铁板牛仔骨”拼命进攻，在丝丝的一句“AA制的也不用这么拼命”下终于放弃了与之拼搏。
　　尹诺突然觉得有点牙疼：“我容易么我。”
　　丝丝看着那道快被清空的据说一块可以折腾一个正常人十五分钟的菜叹息：“确实是不容易啊。”

　　饭局结束时已经十点多了，舍长建议大家去唱K唱到通宵，问尹诺去不去，尹诺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了，毕竟刚回来也要跟家人聚一聚的，而且她不敢保证自己的妈妈会不会留门，于是便大义凛然地挥挥手与大伙告别。
　　从“快乐时光出来时尹诺看到五彩缤纷灯红酒绿的商业街不禁小声惊呼，五年后的宛城真的繁华得不像话啊，本来还是有些小贩卖着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的，现在已经是消失殆尽了。尹诺心里连连感叹，却不料身后竟传来微弱的笑声。尹诺一惊，诧异地向后面望去，林乐站在后面，勾起动人心弦的笑颜。记忆里的林乐从未这样笑过，即使是听过了好笑的笑话也好，他最多也只是撇撇嘴角。他其实并不爱笑，这种自然的舒心的笑容尹诺还是第一次看到，尹诺有一丝的晃神，直勾勾地望着他，犹如一场美丽的邂逅。
　　尹诺呸呸呸地打断自己的想法，半响才说出话来：“你......”散席那会儿人影散乱所以尹诺也没多注意林乐，不知道他有没有跟他们去玩。
　　林乐说：“我送你回家。”
　　“啊？”
　　大概是聚餐时喝了点酒的关系，尹诺觉得有点晕，其实整个晚上尹诺觉得自己一直都是晕乎乎的，难道这是飞机后遗症么？
　　还是因为身边这个人？
　　尹诺微微仰头就可以清晰地看见林乐的侧脸，五官端正棱角分明，而他的身上似乎有什么亮着才雕刻出这近似完美的弧度。
　　是光，是尹诺无法触及会片体鳞伤的光。
　　尹诺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我家很近的，其实你不用……”
　　“我家也刚好是那个方向，顺路。”
　　尹诺愣了愣：“你搬家了？”
　　“恩，而且夏葵她们说你一个女孩子还拿着这么多行李回去很不安全，”
　　原来是这样子。
　　尹诺很想问安贞也是这么说的吗？但她最终没敢问出口。
　　最后只好幽幽吐出一句话：“其实我是女汉子，呵呵。”

　　很长的一段路两人都是沉默着，林乐拉着尹诺的行李却要比她走得快些，尹诺呐呐地跟在后面，有点心烦意乱，百般无聊地数起了自己的步子。
　　恍惚间，尹诺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放学的傍晚，正值秋天，校门槐树上的槐花掉满了一地，风轻轻一吹花瓣似是漂浮在水上，淡淡的清香扑面而至，那么美好却忧伤的节气。
　　那时林乐推着自己新买的山地车从侧门走出来，座位湿漉漉的，他用手轻轻拭去些许水痕，抬头，深色淡漠的眼睛亮的惊人，优秀得像光一样的存在，连走起路来的步伐都有种说不出的好看。安真紧跟在后面，紧紧拽着男生的衣服，身前的男生似是不满地转头看看身后，轻轻张口想是说了些什么，女生通红了脸，紧紧拽着的手似乎是松动了些。
　　那时的尹诺看得出神。
　　被“窥视”的男生像察觉了什么，扭头向角落边的她看去，淡然的表情水波不惊，却一下子把尹诺的惊惶映现在眼里。尹诺不自觉后退一步，手中的袋子掉在地上，发出类似“噗”一样难听的声音。等尹诺焦急地捡起，袋子已经因为地上的积水而脏了一块。
　　再次抬起头时，男生已经转头离去了。
　　那时，她只是个旁观者，连一丝一点的小角色也不是。
　　然而现在，当跟在林乐身后的人是她时，她觉得自己仍然是旁观者。
　　在那很久以后，尹诺开始思索起安真和林乐的关系。
　　是青梅竹马才成为恋人的呢，还是因为是恋人所以青梅竹马？
　　在无数次游神后尹诺最终放弃数步子的伟大壮举，轻轻叹了口气，忽而听见空气中传来林乐低沉的声音：“其实没有想到你是今天回来。”
　　尹诺愣住，没想到林乐会这么说，她有点不明白了，他没有想到所以她就不能回来了？
　　还是说，因为以为她没有回来，他才回去参加同学会？
　　尹诺苦涩地笑笑，幸好林乐背对着自己看不见她的表情：“是啊，提前了一天，本来是明天的飞机。”
　　轻轻侧头不想再看面前的人的背影，街头的各种灯光映入眼里让人眼花缭乱。有几个十多岁模样的女生手挽手走过时不禁回头看了林乐一眼，其中有一个人说：“看见那个男没，好帅。”
　　B似乎小声惊呼了一下：“唉！他刚刚好像看了我一眼。”
　　A很不屑：“嗤，就凭你那毛样。”
　　“我这毛样怎么了，我这毛样追我的男生还排满整条大街呢！”
　　“哇，好大一个牛皮在天上飘啊，你要使劲一点吹才行。”
　　C再也忍不住了：“你们俩够了。”
　　……
　　尹诺听着，忍不住一笑。
　　“怎么了？”林乐问。
　　“没，只是想起了高中的时候，觉得好笑罢了。”
　　以为话题会就此结束，结果林乐又说：“你们以前也会这样一起讨论……额，男生？”
　　原来他听见了啊，不过他会不会觉得不好意思？
　　“会的。”尹诺顿了顿。眨眨眼：“不过我没有。”
　　林乐目光微微一闪，偏过头一副聆听她说话的样子，眼角的笑意更加明显，嘴角也不自觉翘起。尹诺觉得今天的林乐笑得特别多，明明聚会的时候还是一副阴阴沉沉的样子。
　　“真的。”尹诺咽了下口水。
　　“哦。”他好似有点失望，尹诺疑心自己是否看错了，灯光下他头发的颜色隐约变得浅淡了些，就像是那个多年以前喜欢静静坐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静默如斯的少年。
　　一尘不染，犹如唯物。
　　有一天，这样的宁静被打破了。
　　“你每天都呆到很晚啊。”明明是很有好的问候。
　　也许是挡住了那唯一未曾落幕的最后一丝光，少年再抬起的瞬间深深蹙眉，感觉是十分不满，尹诺怔住了，明明他刚刚还是一副疏懒柔和的样子的。
　　很久之后尹诺才明白那瞬间的变化是怎么回事。
　　是厌恶，居然是不加修饰的厌恶。

　　总觉得灯光好像暗了下来，尹诺的脚步渐渐放慢了些。她有点不想走了，感觉有些压抑，只好掰着手指东张西望。
　　至少是，不想跟眼前这个人一起走，因为每一次都会觉得很压抑，都会不受控制的心绪不宁，无比纠结的心情。
　　这个人是无法靠近不能接近的光啊。
　　林乐察觉了些什么，问：“不舒服？”
　　尹诺讪讪地答道：“恩，有点晕。”
　　“你喝了酒吧。”很明显的指责语气：“你不能喝酒还喝，女孩子怎么可以喝酒。”
　　他怎么知道她不能喝酒？而且谁说女孩子不能喝酒的，像夏葵就千杯不醉，比男的还牛。再况且她也喝得不多，自己不舒服又不是因为这个。
　　尹诺小声嘟嚷：“我晕车。”
　　林乐似乎也发现自己语气过重，轻咳了两声不再说话。而是在口袋里翻了一会儿递给她一颗糖，糖纸上有一只笑得非常张狂的兔子。尹诺是认得这种糖的，高中时她几乎不吃任何甜食，这种糖她却是特别上瘾。他缓缓说道：“吃这个或许会好些。”
　　尹诺微微发愣，他却突然开口：“刚好有剩下的。”
　　言下之意是我不是特意买给你的，所以你不要胡思乱想。
　　尹诺望着林乐灯光下高大的身影想，五年的时间能让一个人有多大的变化呢？
　　他仍然喜欢把任何事都分得清清楚楚啊。
　　依旧那么的爱憎分明。
　　那么她呢，如果是以前的自己该是对于林乐的一颦一簇都倍加在意吧，容不得一丝的讨厌，况且是那么没有道理的讨厌。她一直没有什么特长，人也沉沉的有些木讷，但人缘却很好，想和她亲的人也很多，但是林乐除外。
　　良久，尹诺终于问出一直以来想要问的话：“其实……你很看不惯我吗？额……以前。”
　　无论答案如何。
　　“以前的话是的。”意料之中却出乎意料不加掩饰的回答。
　　“其实……”为自己辩护的话居然说不出口了，尹诺想起以前听过的一个冷笑话：“有一只兔子走在街上，它一直都是单脚跳着回家，很不合逻辑的举动，但并不是因为它是残疾的哦，只是因为它喜欢如此而已。额，我是想说，你讨厌我，我现在好像有点理解了。”
　　林乐愣在原地，转头一眨不眨地盯着尹诺。
　　尹诺被看得有点慌，连忙后退一步：“并不是说我承认我错了哦，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想法，我只是理解这一点而已。”
　　好吧，好像有点谬论。
　　不过林乐竟然笑了，尹诺还以为他会不高兴地蹙眉。
　　“那么和好吧。”林乐说。
　　“啊。”尹诺怔怔地看着他。
　　林乐继续走，但眼中的笑意并未退去：“莎士比亚说的那个话，你真的认同？凋零的东西，如果它还会重新开花，你真的舍得舍弃么。”
　　尹诺没想到林乐突然会提起这个，而且那些话只是脑海里突然想起来应付那帮家伙随口乱说的，于是条件反射道：“当然不会。”
　　“真的？”林乐竟然颇有兴趣。
　　“恩。”
　　“很好。”林乐笑道：“我也不会。”
　　尹诺觉得有点莫名其妙，正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已经可以清晰看见自己家亮着的小小光芒了，路已经到了尽头，好像是走了很久的路，又好像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昏暗的路灯下，林乐微微垂头，眼神也欲显深邃。
　　“林乐。”尹诺突然发现这是第一次认真叫唤眼前的人：“那个，再见。”
　　“恩。”
　　尹诺走到楼道前，蓦然回首，林乐还是站在原地，忍不住又叫唤了一次：“林乐。”
　　真的仅此一次了。
　　他看着她，眼睛一闪一闪的。
　　“那个，路上小心。”
　　他似乎有些黯然，向已经走远的尹诺挥挥手：“那么再见了。”
　　是啊，再见了。
　　再见了静默如斯的少年，再见了蹉跎璀璨的青春。无论我是否喜欢过你，但我最终还是没有勇气跟你表明，没有勇气牵起你的手，
　　没有勇气与你站在一起。
　　再见，或许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