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寻觅觅》颜若筠

1、第 1 章

　　已经不知道这是不计其数的第几天了，我永远躲在那个黑暗潮湿的角落里，靠着母亲喂给我的食物过活。
　　一天又一天，一天又一天。
　　反复无尽。
　　我心有不甘，也曾尝试过逃离这个恐惧的地方，但每日母亲单一的叮嘱，派人看管，也让我开始对角落外的世界渐渐死心。
　　我的心慢慢麻木，死寂沉沉。
　　母亲的叮咛告诉我，外面世界比我所处的角落更加黑暗，更加落寞寂寥，一切正在迅速地腐蚀，以一种飞快的速度，变得臭气熏天。

　　那日，我路过母亲禁闭的房门，突然心生好奇起来。
　　几分钟前，我们族的长老来到了我家，母亲的神情瞬间严肃起来，他们随即进了房间，这种凝重的神情，是我以前从未见到过的。
　　我决定去窥伺他们的谈话。
　　这个想法开始把我自己也给吓坏了。我向来是公认的乖乖女，一直按部就班地做着每一件事。
　　我把房门打开了一道细细的缝，正好可以清晰地听到每一个字，也可以很好地掩藏自己。正当我凑过去听时，一阵风吹来，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声音惊动了母亲和长老。他们立刻停下了谈话。
　　我蹑手蹑脚地冲进自己的房间，站定，拍着自己的胸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面跟来了母亲的脚步声。我假装像往常一样对着黑洞洞的房间发呆，寂静的房间里，我只听到了我的心脏在四下乱撞，发出巨大的声响。母亲见我似乎没有什么异常，很快就带上门离开了。
　　我回忆刚才的谈话。虽然急促，但还是顺着风捕捉到了“死亡”、“火”、“杀戮”这几个词。我从中感觉到充满了恐怖和绝望。
　　只是，“火”是什么，这是一个新鲜的名词，我疑惑了。
　　一连几天，我翻阅了家中所有的书籍和资料，也去附近的档案馆里寻找这个字。可每当我下意识地感到仿佛靠近那个词时，纸上那一个个不规则的黑洞却把所有的答案给硬生生地扔进了深渊里，找不到方向。
　　我不甘心，向我周围的侍女四处打听。可是她们却一个个露出了惊恐的表情，捂着嘴借口离开了。
　　我的世界渐渐安静了下来。那些向我示好的侍女们，都在我说出“火”这个词后，开始嫌恶我，以种种借口来躲避我。
　　在一次次失望的折磨下，我慢慢绝望地意识到，“火”，是一个禁语。
　　但我的好奇心还是越发地强烈起来。随着一日一日地累积，我终于按捺不住去问我的母亲。

　　在我眼中，母亲一直是一个严肃的人，不苟言笑，而且事务繁忙。我几乎每次都只看到母亲匆匆地出门，留给我一个一闪而过的背影。无论遇到什么事，母亲从不会关心我的感受，而我，亦不会把自己的事告诉母亲，仿佛有一层隔膜，让我们疏远。

　　趁着母亲空闲的机会，我第一次主动向母亲开了口询问。
　　母亲听完后，脸色大变，神色惊恐，用着一种愤怒的语气斥责我：“你是从哪里听到这个词的？这可是我们族的禁忌，一旦说出来，唯一的下场只有‘死亡’。你一定四处打听过了，这已经触犯了禁条。但还好你没有向外面询问，否则我们一家人的命都会毁在你身上！”
　　母亲一字一顿，特别是最后一句话，似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来怒斥我的过错。
　　母亲的眼神，母亲的话语，母亲的情绪，如同一把把直刺而来锋利的刀，刺痛了我的心，把我震慑住了。我只得失望地离开。
　　我知道母亲向我隐瞒了什么重要的事。

　　很多很多时间过去了，我已经长大。不过唯一有所变化的是我的身体，以及我搬出家的事实。可这也仅仅是从一个黑暗潮湿的角落再搬到另一个黑暗潮湿的角落而已。
　　此时的我，几乎完全没有了年少时那份热切的冲动，我也同时学会了掩盖自己。
　　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一日，母亲病重，急急地唤我回家。
　　她的面容苍白，往日鲜活的生命色彩早已从她的脸庞上消退，可以明显地看到病魔在她的身上肆意地涂抹留下的痕迹。全身一块块黑色的斑，让我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这竟然是我的母亲，是以前那个严肃而庄重的母亲！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过来，”母亲吃力地唤道，“孩子，我患上了一种绝症，已经无药可救了。我必须在临死前把一些重要的秘密告诉你，关于我们整个家族的重要秘密。你也必须知道。”
　　母亲把眼神转向床头柜上一个抽屉上，示意我打开它。我在抽屉底层的夹层找到了一个红色的印章。
　　母亲说道：“族里的秘密会议中已决定任命你为下一任族长。孩子，你知道为什么我经常要出门吗？因为我便是上一任族长。现在，我正式任命你为新任族长，你手里的印章就是证明。你要小心保管好。”
　　我感觉母亲的威严再次回来了，那股力量正在慢慢浸透我的全身。
　　“孩子，从此你将遇到许多与众不同的事情，它会慢慢改变你的生活，你要开始习惯它。还有，你小时候不是一直叫嚷着要到外面的世界里去吗？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外面的世界很美丽，但是却美丽得可怕，就好像是一颗毒苹果。但是你现在长大了，而且身为族长，你有着保卫家园的责任，所以一定会接触到外面的世界。
　　“还有，切记，千万不要去碰‘火’这种东西，他是我们的死敌，我亲眼看到我们的许多族人都经受不了火的诱惑而死，孩子，千万要记住这一点，他可是致命的啊。”
　　我感觉我的背脊在瑟瑟发抖，一阵后怕。
　　我思索着母亲的话语，有些迷惑不解。
　　当我回头看向母亲，却发现母亲已直挺挺地躺在病床上，再也没有动过。

　　时间缓缓地流过，我也顺利地在族里奠定了自己族长的地位，获得了众人的尊敬。
　　在一次对敌人的保卫战中，敌人使用了我从未见过的武器。是那么的漂亮，明亮的眩目的颜色，向四面八方舒展着他的肢体。当我靠近他时，全身突如其来的一阵温暖。更奇异的是，他眩目的色彩迷晕了我，让我的视野里容不下其他的物体，甚至把后面长老的叫唤声也抛在了脑后。
　　我离他越来越近了，那么艳丽的色彩。他也嘶哑地呢喃 “过来吧，过来吧，投入我的怀抱中吧。”我觉得他仿佛是一个温暖的质地优雅的棉衣，把所有的寒冷都驱逐出境。
　　突然，有什么东西使劲地拽了我一下，我顿时清醒了过来。我刚才竟然被敌人的武器迷上了。
　　回到家中，我的脑海中铺满了那幅美丽的场景，它大片大片铺开，颜色比怒放的芍药更加热烈，比天上的彩虹更加缤纷，那么浓郁，那么醒目，像是一杯下了剧毒的酒，心醉也心伤，却依然禁不住诱惑想要大醉一场。我感受到他灼热的亮丽的光芒，烧红了半边的天空，映得整个世界都是红彤彤的、浓郁的味道。
　　我询问长老们，他们却都摇摇头，表示不知道。我十分失望。
　　但是，我发现我已经不可抑制地爱上了这件武器。
　　我脑海里不断重复着他热切的延伸，低哑的声音，眩目的色彩，那一切，全都让我着了魔般，疯狂地思念。
　　他在那个意外的时机，以一种特殊的方式侵入了我的世界，在我的心头刻上了一道重重的痕迹，像结了痂的伤口，疤痕怎么也除不去。

　　我决定出走，去寻找他的身影。
　　我在长老的桌上留下了一张字条和自己的印章，便离开了。我想我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过着风餐露宿的生活，为了寻找他，我去遍了各种各样的地方，尝　　尽了各种各样的危险。
　　我无法停止对他的思念，相反地，越来越强烈，越来越鲜明。他的每一张侧脸，全都盛开在了我的内心深处，我的脑海之间。
　　你究竟在哪里，我的亲爱的爱人？
　　我悲鸣着，四处寻找他的踪迹。

　　那天，我来到了一处树林茂密的丛林中，遥远的地方，我看到了细微的光芒。我凭着知觉摸索过去，果然是他，我的爱人！
　　你上蹿下跳的，一群奇怪的生物正围坐在你的身边，你伸展开你温暖的手掌，朝我微微一笑。
　　我终于找到你了，在这么多年后！
　　你继续冲我微笑，那让我眩晕的热烈的色彩再次迷醉了我的双眼。
　　我感觉你把我紧紧地拥在了你怀里，轻柔而温暖。
　　岁月已磨蚀掉了我的一切，唯独我的记忆，我对你的爱，将永远留存，我坚信。

　　我拍了拍我的翅膀，冲着你飞去。我的世界变得越来越明亮，渐渐地，我只能看到我的周身围绕着一片红光。我的身体在慢慢地发烫，我甚至痛苦得发出了呻吟。
　　但是，我心甘情愿被你吞噬，我的爱人，让我永远靠在你温暖而宽阔的胸膛上，望着你明亮灼热的双眼吧！

　　我闭上了眼睛，听见了身体正在支离破碎的声音，一切都没入了黑暗。

　　————如果你是那个能给予我安全与温暖的胸膛的火
　　那么我就是那只甘愿钻入你的怀抱，愚蠢的不计后果的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