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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琴师(下) 短篇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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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他看了看黄历,知道这天是安之的生日,天还没大亮的时候安之就兴冲冲的跑来,“非凰,我求到手谕了。”他看了看他手里拿着的令牌,果真是楚睿鸿身边常用的那个,于是收拾了些可能会用到的细碎物品,又带了些银子,和安之一起出了宫。
出宫的时候,正是街市开市的时辰,长安大街两边充满了各式各样的商铺,安之被他牵着手,一双眼睛左右看着,有些眼花缭乱的感觉。
安之的出生不好,之前在南离的时候只能在街头流浪,温饱不能得到保障,后来虽然被收养,却一直都在宫里,从来没有出过宫,他又是懂事乖巧的孩子,从来不作什么要求,这一次和他一起出了宫看到这样热闹的街市难免有些兴奋的不能自抑。
“非凰,我真觉得我是幸运的人,当年我还在南离街头乞讨流浪的时候,断然是没有想过能有现在这样的日子的,那些当年和我一起流浪的孩子,现在又变成了什么样子呢,比起他们,我实在是要幸运上太多了。”
他收紧手指,把他得手紧紧的收在手心里,“安之,大哥一定会想办法解决类似于你们这些孩子的生活问题的,他一定会想办法让那些孩子一样可以安居乐业。”
“对呀,非凰你是南离的三皇子呢!”
他抬头看了看和南离风格截然不同的街道,苦笑,“这种事情如果告诉大哥,他一定会想办法解决的,只可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大哥……”
安之停下脚步,转过身一脸认真的看进他的眼眸里,“没关系的非凰,你一定可以回家的。”
情真意切的安慰,尽管眼睛里全是隐忍的难过。
他是被养在西楚深宫里的人,如果不是楚睿鸿把他带回来,他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认识他。他只知道,他这辈子都是要被困在西楚的,可他是南离的皇子,他总要回去的,他又必然是不能和他一起走的。
安之这样想着,由着他牵着自己的手,在街上慢慢的走。
踏过被晨露浸湿的石板街,走过了酒楼茶肆的门前,穿过了人声喧腾的闹市,停在的烟雨朦胧的湖边。
那湖中横跨一道飞桥,那桥没有护栏也没有扶手,就这么立在湖中。
这湖的名字叫“祈愿湖”,西楚京都除了月老庙求缘的胜地。
安之牵了他的手,一步一步踏过湖中飞跨的横桥,桥中央的拱部青砖上苍劲有力的刻着“奈何”两个大字,一步一步的踏过奈何两字,谁都没有说话,安之也不回头,只是牵了他的手一直往前走。
踏过横桥,绕着湖边走了三圈,走回到桥边那个小小的用来停靠游船的渡口,他停下脚步,
拉起他得手,把自己的脸颊贴在他手心。
“非凰,西楚有一首歌谣唱,祈愿湖边求姻缘,奈何桥上一线牵,三折再回回梦渡,白年不过回首间。非凰,你我奈何桥上一同走过一遭,祈愿湖边绕过三圈,如今站在这回梦渡,这百年,也不过是如此一瞬间了。”
他感觉到贴在他脸颊边手心里的温热感,那种一点点的暖,让他想起夏季南离宫里时常能见到的萤火虫的光,星星点点,却足以在夏季的夜晚照亮一整个天空。
那一天他就这样和安之慢慢的走过了京都最繁华的四牌楼走过了八大街然后互相牵着赶在宫禁落锁前回了宫。
他领着安之回到自己的栖梧居,点燃所有的灯,在那亮恍如白昼的烛光中为他弹了他自己最喜欢的一支曲,他专注的弹着,全看见安之在原地做了一个起势,然后翩然舞动起来,那是他未曾见过的舞蹈,那舞蹈柔和细致却又有着大开大合的动作,和着他奏出的绵长磅礴的曲子,竟是说不出的相配。
一曲终了,恰好舞止。
“安之,这支曲子送你,为你庆贺,可好?可愿?可乐意?”他双手抚上琴弦,平复曲子终结后琴弦余韵的颤动,看着眼前的安之,笑着问。
“非凰,这支舞是我为你跳的,可欢喜?”安之站在原地,略略缓和着自己的气息,抬头看着坐在不远处的他这样认真的问。
他与他共看进对方的眸,明灭纠缠的情谊,层层叠叠,拉扯掩尽所有的天日,再也不见半点微光。
然后就是秋天,时间这东西总是在你不经意之间就倏忽而过,好似明明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天气就已经冷了下去,再一看,都已经深秋了。安之赖在他的院子里,两人一同搬着藤椅坐在院子的石桌两边,石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白瓷青花茶杯,茶杯里正袅袅的飘散着热气,温和的阳光铺散在院子里,人懒懒的躺在椅子上浑身暖暖的动也不想动,恰是完美的秋日时光。
安之最近总是往他这里跑,楚睿鸿最近似乎忙得狠,从前向来是一有空就把安之带在身边的,不过他也已经听说了,太后身体每况愈下,西楚帝攻打南离在即,这几天楚睿鸿忙于军务在没有空闲时间来过问安之,每天只抽空去看看太后就回到书房继续处理事务。
宫里一片静寂无声,看来确实是要变天了。
“非凰,又要到冬天了,最近冷了好多,西楚的冬天总是这么冷,一点也不像南离,即使是数九寒冬也没有特别刺骨的感觉。”安之抱着茶杯朝着他抱怨。
“南离地处的环境好,四季如春气候宜人又风调雨顺的,南离子民倒是一直生活的很好,只是这个冬天怕是也不得安生。”他躺在椅子上半眯着眼叹道。
“但是不是说西楚大军一直围在南离王城外无法入城么?听说南离王城的防御机关好厉害。王上之前不也是无法入城么,几十万大军硬是被拦在了王城外。我听王上说过,南离王城的防御竟是不需要人控制的,全都是机簧滚轴一环扣一环,人力全都用在攻击上了,把一座王城守得固若金汤。非凰,不要太担心了,南离一定能挺过去的。”
“希望如此吧,希望大哥改良后的城防机关能继续挡住楚睿鸿的大军,保我南离子民安稳度日。”
“南离大皇子果然是神祗一般的人物,我听王上说他曾试过火攻和强酸腐蚀却都失败了。设计出这样神奇机关的人,有生之年真想见他一面。”
“那是南离皇室从很古老的时候留下来的一种木材,连大哥都不知道什么东西能破坏它,火和强酸定然是都没有用的,楚睿鸿应该没那么容易攻破南离城。”
“既然没有人知道其中奥秘,那王上一定也不知道,南离子民一定能再安稳度过一段时间的。”
“但愿如此吧,只怕太后身体状况不容乐观,楚睿鸿怕也是等不了。”
他躺在椅子上看着院子墙头烧的火红的云霞,蓦地想起残阳似血这样的词汇,不由得在心里叹,真是多事之秋。
而后的一段时间他不断听到关于楚睿鸿挥兵南离的消息,西楚帝屯兵南离王城,西楚帝攻城失败,西楚帝整顿军队……
就这么间歇着听着时间便一滑又是两个月,他天天思虑日日担心却不料这天等来了太后病重殡天的消息。
西楚慧懿后身处异国,思乡一生,却终是等不到再踏上南离国土,回到她魂牵梦萦的家乡的那一天了。
天嘉五年,冬至。
西楚慧懿皇太后病逝,西楚帝连夜从南离前线赶回西楚,披麻戴孝,大丧三日。后西楚帝为其母广积福荫,大赦天下,免三年徭役,减八方赋税,只为求得她来生不要再受这些苦难。
天下大赦,他身为南离质子,也应该被放回故地。得到消息的那天晚上,他坐在栖梧居的院子里,抱着那把七弦琴,静坐一夜。
然后收拾行装,准备回程。
回南离的那天,当真是个好日子,一片的万里无云,碧空如洗。当年他来时也是这般的天空,却来时是盛夏,归去时便成了深秋,这之间偷换了多少的岁月流年,又有谁知道呢。
上马车之前,他抱着琴站着,未曾回头看王城一眼,同他来时一样,拂袖而去不带一丝惦念。
安之没有来送他,他想,也许他其实站在王城的某一个角落里看着他离去,也许他只是坐在自己的屋子里不言不语好似他昨夜一般。
然而不管他如何,他都再也和他无关了,那个少年,再也与他贺非凰没有什么关联了。
天嘉五年。
西楚皇太后病逝,南离三皇子被释,归南离,南离帝君退位,大皇子贺鸣凤继位登基。
三月后,西楚帝楚睿鸿再度兵临南离,誓要打开南离国门,以慰母亲在天之灵。
南离朝堂之上,群臣激愤,楚睿鸿倾举国之力挥兵南离,南离三省九部联名上奏建议出兵。
“君上,西楚帝屯兵城下,臣请愿出征。”
“臣附议。”
“臣附议。”
他高坐在金碧辉煌的金銮殿上,青玉雕石十二金珠的帝冠加额,黑底红纹绣盘龙飞凤的王袍加身,高高在上低头垂目看着殿内一群跪拜的人。
潜入敌国六年,从各个方面了解敌国,找出敌国致命的弱点。
凤为雄凰为雌,他即为凤则必非凰,虚鸾假凤的戏码演的得心应手,在楚睿鸿身边一待三年,但他是南离的新帝文可安邦的贺鸣凤,从来就不是什么贺非凰。
南离根本就没有什么三皇子,那只是他很久之前杜撰出来为了方便行事掩盖自己身份的一个假相。他用贺非凰的身份微服民间,巡查民情,流连茶楼酒肆,风月场所,营造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的假相,然后成功的用这样一个身份做了他一生中最危险的事情。一做六年。
现下西楚帝亲临,这场战争,拖延了这么久还是要开始了。
他想起了那个男人,那个高大的阴桀的男人,然后想起安之,那个他的少年,那个纤细乖巧的少年,然后又想起他现在应该已经成年了。
然后他开始觉得累,早朝上定下了出征的计划回到书房,他蓦地觉得很累。他吧自己关在书房里,看着搁置在案上的那把桐木琴,现在他已经没有什么闲暇的时间能够弹琴了。他抚摸着粗糙冰冷的琴弦,不自觉的弹出《祭凰》的曲子,那是他再西楚弹过无数遍的曲子。其实这支曲子他一直没有演奏完整过,他教给安之的《祭凰》其实还缺了最后一章《死祭》,这也就是为什么安之一直觉得这曲子有哪里不对。
这一组南离最传统也是最古老的祭曲,安之生日那天晚上,他弹给安之的,正是这组曲子中得最后一章《死祭》。
安之,我以《祭凰》这最后一章,祭你心中那个早已经死去的非凰,可好?可愿?可乐意?
他一章一章的弹着,音律起,流畅的曲子从他手指下倾斜而出,似乎是要连同那些有关的记忆一起流出身体再也不要被困扰。
曲调渐高,待升至最高处时,“铮——”一声,七弦尽断。
就在弦断的那一刻,门被猛地推开,他抬头,之间来人脸色惨白如纸,面如死色。
“君上!西楚攻破王城!已经兵临王宫!”
他心中一惊,竟是浑身冰凉,再回过神已经定下心,直奔大殿一路下旨点兵,整队出征。
待他走到宫门之外,玉阶之上,看见一百零八道白玉阶下黑压压一片的西楚军,再看见当中身着不知是不是被鲜血染红的红色铠甲的那人,不由的勾唇微笑。
他抬手下令,“杀。”
他知道自己断然是活不过今日的了,那般强悍的军队踏破了他南离的城门之时就是他的死期,他躺在他熟悉不过的王宫的地面上,任由地面的凉意一点点的蔓延过全身,想起最后那一箭没胸时的惊鸿一瞥,然后闭上双眼,他真的累了。
西楚天嘉六年,西楚帝楚睿鸿攻占南离国,南离新君贺鸣凤,战死。
西楚帝攻下南离当日,入住南离王宫。
他走进王宫,黛白粉墙的南离王宫,他的母妃一生都心心念念的地方。
他信步走进书房,房中书桌上仍然放着一把七弦尽断的桐木琴,似乎仍然等着人来修好它然后继续弹奏出天籁般的音乐,可他明白,这把琴再也不会被谁演奏了。
他看着这把琴,想起那些他倾尽全力舞过的那支舞,西楚皇室祭祀专用的舞蹈。
非凰,我以西楚传说的祭舞来祭你这终将死去的人,可欢喜?
西楚皇太后,闺名安之,取安之若素之意,太子睿鸿乃不足月所生,天生身体孱弱,为防其遭到暗杀,先帝与后从南离寻到一弃子,与太子一同教养,那孩子成为傀儡皇帝一十八年。终至太子成年。顺利等位。
南离兵防严密,城外布以奇异木材机关,难以攻破。
这木材是南离皇室独有,西楚皇太后当年为南离长公主,曾经得到南离先帝赏赐的食具一套,那一套食具均为这种奇异的木材所造,后来长公主远嫁西楚,被逐出南离,离开南离时带着这一套食具以慰藉思乡之情,而后远居西楚,致使思乡成疾,西楚先帝百般无奈之下寄希望于丹药之上,先帝得丹药欲令长公主食之,长公主不允,推搡之下丹炉倾倒,炉中残余朱砂铅汞不慎泼于案前,木碗木筷俱毁。
他想起这样一件事,城门久攻不下,索性搜集来朱砂,重铅,水银,一一尝试,最后他亲眼看着水银腐蚀了城门中的机关,然后破城而入,兵临城下,最后手刃南离新君,贺鸣凤。
非凰,我与你奈何桥上走过一遭,孟女湖边绕过三绕,你与我的百年,其实在梦回渡的那一瞬便已结束。
你与我歌舞升平琴瑟和鸣中共同葬送你我这段不见天日的真情假意,你以曲作坟,我以舞为碑,将这些曾有过的心与情全都埋进硝烟烽火的血流成河里。
可好?可愿?可乐意?可欢喜?
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一整夜,好像那人离开之前坐在院子里的那一夜,然后破晓的第一束光照进书房,打上书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再不回头。
西楚天嘉六年,西楚帝楚睿鸿攻占南离一统南离西楚,开创了一个新的时代。
此生,你我从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