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浓岚疏未开》老僧坐定

8、分道

　　两人一路向东行去，此时距离七夕尚远，是以两人并不急着赶路，遇上烈日酷晒的下午时分往往便留下随意游赏。而灰衣并未随行，虽是只有两人，却似是有人将一切打点妥当一般，莫说所住之处皆是洁净优雅之地，便是行程也是预算好一般，何处歇息，何时上路，一应井井有条。
　　流夕向来独自漂泊惯了的人倒是觉得吃惊，几次忍不住想要询问，后来一想楚修云既是东慕宫少主，自有手下替他打点妥当，自己却是大惊小怪了，便也不提。
　　这一日行到川陕交界之处，是一个极繁华的县城，见时辰也是不早，楚修云伸手替流夕牵住马在前引路。流夕四下张望，顿时觉得十分有趣，原来这天可巧便是赶集的日子，此时交易大多已经完毕，确是众人纷纷坐在一边小摊上吃着一碗似是白色宽面条的食物。
　　“这是汉中的名食凉皮。”楚修云似乎看出流夕很感兴趣，笑着解释道，“去驿馆将马匹行李放下了，咱们便出来逛逛。”
　　“凉皮么？”流夕笑道，“我也曾尝过的。”她将目光转到楚修云的侧影，依旧是一身月白长袍，怡然自洁，却似这半日的纵马行程也不能将半分的尘土沾之于身。
　　“这里的凉皮却是不同的。”楚修云淡淡一笑，走进一家客栈。
　　这两人一路相处，流夕多少已经清楚这江湖上人人闻之色变的男子的脾气，外界所传其喜怒无常，对着流夕却是谈笑风生，又似恍如有些呵护之意。流夕向来不觉有异，然而踏入客栈那一刹那，她却猛然觉得身边的男子换了神态，隐隐透着傲然与杀气，目光随意移到左手正在饮酒的两位中年男子身上，冷哼一声，再不看一眼，便径自向老板索了房间。
　　流夕见那两个男子一身劲装打扮，皆是双目微垂，自酌自饮。心下已是了然，暗叹口气，道：“楚公子，这凉皮也不是稀罕东西，不尝也罢。我却有些困倦了。”
　　楚修云微微一窒，柔声道：“那便早些休息。”目送流夕进房后，温柔之意渐从眼中敛去，拂袖间顿时生出冷肃之气。

　　入夜，城西小庙旁，树木正浓荫长成的节气，林间一个男子沙哑的声音分外刺耳：“楚公子，黑三拿得出的人物早已被您赶尽杀绝，剩下这些家当，烦请高抬贵手…….”
　　这苦苦哀求的话语间压抑着怒意，却被人打断：“黑老大，你都没死，怎么叫做赶尽杀绝？”言语间似乎带着笑意，“你若早早去了，剩下不成气的家伙，我倒还能放他们一条生路。”
　　一时间林间沉寂下来，良久，那个男子长叹了口气：“少主，当初我们在陇中犯案，也不过是想讨口饭吃，后来是老二不长眼，冒犯了金城的兰家二小姐，使您出手救了大伙，所以大家感恩戴德为少主拼命。黑三离了你，就绝对没有今天。”
　　楚修云似是有些不耐，道：“你说，你们在我手下多久了？”
　　“整六年。”
　　“六年了，我虽常常吩咐你们做事，却也不大管着。借着东慕宫的威势，你们便算忝居江湖第一杀手了。我虽不算知道得一清二楚，倒也知道兰家三小姐似乎在前年给黑老二做了小？”楚修云似乎有意停顿了下。
　　“是。”
　　“你们如此享受了六年，现在，你们的命我是不想留了，可算两清？”楚修云目中露出了冷光，忽得并指如刀，斜向挥去。
　　这一发招只在须臾之间，便是黑老大也是预料不及，一时间竟是不动。身边的一直沉默的男子却是长剑斜挑，刺向楚修云后肩。
　　楚修云并不回头，身法不缓，左手向后弹去，“诤”的一声，那人剑已脱手，却是不管不顾和身扑上。黑老大情知无幸，已闭上眼睛，喉间疾风却似猛然间止了——待得睁开双眼，楚修云负手而立，望向自己身后。
　　“黑老大，这招才是你的绝招吧？”楚修云沉声笑道，眼中却殊无笑意。
　　黑老大缓缓向后跪下，瘦长的身影在地上投下长长一道影子，昔日意气奋发的脸上早就没了锐气，“流夕姑娘，我以自己一条贱命，求姑娘庇护手下不成器的弟子。”
　　流夕淡淡看着，良久不出声，楚修云亦是不语，只是默然看着眼前纤细的身影。
　　“你自废了武功，带上手下走吧。”流夕缓缓道，“从此江湖上，便再没有黑三这个名号。”她移开目光，“只是有件事你需清楚，杀了你手下三十余人的，不是别人，却是我——当日他们滥杀利金镖局的人，我便出了手。”
　　黑老大得流夕吩咐，心知保下了小命，不敢抬头，只是低声道：“谢谢姑娘。”再不敢多出一言，将身上一本册子恭恭敬敬递给了楚修云。
　　楚修云接过，方才冷哼道：“这一招倒是妙，我当你怎的多了十个胆居然敢找上我本人。”
　　黑老大将丹田之气运于全身经脉，用力一催，便如万剑穿身般，冷汗沁出，立时浑身软倒，从此便直如废人一般，由另一人扶了，缓缓走开了去。

　　“你听到了么？我这便算答应了他。”流夕此时已往回走，口中轻道。
　　“你既已应下，便算他们运气好。”楚修云答道，语气中竟是透着轻淡的寞落，“我虽不是君子，只有一样好，还算是个重诺然的人。”
　　流夕止住步子，侧首望向修罗公子：“你并没有向我许下什么，若是为难，你只管做你的便是。”
　　楚修云心中微叹：但凡你想要得，我便给了你又如何。却终于没有开口，只是一笑。
　　“金城兰家，也算是江湖的名门了，老爷子慷慨豪迈，却在死于非命。三个女儿皆是武林中极具盛名的美人，是么？”
　　“不错，二小姐为黑老二所辱，当年兰中天怒极，是我救下了他们兄弟。”楚修云答道，终将目光远方天际，只是身边的女子的气质殊异常人，只教人觉得若有若无，好似只是幽影一般。
　　流夕轻轻笑出声来：“是么？”她轻快的拍拍手，转眸笑道，“我并无意深究。”
　　楚修云见她笑容明快，突然说不出的烦躁，沉声道：“我并无意相瞒，是我当年恐兰家与崆峒联姻坐大，全是我东慕宫策谋，便是黑三也不知情。尔后我扶植起黑三，这两家早已结了仇，便不用我吩咐他们自然也会去寻仇。至于兰中天死后，黑老二强逼兰家三小姐，我却不知道了。”
　　“据我所知，兰中天在金城，乐善好施，很得好评。是么？如今，大女儿不知所踪，二女儿和小女儿听说已经受辱而死。”流夕的声音似是微微拔高了些，“我却放过了黑三，还答应保护他们……”她微微握紧了双拳，抬眸望向楚修云：“还与修罗公子一路同行而来。”
　　楚修云不语，见她脸涨得微红，眼中却是悲凉之意，不禁微怔，忍不住便想劝慰，随即苦笑：“这算什么？我可还有这立场么？”
　　“这便是人心么——他们引我过来，让我瞧见这一切，一时起了怜意，便是十恶不赦的人我也出手护下了。”流夕苦笑，“我早知你……为了权柄野心向来是不择手段的，这几日相处下来你却待我极好——也只能这样了。”
　　她微一抱拳，“少主，虽与你相约一路前往长安，那是兴味所致——但这些事便在我眼前发生了，我心中存了芥蒂，只怕同行也是无味，这里分手也是一样。”
　　楚修云眼中划过一丝痛色，嘴角亦是微微抿起，神色更见冷峻，却依旧不发一言，看着流夕的背影渐渐走进夜色中，终究与黑色融为一体，便是目光精锐如斯，却也再看不到半分。

　　回到客栈，楚修云望向快翻白的天色，竟是一夜未眠。心中沉重，却又空落落般不知轻重——这一路走来，又何止是流夕辛苦？翻手是自小便立下的志向，是誓言用野心倾覆江湖的快意；覆手却是数年的牵挂，亦是自己从未想过的超然人生之态。自己固然从不愿放弃前者，割舍后者也是不得。
　　此时，这个足以在江湖上掀起惊涛骇浪的男子，也只是一般人而已——亦会为情所困，所能做的，也只有“顺气自然”这四个莫可奈何的字而已。

　　本章附：
　　《江湖裨史—暗杀卷之黑三》
　　一而再，再而三，三亦无穷。所谓黑三者，非人名也，人数也。其组人数不定，每欲行刺，必出三人——乃得名。其首脑人称黑老大，初为修罗公子所救，遂为其用，六年间横行江湖，人人望之披靡。所杀者不计可数，上至金城兰中天，下至游侠隐士，东慕宫遂巩固其西北重镇。时逍遥传人流夕见其暴虐不堪，一夕间灭之大半，余者皆自废武艺，后绝迹江湖。此间详事，请参见《东慕宫卷之楚修云》及《逍遥传人卷之流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