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之巅》刘败

2、第二章

　　青花瓷的大碗，细细的面条凌乱的缠绕在一起，荷包蛋盖在一角，汤面上撒了一撮葱花，热气扑面散发着葱香味。
　　凌亦云看着眼前清新的颜色，不记得说过自己要吃面条，拿起筷子指了指她又指了指面条，问她，“你就给我吃这个？”
　　宋离的一片苦心，在他嫌弃的表情里顷刻风化，正当情绪要发作之时又想起了明翌最后特意的“忠告”，只好忍着心里的不快回以微笑，“今天是你生日，据说吃了长寿面可以活一百岁。”
　　凌亦云一怔，想到她先前问他的话，原来是这个意思，有十多年没过生日了，如今竟有种雀跃的感觉，他看着面条轻笑，“你倒是有心。”
　　宋离不知道这是讽刺还是夸奖，不过他笑的这么和煦还真是少见，见他心情好也不敢破坏，含糊的回答道，“哪里哪里！”
　　他拿着的筷子又指向了她，“不过……这就是我的生日礼物吗？”
　　“不然呢？你那么有钱，需要我送你什么？”这人怎么回事？先前还一副过不过生日都无所谓的样子，这下倒要起礼物来了。
　　“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到的。”
　　宋离也不想在他生日的时候得罪他，否则待会儿肯定吃不了兜着走，她笑眯眯的答应了，“好吧，那你要什么？”
　　凌亦云狐疑的看她一眼，不知道她脑子里又在想什么歪点子，“暂时也想不到，就欠着吧！”
　　宋离耸了耸肩，走到他身边，拿过他的筷子拌着碗里的面，挑起几根送到他嘴边，催促道：“等你想到了再说，先尝尝。”
　　凌亦云尝了一口，假装没看见宋离期待的表情，皱了皱眉， “味道一般般。”
　　宋离看他那副难以下咽的表情，自尊心顿时受挫，难掩失落，“是吗？那别吃了，还是让师傅给你做。”
　　“算了。”凌亦云摆了摆手，意有所指的说：“晚上补偿我就是了。”
　　宋离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嗔怪道：“你别当着佣人的面说这些事情好不好。”
　　凌亦云笑意更深了，“我说了什么吗？”
　　宋离耳朵赤红，瞪了凌亦云一眼，总是这么不正经。
　　“好了，快去洗澡，头发一起洗了，到时候我可不想闻到你现在身上难闻的味道。”
　　宋离气结，不再理他，又不是她愿意让自己“难闻”，转身以讯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消失在他的眼前。
　　凌亦云来不及反应，好笑的摇了摇头，又看着眼前素色的面条，漆黑的眸子微闪，似是有了一个不错的心情。

　　夜色渐深，凌亦云还在处理公事，宋离慵懒的窝在沙发椅上品着凌亦云珍藏的威士忌，长长的发丝被她绕在食指上一圈又一圈的转动，再放开，然后如此循环。清洌的眼神定定的看着外面的路灯，海风从阳台灌了进来，在这样的仲夏夜竟然感觉到一丝凉意。
　　宋离打了一个冷战，往门口方向探了探，除了站的笔直的金羽再没有他人。
　　“小羽，他的视频会议开了多久了？”宋离闭着眼睛，懒懒的问道。
　　“三个小时。”门口传来金羽简洁清冷的应答声。
　　“哦，这么久了。”宋离喃喃道，像是自言自语，回头看了看床边的小台灯上自带的时钟，时针已经指到十二了，突然又起身扬声说：“不用守了，你去休息吧！”
　　金羽应了声，把门掩上。
　　宋离躺到床上望着天花板，明明喝了一瓶酒，按理来说有助睡眠，可翻来覆去怎么都无法入睡，索性再拿了一瓶酒回到沙发椅上看星星。
　　一人、一酒、一美景，明明是惬意的写照，偏偏在她身上看出来一丝萧条。
　　曦城背后是山，前面是海，是个悠闲自在的好地方，大概是住的人少，空气又好，夜里的星星比灯火辉煌、二氧化碳聚集的城中心看起来格外清楚和明亮，宋离看的出神，漫天的星星只有一人欣赏，难免衍生出孤独感，如果凌亦云在，说不定能好好与他分享一下喜悦。
　　凌亦云是个喜静的人，所到之处必会清场，所住之处必是依山傍水，因此，托他的福，让她见识了不少美景，在经过很多个很多个让人孤独和挣扎的夜里，她渐渐感到了自己内心的宁静。
　　那个救了自己一命改变自己人生轨道的男人就像有一种魔力，也在悄悄的改变着她——只是他的性格太琢磨不定了，所以从来没有交心过——但那改变具体是什么一时她也说不上。
　　夜风，寂静孤寒，岁月且长，或许时间会告诉她。

　　凌亦云处理完事，回到房间的时候，落地窗前一个孤寂的倩影抱腿坐在沙发上，沙发旁的玻璃桌上放着四瓶喝空的酒瓶。
　　“阿离。”他突然有些紧张，试探性的叫了声。
　　宋离钝钝的回过头，双眼迷离，两颊绯红，朝她嫣然一笑，“你忙完啦？”
　　“在苏黎世忙着和那里的银行谈事情，没空处理这边的公务，累计到了一起，所以要我做决策的方案有点多，你喝酒做什么？”凌亦云说着朝她走去，看了看酒瓶上的度数眉头皱了皱，将她抱起，朝大床走去，一股酒的馨香和过分轻盈的身体让他格外不满，眉头彻底打成了死结。
　　半个月不见，她好像又瘦了。
　　“看到我不高兴吗？还敢喝酒。”
　　宋离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伏在他肩膀上，手臂勾着他的脖子，口齿不太清楚，似是困了，又像是醉了，“想喝就喝嘛！”
　　“又想他了吗？”凌亦云将她放在床上，知道她不会回答，这一年里每次喝酒都是为了那个人，却又不肯承认。
　　宋离一沾床就将脸埋进枕头里“咯咯”的笑着， “才没有，我在想你。”
　　身旁的床垫陷了下去，宋离被揽进了一个坚硬的胸膛，温热的呼吸吐在她的耳边，知道她醉了说的是胡话，却还是感到一丝愉悦。
　　“如果你先前这么回答我就好了。”他说的极轻，呼吸轻轻的吹在她宛如婴儿般稚嫩的脸上。
　　宋离挣了挣禁锢着她的手臂，撕扯着自己身上服贴的丝制睡袍，嘴里嘟哝着“热”，一下子胸前的白皙呼之欲出暴露在了空气里。
　　凌亦云双眼眯起，眼前的美人娇媚无边，无端的欲望犹如排山倒海之势向他袭来。
　　宋离直喊热，凌亦云压抑着身体的躁动，下床去把落地窗关了，把空调打开将温度调到最低。回到床上面不改色的帮她敛好衣服，宋离又开始扯，嘴里嚷着什么，凌亦云喉结滚动，压抑的低吼，紧紧抓住她的手，“别闹。”
　　宋离往他怀里蹭了蹭，那温顺的表情像只小猫一样，惹人怜爱，口齿不清的说了些什么，“星星……好看……生日……”
　　“什么？”凌亦云顺势将她往自己怀里抱了抱，好听到她忽大忽小的声音。
　　“生日快乐……亦云……谢谢……救了我……对我这么好……”宋离微微发烫的脸颊贴着凌亦云的耳际，断断续续的说。
　　凌亦云伸手捋了捋她耳畔因乱动而粘在脸上的发丝，一向冰冷的脸似是温和了许多，听惯了别人说他坏，说他好的她还是头一个，他自嘲着为自己辩解，“你把你的命给了我，不是吗？”
　　耳边再次传来她“咯咯”的笑声，随后便是她逐渐平稳的呼吸。
　　凌亦云将她柔软的身体放平在床上，看着精致的睡颜，漆黑的眸子逐渐恢复平静，像从未掀起过波澜。
　　他喜欢她醉酒的样子，不再附和，不再谄媚，不再骄傲，软软的在他耳边叫他“亦云”，真实率性，毫无遮掩。
　　明知道她对他没有感情，却还是在他心里掀起了涟漪。
　　他看着眼前的人，如瀑的长发铺撒在她身下，美的动人心魄。
　　阿离——他轻声唤着她，在她嘴唇上留下轻轻的一吻。
　　柔柔的橘黄色灯光被熄灭，一切事物与黑色融为了一体，月光普照，一室静谧。

　　宋离起床时正是晌午，室内早已充满了阳光，连她自己不由得佩服自己，在这样耀眼的强光之下竟然毫无知觉的睡到午饭时间，昨晚的几瓶助眠酒到底是没有白喝啊！
　　不过昨夜发生的小插曲只是隐约有个印象，似梦非梦，就当做是梦吧！
　　她伸了伸懒腰，阳光打在她的脸上，晶莹剔透。
　　“小羽，衣服。”她朝门口方向喊，大概是因为喝酒的关系，声音听起来略微的嘶哑，喊了一声没有反应，又清了清嗓子再喊了一遍。
　　宋离声音一落金羽就提着两套黑色的裙子进门，像是早就准备好的。冰冷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一副敬职敬业的模样，宋离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金羽看她的眼神让她感觉充满了杀气，冰冷带刺，凌亦云说她只是他的秘书，安排来照顾她，起初还有些排斥，渐渐的相处下来，才知道，那是天生的冷，而且在那冰冷之下也不是没有柔情的一面。
　　“宋小姐，您要穿哪套？”
　　宋离歪着脑袋懒洋洋的靠在床上思考着，之后是一脸的郁闷，“你不知道我不喜欢黑色吗？”
　　“抱歉，宋小姐，这是先生为您准备的。”
　　“他准备的也不穿。”难道他不知道黑色吸光吗？走出去不晒死也会被热死。以为谁都像他一样是冷血动物。
　　“宋小姐，先生说今天是农历的27号。”
　　宋离看着金羽，想从她深棕的眼眸中得到什么讯息.。
　　金羽没有多话，静静的站在一旁。
　　27号和黑色裙子？
　　她恍然，脑海里的一根线绷紧了起来，是啊！她怎么就忘了？今天是那个人死去的日子。
　　而黑色代表着对死者的哀思。

　　凌亦云，你想的未免也太周全了。

　　目光流转在两条黑裙子上，茫然、愧疚、沉痛交错在一起。她拿过其中一条，对小羽淡淡道：“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是。”
　　她换上裙子，黑色将白皙的肌肤衬的更为透亮，长发高高盘起，黑色高跟鞋踩在脚下，那不施粉黛的脸上带着一丝凝重，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目光在浅粉色的唇上停了下，与黑色在一起比起来觉得脸太苍白了，最后还是画了一个淡妆，在唇上涂了个妖冶的红色。
　　高贵而优雅，精致而美丽，让人有一种震惊的眩晕之感。
　　她抬头望上湛蓝的天空，静谧而美好让人舍不得打扰。她嘴里无声的念着那个熟悉而遥远的名字：宋冷。

　　或许是因为太热的关系，墓园里来祭拜的人很少，很多墓碑前放着白色的菊花以表达对逝者的哀思，只不过大多已经风干，宋离来到高处的一座墓碑前，碑上照片是墓主人十八岁的照片，他不耐烦的看着镜头，怎么也掩饰不住眉宇间的狂妄，宋离看着照片上的人，牙齿死死的咬着嘴唇，像是在压抑什么。
　　“你一定很不想见到我吧？”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就像被风席卷的蒲公英，用力一吹，就散在空中。
　　“对不起，忘了是你的祭日……”
　　夏日的微风吹遍了整个大地，黑色的裙子随风摆动响应着风的呼唤，她站了很久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的凝视着照片上的人，与他有关的记忆，犹如走马灯般一一闪过。
　　他不是父母亲生的孩子，但他却是她名义上的哥哥，虽然同处一个屋檐之下，他们性格却截然相反，她知书达理温婉沉着，他不羁放纵犹如脱缰的野马，初中以后他不怎么回家，不管父亲母亲如何找他，都不回去。
　　那时他暴露在人前的是霸道、蛮横、无理、狠辣、冷漠、阴沉，对于他突如其来的转变宋离一直不知道是为什么，以前虽然他很爱打架，但是学习很好，所以即使打架闹事频频发生却没有被退学，是个让师长又爱又恨的学生。
　　宋冷加入了市里最大的□□——青云堂。
　　这是他高中辍学之后被她偶然知道的，她很担心，跑去劝他退出，最后两人却在争吵中不欢而散，那天她不懂心中的刺痛感从何而来，只觉得自己很难过，她一直觉得宋冷对她是特别的，虽然还是会很凶，可是他对她很好。
　　因为她长相出众，从小不乏追随者，自然而然的成为女生的眼中钉肉中刺，没少被欺负，上了初中后，女生们对她表现出来的嫉妒和厌恶愈加明显，欺压更甚。
　　她被欺负的消息不知从什么渠道传到宋冷耳朵里，宋冷在一次周一的升旗仪式上，当着全校人的面，夺过老师的话筒的，霸道的说：二年二班的宋离，是我妹妹，谁再欺负她，试试。
　　阴冷的威胁，众人的错愕，场上的窃窃私语，老师的震怒，不由分说的留校察看处分。
　　一直在学校形同陌路的两人，从那次以后，竟不约而同的一起上下学。
　　宋冷一直明目张胆的保护着她，因为她的美丽没少打架，为她受过不少伤，在那且短又长的青春里，他就是她的太阳，将她这颗小星星隐藏在万丈光芒之下。
　　她上大学之后宋冷再也没有回过家，父亲不准提他，也不准她去找他，从此他成了宋家的一个禁忌。
　　再次相遇极具戏剧化，是在大四毕业那天，寝室的几个姐妹说要解禁相约着去酒吧，那是她第一次去那种地方，不懂那种地方存在的危机，因为高兴，她不管不顾的喝了很多很多酒——醉得一塌糊涂。有陌生男人来跟她搭讪，她心里明白来者不善却无力抗拒，只能任由那人的手在她身上摩擦，然后失去了意识。
　　冰凉的酒水从头上漫延至全身，她打了一个激灵，倏的睁开眼睛。一个穿着白衬衣的男人正拿着一瓶酒淋在她的身上，盯着她的眼中含着莫名的火光，浑身散发着寒气，宋离被那摄人的双眼所制住，意识越来越清醒——站在她眼前的人是宋冷。
　　酒吧早已被清场，除了那几个醉的不醒人事的室友还有宋冷背后的几个黑衣男人正在对一个血肉模糊的人拳打脚踢。
　　宋冷一直没说话，阴沉的可怕，一瓶酒倒完紧接着又是一瓶，酒水模糊了视线，她不知道那个地上的男人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能遇见他，可心里是高兴的，哽咽的喉咙无法出声。
　　“下次再让我看到你在这种地方，我打断你的腿。”四年不见，留下辛辣的叮嘱，容不得她说一个字，人已经走了。
　　之后宋冷开始有意无意的出现在她生活里，每次相处的时间都很短暂，大部分时间都是她说着话，他偶尔应答。尽管宋冷还是不肯回家，但至少延续了她那四年前对他懵懂的爱。
　　就这样持续了两年，直到一年前的那场□□的偶然报复。
　　这一切都像是冥冥之中早已安排好的。
　　其实她早该明白的，宋冷对她是有感情的，虽然他从来没有说过。
　　之后她很后悔很后悔那天因为他衬衣上的一个唇印，否认了对他的感情，她记得宋冷离去时的背影充满了孤独，心痛的让她喘不过气来，如果不是她逼宋冷离开，宋冷就不会去喝酒，就不会遇上别帮的报复，那样他就不会死了……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他，再也回不来了。

　　宋离仰着头，闭着眼睛，任由那再也无法控制的泪水肆无忌惮的滑下。
　　如果她知道那一别就是永远，那一天她一定会牢牢的抓住他，不让他离开。

　　远处的男人面色铁青的看着她跪倒在宋冷的墓碑前，在他的角度能能清晰的看到那伤心欲绝的脸上挂满了泪水，低低的啜泣声像是刺刀一样戳穿他的心脏，那双插在口袋里的手不由的攥紧了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离去，阴沉的说：“走。”
　　戴眼镜的男人推了推镜框，跟了上去，“不接宋小姐回曦城了吗？”

　　“她要去哪里以后都跟我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