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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五章:迷惘(2) 二 上大 ...

  •   二
      上大二时我曾经遇到了一个喜欢的女孩。那时每个周六我回家去看望母亲,周日再回学校。回学校的时候,我从家里先坐8路到崇文门,在那里换乘114路电车到白石桥,然后坐332路汽车到学校,每次花在车上的时间要有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我无事可做,通常我坐在座位上,或者看书,或者看着窗外的人流车流昏昏欲睡的打瞌睡。
      那天我从崇文门上电车的时候,人不多,车很空。我坐在车上,百无聊赖的看着窗外。我的座位前面坐者一个女高中生样子的女孩,她斜背着一个挎包,从挎包里拿出一本书在读。车开了没多久,我就两只手放在前面的椅子背上,脑袋趴在胳膊上打瞌睡。我睡了一路,车快到动物园的时候,车身一摇晃,把我从瞌睡中晃醒。我睁开眼,看见眼前两只手指在伸向前座的女孩的挎包,那两只手指正在熟练的从挎包里掏出一个钱包来。
      小偷!我当时什么也没想,伸出手去抓住了那只手,同时大喊了一声。那个小偷惊讶的看着我,他的嘴张开着,因为惊恐而说不出话来。前面的女孩回过身来,很惊讶的看着我的手攥着小偷的手,小偷的手指还在夹着她的钱包。车上的人不多,几个人往我们这边看了一下,迅速的把眼睛转开,好像没看见一样。小偷楞了一下神,开始镇静下来。他把手指松开,让钱包掉回挎包,狠狠的瞪了我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就坐到我后面的座位上去了。
      看看你的挎包里少了什么没有?我问前座的女孩。
      她把挎包打开,伸手进去翻了一阵,摇头跟我说:没有少什么。谢谢你。
      电车到了白石桥总站,我从电车上下来,那个小偷跟在我后面下来。我知道他想找我算账,就索性转过身来,看着他说:你想干什么?他二话没说,就跟我厮打了起来。他的力气很大,我打不过他,被他摔倒在地,踢了几脚,他一边踢我,一边说:让你多管闲事,让你多管闲事。我的鼻子被他的皮鞋踢破了,里面流出血来。他看见我脸上的血,就狠狠的踢了我的肚子一下,扭头走了。我坐在地上,拿手去摸脸上的黏糊糊的血,就看见了她,怯生生的举着块手绢站在我面前。
      我带你去医院吧。她说。我知道都是因为我给你惹了祸。
      我用她给我的手绢把脸上的血擦干净,活动了一下胳膊和腿,确信胳膊和腿没有问题。但是我的肋骨的部位很疼,像是被踢断了一样。我直不起身来。她扶着我上车,去了附近的一家医院,大夫检查后说我肋骨断了两根。我在医院住了几天院,她每天都来看我,还带着她的闺蜜一起来看过我。她的闺蜜悄悄告诉我说,她喜欢上了你,你可要对她好一些哦。伤好回学校了之后,她到我们宿舍来找过我。我们在湖边散步,双方都有很多好感。我有时去约她出来玩,有时一起去看电影,有时请她来学校参加舞会。
      她一直瞒着家里,因为家里人让她专心考大学,不许她谈恋爱。但是,家里人还是从她的一些反常的举动中最后知道了,狠狠的说了她一顿后,严令她跟我断绝来往。她给我写了一封信来,把情况讲了,说以后不能跟我往来了。她说我不必去找她,她要听家里的,要等到家里人允许的时候,再来找我。
      自此之后,她再也没来找过我。
      后来1989年的时候,我跟她邂逅了一次。那时她因为头一年没考上大学,正在复习准备高考。她在广场里静坐的绝食的队伍里看到了我,冲我大声喊叫着,跟我隔着纠察队员组成的警戒线招手。我认出了她,走到警戒线边上跟她聊了一会儿天。她撕下一张纸给我留了一个电话号码,是她的闺蜜的电话,她说我有事可以通过她的闺蜜找到她,但是后来我并没有给她的闺蜜打电话,因为我觉得绝食也许会死,也许会得什么后遗症,我不想连累她。她后来也许又来看过我,但是我那时已经神智不清,每天昏昏欲睡,分不清人的面貌,我模模糊糊地记得有个女孩像是她,在远处看着我流泪。后来我失去了知觉,被抬到了一家医院,医院把我的衣服换下来给洗了,那张有着她的闺蜜的电话的纸变成了一团白色的纸浆,再也分辨不出来电话号码是什么。再后来我离开了学校,从此她也无法在学校找到我。

      三
      出国以后,我曾经有一次在澳大利亚的机场上见过一次颐和园女孩。
      那次我在墨尔本转机,在机场的快餐店里吃pizza,看见玻璃窗外有个女孩站在快餐店外在跟一个大男孩一样的老外拥抱着亲吻。她的身影和面貌都很熟悉,我只看了一秒钟,就想起她是颐和园女孩。那时离开高中已经有十年了,她比过去胖了一点点,但是还是高中时的那个清纯的样子。我按耐住想去跟她打声招呼的冲动,坐在店里的高脚凳上,只是透过窗户看着她。她一点都没有察觉到我,甚至也没有往快餐店的窗户里看一眼,就拉着那个大男孩老外的手走了。
      再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也没有听到过她的任何消息。因为她从高一就转走了的缘故,高中同学的聚会上从来没有见过她,没有人邀请过她,也没有人有她的任何消息。所有的高中同学都把她给忘记了。

      四
      绿子死的消息是在收音机里最先听到的。
      那天正是上下班的高峰时间,我被堵在高速最里面的一条道上,正像蜗牛一样顺着公路爬行。从我的前玻璃窗看去,一群白鸟超低空飞过高速公路,它们悠然自得的在车顶上方不远的空间翱翔,尖尖的黑色的嘴巴向上翘着,像是在嘲笑底下的爬行的车辆被限制在两维的公路上,只能沿着一个方向缓慢的行进。
      我听见收音机里说早上一个女孩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皮卡撞死了,但是我全没在意,我在聚精会神的看着那群白鸟。我的车离它们不远,它们从我的车顶上飞过的时候,我可以清清楚楚的看见它们白色的肚皮底下的一根根羽毛,甚至他们羽毛上的一点脏痕。它们面容严肃地目视前方,全然不理会高速上的一辆辆缓慢爬行的车辆,细小的黑爪子紧紧的蜷缩在身上,白色的翅膀慢动作似起伏着,屁股撅起,以至于我以为它们随时会像扔炸弹似的甩下一滩稀松的绿色鸟屎到我的车顶上或者车窗玻璃上。血红的夕阳从对面照斜照过来,晃得我有些头晕目眩。我不得不把车窗的前挡光板放下,那群白鸟就此从我的目光中消失,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这条高速是我们W城的唯一的一条横贯东西的高速公路。我每天几乎都驾车从这座高速公路上走过:有时去上下学,有时去downtown的酒吧,有时去唐人街,有时去shopping mall。我喜欢开车在高速公路上的感觉,路面有时高有时低,太阳有时晃得睁不开眼,有时大得美丽得像圣诞节挂在门口的圆圆的松枝圈。有人开车很慢,有人开车很快,有的人敞开车窗,从里面飘出摇滚乐来。我喜欢一边开车一边听一些收音机,多数的时候是新闻台和音乐台。
      我总觉得,人生就像是在高速公路上开车,你总要冲一个方向走,你可以选择车道,但是可选的道路就那么几条。你可以开80,你可以开100,你可以开120,但是你既不能开200也不能开50。有的时候你以为选了一条最快的道路,比如最靠里面的快车道,但是有可能遇上堵车,快车道跟慢车道速度一样,甚至不如慢车道,有的时候快车道修路,你想转到慢车道都转不过来,只好看着在慢车道上的车一辆辆超过你,却毫无办法。在上下班高峰堵车的时候,你根本不知道哪条车道会快一些。往往很熟的地方却容易心不在焉错过出口,而很陌生的地方,却容易精神集中找到正确的出口下来,
      在高速公路上的车里面都是陌生人。在W城这些年,每次在高速上开车往窗外看去,从来没有一次见到熟人的面孔。有的时候旁边的车里是个老人慢悠悠的开车,有的时候是个戴墨镜的漂亮女孩独自哼着小曲驾车,有的时候是几个年轻人在车里大声喧哗着开着玩笑。你永远不知道前面会发生什么事,就像那天我前面的车上的排气管突然掉了下来,在地上擦出一道火星子,向我的车撞来。我来不及反应,眼睁睁的看着排气管离我越来越近,却无法躲避。好在排气管从我的车底下钻了过去,让我避免了车毁人亡的惨烈结局。
      遇到一群白鸟的那一天,我听到收音机里说,一个女大学生早上在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皮卡撞死。一开始并没有在意,我在看着天上的那一群白鸟。在我们这个小小的W城,虽然比较安全,但是偶尔死个人的事情是经常发生的,毫不足怪。世界上每天有很多人死于车祸,没有人会在意。我真正注意到这个消息是我把汽车的挡风板放下,遮住夕晒的晃眼的阳光和那群白鸟的时候,我听到收音机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我听出讲话的人是绿子的同寝室的学生,她正带着哭韵诉说着当时的情况。
      她说当时她和绿子刚下了一辆公共汽车,着急过马路去到另外一个汽车站去赶着换乘另外一路公共汽车。她们看到路口的交通灯变黄了,就急匆匆想在红灯之前跑过马路去。马路边上有一堆木板挡住了视线,绿子和她一前一后刚跑过木板,绿子就被木板后面突然出现的一辆拐弯的皮卡撞倒。皮卡紧急刹车,马路上响起了刹车的刺耳的声音,地上留下了一道黑色的轮胎印子。她吃惊地刹住脚步,看见绿子倒在血泊之中,身上的挎包甩出去了一米多远。
      她说出绿子的名字的时候,我呆住了,有好几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脚只是机械地踩着油门。如果前面的车要是慢下来,我想我一定会追尾撞上去的。等神智恢复了一些的时候,我把车开上高速路边的紧急停车区域,停了下来,把紧急灯打亮。我的身子伏在方向盘上,肚子里一阵抽慉,有一股想吐的感觉。
      一辆警车闪着警灯从后面开过来,停在我的车后。警车的车身上涂着白色和蓝色的漆,上面有个大大的警徽和显眼的Police字,一排警灯在车顶上旋转着,闪烁着红色和蓝色的光。一个警察从车上下来,他身材魁梧,穿着笔挺的警服,胸肌在制服里面凸出着,腰上系着皮带,皮带上挂着黑色的手枪皮套,弹夹和警棍。他长着一张四方形的刚毅的脸庞,两只眼睛炯炯有神。他走到我的车边,伸出一只大手来,做了一个手势,示意我摇下窗户。
      你怎么了?大个子警察弯下腰神情严肃的问。
      难受,我说。不得不停下来歇息一会儿再开。
      要不要我给你叫个救护车?警察接着问。
      不用,谢谢。我说。我一会儿就会好。我只需要静静的呆一会儿。
      那好吧。警察做了个再见的手势,回他的车里去了。
      我摇上车窗,把头埋在臂弯里,心里像刀割了一样的疼痛了起来。我的脑海里想象出绿子倒在地上的情景。她弯着一条腿躺倒在地上,头发凌乱,眼神呆滞,身下不断涌出殷红的鲜血。她的裙子被撞开了,身体半裸,露出里面的肉色的乳罩和苍白的皮肤。她的皮肤因为失血而迅速变白,白得像赶赴粉刷之后的墙壁。她的另一条长长的腿伸展开来,脚上的鞋散落在一边。鲜血浸透了她的裙子和内衣,她的瘦长的手臂半弯在身边,上面溅满了点点血迹。我无法再想下去,血液好像一下聚集起来冲上头部,然后落潮似的向着腿部退去。我觉得嘴唇冰冷,手发抖。我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中的我脸色惨白,嘴唇发紫,面色阴郁,身体僵硬。我的嘴唇在哆嗦着:
      绿子,怎么会是你。怎么会是你。怎么会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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