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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章:小城(8) 八
星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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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星期六的白天我是在星巴克里渡过的。最近因为跟绿子一起每周五天在快餐店打工,夏天的功课有些拉下了,要靠周末的时候来补上。想到晚上去开party,恐怕一个晚上又要过去了,所以我必须在白天要把一些书读完。我在星巴克里一边喝着咖啡,一边飞快地看书,在书上划着重点,把关键的段落记到笔记本上。星巴克里依旧是飘着轻柔的音乐,弥漫着咖啡的苦香味,不断有人推门进来买咖啡又端着咖啡走出。我对面不远的地方的桌子上坐着一个看上去像是亚洲人的女孩,她个子不高,穿着一身黑,一件紧身的黑色的T恤衫和一条黑色的短裤,脚上穿着一个黑色的圆头平底鞋。她自己一个人坐在离我有几米远的一个小圆桌子边,书包放在一张椅子上,小圆桌上摊开着一些笔记和书。她有时往我这边瞥一眼,我冲她点点头,接着埋头读我的书。中午的时候我到附近的一家麦当劳要了一个套餐,把汉堡包和薯条吃得一点儿不剩,还用手把掉在纸上的一些生菜给捡起来吃掉了。在麦当劳我喝光了一大杯冰茶,又到饮料机前面灌了一杯冰块和可乐。我端着可乐走出麦当劳,在麦当劳外面背阴的石凳上呆坐了一会儿,把可乐喝光。之后我又回到星巴克,要了一杯摩卡后接着看我的书。那个亚洲女孩已经不见了,她原先坐的桌子上坐着一个带孩子的女人,在跟另外一个女人说话,小孩在凳子上调皮地爬来爬去。
快到吃晚饭的时候我回到了寓所。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门看了看里面,发现里面没什么吃的了。我在厨房里用目光四处搜寻,找到了一包韩国泡菜方便面。我把炒菜锅放在电炉子上,在里面放了一些凉水,把泡菜方便面和佐料放在里面,又从冰箱里找了几片咸肉和一个红红的西红柿切碎了放在锅里。水开后我往面里打了一个鸡蛋,放了一些越南辣椒酱在里面,关上火,盖上锅盖,让面在里面闷了五分钟。之后我把面和汤倒在一个白色的碗里,面条有些半透明,呈金黄色,辣椒染成橙色的汤上飘着煮熟的西红柿的深红色碎片,黑白相间的咸肉和白色的蛋花,看着很引起食欲。我拿勺子舀起鸡蛋来咬了一口,还是半液体状的淡黄色的蛋黄从里面缓慢流出来,吃在嘴里很可口。喝汤的时候,汤火辣火辣的,我中间不得不停下几次来才把汤和面都给吃掉。房东老太太中间到厨房来了一次,跟我聊了几句天,问了一些我打工的感受。我问她哲学博士有没有消息,她说哲学博士喜欢汉城,最近不一定回来了。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她的儿子,然后我跟她说晚上要出去party,她很高兴的说,这么好的天气是应该出去。
吃完饭我去洗了个澡。打开水龙头,让热水从头上冲下来,觉得很舒服。洗完澡后我用一条大毛巾把头发擦干,刷了牙,刮了胡子,用拢子把头发拢整齐,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和黄绿色的短裤,觉得浑身清爽。看了一下表,才八点,觉得时间还早,我就坐到客厅里,跟孤坐在那里的房东老太太聊了几句天,看了两眼电视,然后接着看我的书。屋内的空调在轻微地响着,窗户外的遥远的天空露着一抹红色的晚霞,树叶被夏风吹着青青摇晃。晚霞慢慢地消失,天空逐渐变成墨蓝色,树叶的叶子变成了深绿色,夜幕终于笼罩了屋子和街道。老太太低头坐在沙发上,像是困倦了睡着了一样。我看了一下表,九点半,是去party的时候了。我把书放在沙发上,蹑手蹑脚的走过去把电视关了,放下窗帘,熄了灯,走出了客厅。屋外是一片蓝色的星空,星空上点缀着一些稀疏的星星。夏风用它的手轻轻抚过我的身体,让我觉得一阵阵的暖意。夜幕下的天穹像是镶嵌着珍珠的紫水晶一样美丽。
晚上十点钟,我开车来到Byward Market。Byward Marke周五晚上最难找停车位,我开车转了好几圈,才在很远的地方找到一个空位。我把车里的一盒烟和打火机塞到兜里,把车趴好锁好,沿着街道向着Heart and Crown酒吧走去。
还没走到Heart and Crown的时候,远远的就看见那个酒吧前面站着一条有二三十人的队。等到走近队尾的时候,听见有人叫我,抬头一看,是绿子。她和几个朋友站在队伍中间。绿子招手叫我过去跟他们站在一起。几个穿黑色制服的酒吧保安站在酒吧的门前面,他们懒懒散散的站着,等酒吧里有人出来后,才放几个人进去。每个进酒吧的人都要向保安出示一下驾照或者学生证,他们很认真的看着证件上的照片和出生年月,然后抬头核对照片和真人,以确保进入酒吧的人够法定喝酒年龄。
街上不断有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女孩和英俊潇洒的男孩走过,空气里充满着他们的欢声笑语。一个大胡子乞丐走过来,挨个问我们要零钱。乞丐走到我们面前的时候,我看见他面色黑黢,两只深陷的大眼睛,浓厚的眉毛,脸庞很英俊,只是有些老了,有很多皱纹在脸上。我掏出一块钱硬币给了乞丐,他笑了笑,问我说:
如果这世界上你什么都有了,你还想要什么?
什么都不要了,我琢磨了一下说。如果我什么都拥有,我就什么也不要了。
女人你也不要吗?他神情诡秘说。
如果我已经有了,就不需要了。我说。
大胡子乞丐得意地笑了。我不知道他问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不过管他呢,我并没有去思索他的问题的含义。这个世界上事情太多,我总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喜欢一个简简单单的生活。大胡子乞丐跟我伸手致意了一下,找后面的一群人要钱去了。后面的一个小伙子对他很不友好,挤兑了他一句什么,我没有听清楚他们说的是什么,只见大胡子乞丐跟小伙子互相斗起嘴来。跟小伙子站在一起的一个漂亮女孩给他们拉架,劝小伙子不要激动。
酒吧保安走过来,跟大胡子乞丐说:请你离开这里。大胡子乞丐问保安说:你想挣钱吗?保安说当然了。大胡子乞丐说,那你对我客气些,你们酒吧的老板就住在对过的公寓楼上,我会找他抱怨的。保安不说话了,只是挥挥手,让乞丐离开。大胡子乞丐看见小伙子不说什么了,也就不再争吵下去。他耸耸肩,顺着街道走下去,找别人要钱去了.
我们在酒吧外面一边排着队,一边有一搭无一搭的聊着天。十点左右正是酒吧最热闹的时辰,里面很少有人出来,排了十几分钟,队伍也没能往前走几个人。绿子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跟我们说:过去住在酒吧楼上的时候,我认识酒吧里面的一个人,让他带我们进去吧。她向酒吧保安打了个手势,把保安叫到身边来,要保安去叫里面的一个人。保安进酒吧去了,不一会儿,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穿白衬衫的小伙子。绿子热情地跟他打了招呼,问他能不能把我们带进去。那个白衬衫为难的看了一下绿子,说他最多只能带两个进去。绿子看了一下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说,那你随便带一个先进去吧。她看了看,觉得带谁都不合适,就说算了吧,大家一起等着吧。她谢了那个白衬衫,白衬衫耸耸肩,匆匆忙忙的回酒吧去了。
排了快三十分钟的时候,我们终于排到门口了。这时酒吧门口来了另外一个乞丐,他抱着一个吉他,把琴盒打开,放在地上,开始弹吉他。他的吉他弹得实在是不怎么样,绿子看不过去了,就说,我来给你弹吧。乞丐把吉他递给绿子,绿子熟练的弹了起来。有几个路人停下来,往琴盒里扔了一些硬币,又接着向前走去。
排队等了有四十多分钟后,终于轮到我们了。绿子还在弹吉他,我把绿子叫住,说别弹了,该咱们进去了。绿子抱歉的笑着,把吉他还给乞丐。乞丐感激的向她点了下头。酒吧保安问我们一起几个人,绿子说六个人。保安很严肃的让我们每个人都出示驾照或者学生证。我掏出证件来给保安看,他扫了一眼,把我放进门。酒吧的门口是一个小过道,过道旁边是一个小屋子,上面开着一个窗口,写着门票五元钱,里面坐着一个很年轻的女孩收钱。我们各自交钱进去。轮到我的时候,我递给她一张二十元的钞票,她找给了我两张五元的钞票,两个两元的硬币和一个一元的硬币。我把一个一元的硬币放到她窗口的一个写着“小费”的玻璃杯子里。
刚进酒吧门口就看到一只小乐队在演奏,一个男歌手身上斜挎着吉他在对着一个麦克风唱一首歌,后面有两个歌手给他伴奏。乐队前面是一小块空地,有几个年轻男女在跟着乐队的节奏跳舞。屋子的右手边有一个吧台,一些人或坐或站的在吧台边端着着啤酒杯聊天。屋里的灯光昏暗,所有的桌子都是满的,没有空余的桌子。我们只好穿过人群,向酒吧后面的别的屋子走去,一边走一边看哪里有空着的桌子。
穿过几间坐满了人的屋子之后,我们拉开门,走到了酒吧的天井里,在天井里终于找到一个空桌子围着坐下。一个身材苗条,穿着黑色制服和一条黑色短裙,露着两条穿着黑丝袜的长腿的女招待走过来,问我们要什么。我们各自点了一些啤酒和鸡尾酒,我要了一杯Alexander Keith啤酒。
天井是四四方方的,里面摆着十几张桌子,桌子上有遮阳伞,既挡阳光也遮挡雨。在桌子边上是一排装饰得像是路灯一样的取暖器。冬天的时候,取暖器的顶部的电阻丝烧得红红的,热气从上面散发出来。天井的三面是酒吧的窗户,一面是一堵灰黑色的古老的砖墙,上面爬满了绿色的常春藤,墙壁中间是一副巨大的啤酒广告,广告上是两个满满的冒着啤酒沫的酒杯,底下是一个红色的大鸟。我一直没明白红色的大鸟跟啤酒有什么关系,不过好多广告的创意我也不理解,反正看上去让人印象很深刻。从天井望上去,墙壁上面是一个笔直的烟筒,再上面是深蓝深蓝的夜空,上面有一轮小小弯月蒙在一层淡黄的云纱里。
我坐在紧靠着酒吧迪厅的一个窗户前面,面前是一杯泛着白泡沫的澄黄的Alexander Keith啤酒。从迪厅的窗户里看进去,迪厅里灯光昏暗,一群人拥挤在窄小的地板上蹦迪,一个乐队在里面伴奏。一个女歌手在声嘶力竭的唱着一首什么歌。我把视线从迪厅收回来,看着旁边坐着的绿子。
绿子穿了一个红色的短裙,一条白色的吊带衫和一双红色高跟鞋,眼线画得很深,显得眼睛特别大。她一只手放在大腿上,一只手端着一杯加了多一半冰块的鸡尾酒,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她的欣长的腿经常吸引来一些目光,她有时会伸手拽一拽红色的裙子,让裙子遮住大腿多一些。她的头和肩膀随着迪厅里传出的音乐有节奏的摇晃着。我喝一口啤酒,抽一口烟,把烟小心翼翼的向旁边无人的地方吐出,蓝色的烟雾散开来,缓慢的升上夜空,空气中充满了烟味,女人的脂粉味,花的香味和常春藤叶子的气味。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酒,大家都有些醉了。我正在跟另一边的一个人说话,觉得绿子在看着我。我回过脸来,看见她把嘴撅成一个圆圈,对着我,像是要亲过来一样。我有些不知如何应付,本能的往另外一个方向躲,她把嘴往我的面颊凑过来,我又接着往后躲,对面的两个人看着开心的笑了起来。
想亲你一下,你躲什么呢?绿子眨着眼说。
我怕,我尴尬的说。
你一男的怕什么?她笑着说。又不会怀孕。
我怕我会晕倒,我说。怕得心脏病。
我把烟抽完,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碾灭,两眼看着她,她在优雅的往嘴上抹口红。口红在她的嘴上从左至右轻轻划过。
看什么呢?她一边说一边眠了一下嘴唇,嘴唇红红的。
看你抹口红。
有什么可看的?
没有,就是觉得好看。我说。
你抹一点儿吧。她把口红伸给我。
我?我摇摇头说。女人才抹口红。
男的就不能抹了吗?没什么,你试试。她的手伸着,坚持要把口红递给我。
我把口红接过来,看到精致的黑色的外壳里伸出一截鲜红的尖柱。
你真想让我抹?我问她。
真的,我想看看什么样子。她说。试试看。
好吧。我说,如果你坚持的话 -----
我把口红在嘴唇上抹了一下。
耶!同桌的人都大声笑了起来。
很好看的,她也笑着说。下个周末我们有几个人一起出去玩去,你想跟我们去吗?
去哪里?
去一个荒岛,没人,没水也没电的地方。
那有什么好玩的?我皱着眉头问。没水没电,怎么洗澡和做饭啊?
看大自然啊。可以看星星哦。天上的银河在没电的地方很好看的。洗澡可以在湖里洗,做饭用篝火。我们每年都去一次,还能看见流星呢,真的流星。
听起来很吸引人,我说。想去。
那好,到时一起去吧。不过先警告你一下,荒岛上可有狼和蛇啊。
这么刺激啊。有熊吗?
没有熊,要是有熊就没人敢去了。还有那个地方地图上不太好找,开车要跟紧前面的,要是掉了队就找不到地方了。
那你能不能跟我一车走呢?我问。到时好帮我指着点儿路。
好啊,可是我不太认路,你不要指望我,还是要跟紧前面的车。
那当然。我说。
咱们现在跳舞去吧,她笑着说。我想跳舞了。
她站了起来,用手抹了一下裙子上的褶,拉着我走进迪厅里去。
拉开迪厅的门,昏暗的灯光下,有不少人站在舞池里跳舞,边上也站了不少人。靠近门口的地方是一些桌子,桌子边上坐着一些男男女女,边喝酒边看跳舞。舞池的左手是一个吧台,一些人依靠在吧台边上,手里端着啤酒。舞池的右边是一个屋子,里面也是一些桌子。有的桌子空着,上面散乱的放着酒瓶子,椅子上搭着衣服,一看就是去跳舞的人留下的。舞池靠最里面的地方圈出了一块地方,乐队站在里面在起劲儿的演奏,音乐声震耳欲聋,人们要说话都要大声扯着喉咙喊。
我们穿过舞池边上三三两两的端着酒站着观看的人群,挤进舞池。舞池里到处都是人,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跳起来后,经常碰到别人身上。绿子站在我前面,手半举着,身子放松地随意摇摆着,白色的吊带衫里□□在随着音乐节奏晃动着,红色的短裙把长腿衬托得很性感。
跳了一会儿之后,我们挤到最前面,女歌手下去了,换上来一个斜挎吉他戴红色垒球帽的男歌手。他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衫,底下一条干净的牛仔裤,发达的胸肌在T恤衫里面显露出来,显得很野性。他的脸庞很有棱角,显得很英俊。舞池前面围着一群女孩,在随着他的沙哑的声音声嘶力竭地跟着唱着跳着。他的身后是一个男鼓手,使劲儿地用一个木棍敲着各种镲儿,侧后方是另一个男吉他手,跟着一起伴奏着。他歇斯底里的唱着一首歌,我只听懂了一句词:
We will we will rock you!
跳舞的人群显得很激动,他们的手臂举起,身子扭动着,跟着歌手一起大声的唱:
We will we will rock you!
We will we will rock you!
我们跟着音乐跳了一会儿之后,觉得有些热,就走出舞池,来到旁边的一个屋子。绿子走到屋子的一个乳白色的立柱旁边,反过身来,背靠着柱子,眼睛看着我。我两手扶着柱子,跟她说话,把她圈在两条胳膊中间。她把手吊住我的脖子,嘻嘻的笑着。她的脸有些红晕,像是喝醉了一样。我觉得酒喝多了,有些头重脚轻的感觉,觉得脸上在发烧。我看着她,她也在凝视着我。昏暗的灯光里,我看不清她的眼睛,只看见她的长睫毛在一闪一闪的动。我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低下头去想去吻她。她翘起脚,把火热的嘴唇凑上来。周围是人声喧哗,人们都在尽情地蹦迪,没有人注意或在意我们。
我们在柱子边长久地吻着,好像这世界上一切一切都不存在了一样。我好像站在空旷的宇宙空间里,身子飘飘的,我的眼里只有她,她的瞳孔里只有我,一颗一颗的流星从我们身边飞过,无数的星星在远处闪烁,金黄的月亮在对我们微笑,银河缠绕在我们身边,浩瀚的宇宙把我们淹没在一片寂静和黑暗之中,我只感觉到她的嘴唇的温热和身子的热气。我们只是忘情地亲吻,在这个喧闹拥挤的舞厅的角落,一切的喧闹好像在离我们远去。舞厅的灯光迷蒙,她的脸笼罩在朦胧的光里,散发着微红的光,显得十分妩媚。她有着完美的肩膀和细腻的脖子,嘴唇很柔和,很湿润,带着一股火热。没有迟疑,没有惊慌,没有逃避,一切都好像很自然。她的手把我的脖子圈得更紧了,好像怕我离开一样。她的嘴唇张开一些,一股淡淡的甜味传了过来,浸透我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