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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二章:Yesterday(4) 四
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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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那天倘若不是你在我身边,我的心情一定会是非常的阴郁。平白无故的挨了一顿打,受了一肚子气,我觉得自己很窝囊。我真希望自己能够像金庸小说里的侠客一样,会一手铁砂掌一样的绝技,一掌能劈碎十块摞在一起的板砖的那种,能够以一搏众,把那些小痞子们全都打跑。可是现实不是小说,我也不是金庸小说里的大侠,小痞子们倒像是侠客小说里那些无恶不作的坏人。理想和现实总是有无情的差距。
多年之后我回想起你来,觉得没有你的世界我很寂寞,但是我找不到你,无法跟你诉说。其实既使你站在我面前,我可能也不会跟你说,更不愿意跟你承认。就如我在心情非常的烦恼时候,只会把烦恼深埋在心底。我常常莫名其妙的忧郁起来,想一根接着一根的抽烟,让烟雾驱散心中的苦闷,但是烟卷抚慰不了我的心灵,在静寂的暗夜里我依然郁郁寡欢,独自神伤,想借酒浇愁。我觉得抽烟有一个好处,它就是让你即使在烦闷的时候,也不会显得太烦闷,因为在外人看来,你只是在抽烟。你可以一个人孤独的抽烟而不会引起任何人的窥透你的心思,抽烟的人经常一个人抽烟,没人会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在夜幕里我经常一根接一根的抽烟,看着天上的淡淡的云彩,稀疏的星光,一边抽烟一边想着一些过去的日子。烟头的火光在我的眼里一明一暗的闪烁,朦胧的白色烟雾在夜色里升腾,渐渐散开,消失在夜空里。那时我会想起你,想起你对我的一切一切好,想起你明媚的笑容和黑黑的眼睛。
见不到你的日子我总是沉浸在阴郁的情绪里,无论做什么,总是没有快乐的感觉。明媚的阳光在我眼里看到的只是一片一片的阴影,街头的喧嚣在我的耳朵里听到的只是单调的倾诉,美丽的风景中我读到的只是寂寞,最精美的食品在嘴里也只是味同嚼蜡,无论有多少人在我身边我还是觉得很孤单。有时我的心情会很难受,难受得谁都不想见,一句话也都不想说。我想不通的是,为什么没有你,世界上的一切事情都寡然无味,生活变得很空洞?而为什么跟你在一起,连阴郁的天空都能变得明媚起来?
我在人潮汹涌的街头走过,看到一对对情侣们在拉着手走过,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快乐和微笑,走在幸福里。我只能黯然神伤,觉得幸福走过了我。
十六岁那年的那个夏日,我跟你坐在校门口背阴的一块石头上吃煎饼。我的嘴角被打破了,嘴唇上渗出血来,每吃一口煎饼嘴就疼一下。阳光火辣辣的直射下来,柏油马路像是一个小火炉子一样冒着热气,我像是在火炉上被烧烤的鱼,浑身燥热,汗水顺着脊背不停地流下来,把沾着泥土的白衬衫贴在身上,我觉得身体像是要虚脱了一样。空气里沉闷的没有一丝风,污秽的街道上行人在疲乏的懒洋洋的走过。那些天天气一直很热,既使在晚上温度也降不下来,好久都没有凉爽的空气了,在这样的夏天里我丝毫没有快乐可言。我恨死了夏天,夏天热得我无处逃避无处躲藏。我宁愿有一个刺骨严寒的冬天,可以穿上厚厚的衣服,在雪地里滚雪球,暗夜里在白雪皑皑的雪原上走,听雪在脚下被踩得咯吱咯吱响。
你掏出了手绢给我,让我擦嘴上的血。你的明亮的眼睛里闪着温暖的光,夏日的阳光从你的瞳仁里反射出来,像是万花筒里的千万个花瓣在闪烁。
我看着笼罩在光影里的你,恍惚之中仿佛看见千万颗细小的微黄的光粒子在围绕着你旋转和跳舞。你有着性感的嘴唇,雪白的脖子,完美的肩膀,微微鼓起来的诱人的□□,就像是从油画里走下来的皮肤细腻表情纯洁天真的美丽少女。
煎饼怎么样?你用手绢扇着风,问我说。
好吃。我吃得满脸流汗,停了一下说。
以前看见你好几次在这里买煎饼,怎么这么爱吃煎饼呢?
你不爱吃吗?我以为谁都爱吃煎饼呢。
不爱吃,太油腻了。你把手绢放回兜里说。我一看见煎饼锅上的油,就恶心。还有那些葱花啊香菜啊,就那样放在一边,苍蝇在上面飞过,多恶心啊。还有有一次我看见那个小姑娘拿手抹鼻涕来的,然后也没洗手,在衣服上蹭了一下就接着烙煎饼,抓葱花什么的。
嗨,你要恶心死我啊?那你为什么还给我买煎饼呢?
还不是因为你爱吃哦。反正吃点儿脏东西也死不了,你死了也跟我无关。再说也不是我吃,要是我才不吃这些呢。
那你吃什么呢?
冰激凌啊,蛋糕啊,还有最好是饭馆里的馄饨啊,饺子啊,馅饼什么的。这街头的小摊你都不知道他们的肉啊油的从哪里来的,干净不干净。
你的发型很好看啊。我看着你的头发说。卷卷的,很适合你的脸型。
真的吗?你摸了一下头发说。昨天刚在一家发廊做的。其实也不是很满意,不过那家发廊的老板是我爸的朋友,我去那里总能得到优惠,而且那里人不多,也不用等很长时间。女人么,就是喜欢捣扯捣扯头发啊,衣服啊,辫子啊。男的你们就没什么可捣扯的了吧,你要是有胡子也许可以捣扯一下,可是你没有胡子。对了,你刚才看的是什么书呢?
一本叫做《黑色雪绒花》的书。我咽下一口煎饼说。
没看过,让我看看。你伸出手来要我的书。我把书从裤兜里拿出来递给你。
一个党卫军士兵的回忆录?你一边看着我的书封面,一边问我。你怎么喜欢看这类的书呢?纳粹士兵的回忆录有什么可看的呢?
纳粹是坏的,但是不是每一个德国士兵都是坏人。我咽下最后一口煎饼说。一开始我也是觉得党卫军里的人都是万恶不赦的,直到读了这本书。这本书的作者当时是一个19岁的年轻小伙子,在1942年战局发展到对德军不利的情况下,他自愿加入了德军,还是党卫军,到了对苏作战的前线。当时希特勒给他们灌输的是苏联共产主义是对欧洲的威胁,他们被希特勒和纳粹宣传机器给忽悠了,自以为是为了保护欧洲抵抗共产主义做出崇高的牺牲。他有一个16岁的女朋友,她是一个医院的护士,一直盼着他能够在战后平安的回来,但是她在汉诺威工作的医院里被美军的地毯式轰炸给炸死了。
有意思,你说。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一想起党卫军就觉得是残杀犹太人的纳粹残暴工具。
你要是读了这本书就会知道,我接着说。他们里面的人很多也是很年轻的身心都不太成熟的年轻人,在战场上夭折。美国和德国是战时的敌人,后来里根总统到德国去访问,还去参观德军士兵的公墓。世界各国都痛恨纳粹党卫军所犯下的罪行,但是很多的党卫军士兵,他们其实只是一些普通的不太懂事的年轻人,也许还是一些充满理想主义和富有自我牺牲精神的人,他们受到戈培尔那样的纳粹领导人的宣传的毒害,在战场上死亡的阴影里孤独的作战,最后成为炮灰,死在陌生的鲜花盛开的土地上。我看这本书的时候,并没有觉得他是一个很坏的人,他的父亲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他只是一个年轻人,追寻着父亲的踪迹,经历着人生的痛苦和快乐,也在里面付出代价,几乎死在异国他乡。你不觉得这样的一个人很可悲吗?他自以为是在为了理想和信念而奋斗,自以为是一个勇敢的忠诚的爱惜荣誉的一个士兵,结果却成了纳粹杀人机器里的一员,成了万人诅咒的党卫军的一员,成了犯罪组织的一员。还有比这种理想的破灭更悲哀的吗?
哦,是这样。你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是我还是不喜欢这类的书。我更喜欢像《生命不能承受之轻》这类的小说。你喜欢昆德拉的这本书吗?
嗯。我用草纸擦着油乎乎的手说。
别老嗯啊嗯的,说说你为什么喜欢。
因为这本书很有名,看过的人也都说这本好。我把擦过手的草纸塞到兜里说。不过没怎么看懂,有的章节印象深刻,就像苏军坦克进入布拉格这个美丽的城市那一部分,有的完全就不知所云,就像那些大段大段的充满哲学气味的话语。我觉得比较感动的是,布拉格之春后,那个医生托马斯逃离了布拉格到了西方,他喜爱自由胜过一切。但是为了那个女人特蕾莎,他放弃了自由,重新回到了捷克,说明有时爱比自由更为重要。
为什么那本书叫《生命不能承受之轻》呢?你问我说。
这个不难解释,我咽了一口吐沫说。我觉得,这本书可能是想告诉大家,自由但没有爱的生命是轻的,失去自由但是有爱的生命是沉重的。就像那个医生,当他完全自由了的时候,他觉得生命是无法忍受的轻,所以他要回去,找到生命的重量。爱才能使生命变的沉重。
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女生?你打断我的话,问我说。
有啊。我说,
什么样子的?你瞪大了眼睛说。快给我讲讲,真看不出来,我以为你一个女生都不喜欢呢。
是我小时的一个邻居,叫玲子姐。我说。
哦~~~~,邻居家的女孩。你调皮的点了点头,拉长声音说。
她比我大很多,我补充说。
姐弟恋。你点了点头说。你家里是老小吧?家里的老小才会喜欢比自己大的女生,喜欢有个成熟的女生管着哦。
瞎扯,我说,一点儿都不靠谱。也并不能说是姐弟恋。其实只是我喜欢她,她并不怎么喜欢我,她觉得我跟她年龄差得太多了。她喜欢的是我们院子里跟她年龄差不多的一个男孩。不过前几年她搬家搬走了。
那她搬走了你就不爱她了吗?
不知道,有时还是会想起她来,但是没有那种感觉了。
假如我们好了,以后毕业分开了,你会不会也忘掉我呢?
我不知道。我说。
傻瓜,你应该说永远不会,女孩才爱听。
那就永远不会。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可要记住这句话哦。你狡黠的笑着对我说。是你自己说的永远不会忘记我的。
上了你的当了,我笑笑说。你知道空军到咱们学校来招飞行员了吗?我报名了。
你报名了?你又一次睁大眼睛说。为什么?都是学习不好的才去参军,学习好的都去考大学哦。
我从小就想做一名将军,我说。我想架着一架战斗机在天上飞,我想打仗,我想成为一个像隆美尔元帅那样的人,带着一只军队在沙漠里孤军奋战,让风沙吹过军帽,太阳晒黑脸庞,在落日余辉下埋葬死去的士兵的尸骨,在帐篷里合衣而睡,等待另一个厮杀的黎明,而也许那个黎明永远不会到来,你也许会在睡眠里被一颗炸弹炸死。
哎呦喝,真看不出来。你仔细地看着我说。瞧您这身子骨。。。瘦得跟麻杆似的,还带着眼镜,空军才不会要你呢,你就死了这条贼心吧。
要不要我是他们的自由,申请不申请是我的自由。我说。下周空军的人就要来学校面试了,这次可招得是正儿八经的飞行员,不是空军地勤什么的,所以他们要求学生的质量高,要学习好的。
那祝你好运。你看了一下手表说。该回学校上课去了。要不要我带你去学校医务室去看一看?
不用了,我站起来说。谢谢你,没有伤筋动骨。
我跟你并排往学校大门里走去,金黄的阳光照在你的脸上,晃得你有些睁不开眼。你的黑黑的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上半垂着,像是黑色的蝴蝶的半透明的翼。明亮斑驳的阳光照在校门口的古老的榆树上,像古老的电影院里面的放映机一样,把树的阴影投射在地上水泥铺就的巨大屏幕上。你的身影在屏幕上移动着,长长的双腿,细瘦细瘦的胳膊,飞扬起来的长发。一阵热风吹来,地上的尘土和肮脏的纸张纷纷飞扬起来,在风中旋转着,像是一片片污七八糟的落叶在空中乱穿。透过树荫的阳光像是打开盖的透明的香槟酒一样流下来,洋洋洒洒的淋在你的头发上和身上,把你的身上淋得黄一块,绿一块,如迷彩服一样色彩斑斓。
不知怎么回事儿,跟你走在一起,我总觉得很局促。我们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的在学校的院子里快步走着,顺着漫长的跑道走过空荡荡的燥热的操场。头一次跟女生在操场上一起走,我觉得脸和脖子在涨红着,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些尴尬,怕被同班同学撞见。你走在我身边,苗条而又漂亮。我想,在那一刻任何看见我跟你在一起走的人都会从心里嫉妒我。
上课铃响了,我们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的拔腿向着教室跑去,身前身后也有几个学生在匆忙的往教室跑。我的肋骨和腹部还在疼痛,跑的比较慢。
能跑吗?你边跑边回过头来问我。
没问题。我笑笑说。你赶紧先跑回去吧,我慢点儿,一会儿就到。
教学楼是一个陈旧的红砖楼,看上去有些恐惧,像是斯芬克斯狮身人面像。常春藤懒懒的爬在楼的一侧,像是狮子身上的毛。它上面有一扇一扇巨大的玻璃窗户,像是一只只巨大的眼睛在冷漠的俯视着校园。楼门口一个老师在背着手踱步,像是一只躁动不安的狮子。
裤兜里的书掉在了地上,我弯腰捡起来,封面上的那个年轻稚气的德军士兵头戴钢盔,身上披着机枪子弹,肩膀上扛着一个反坦克炮,一半身躯埋在在白雪皑皑的俄罗斯雪原上的散兵坑里,用阴郁的眼光凝视着我。我跑不动了,开始慢慢的走,心里在想,那个二十岁的德军士兵,当他收到一封信,上面告诉他说她的漂亮活泼可爱的女朋友在汉诺威的医院里被美军地毯式轰炸炸死的时候,他的心里该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这本书让我迷惑。过去从电影里和小说里我看到的都是年轻的反法西斯的游击队战士离开了自己的心上人,告别了朋友,英勇的死在保卫祖国的战场上。但是这个德军士兵,他也是同样的年轻,怀着保卫欧洲和德国的理想,离开了自己的美丽的恋人,走上战场,忍受着俄罗斯的严寒,在极度恶劣的身体心理和外在环境下,在冰雪覆盖下的孚日山脉下浴血奋战,看着自己的同伴倒在雪原和冰冷的岩石上,听到自己的恋人被炸死和家人失去下落的消息,那个时候他的心情该是怎样的悲怆。最后他成了战俘,被告知党卫军是一个邪恶的犯罪组织,不受日内瓦公约对士兵的保护,也不享有那些士兵们的权利。既使最后从战俘营里走出来,他的身上依然被烙上党卫军士兵的这一耻辱的终生洗刷不尽的印迹,尽管,按他所说,他的那只党卫军部队从来没有犯下过别的党卫军部队所犯下的罪恶,他也没有屠杀过平民和战俘。
我搞不明白,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如果那个可怜的党卫军士兵被上级命令去枪毙战俘,他该怎么去做呢?如果我要是成了一个轰炸机飞行员,上级命令我去炸毁一个村庄,村庄里有平民,那么我能够把炸弹扔下去吗?如果我在街头遇到一群年轻人,上级说他们是暴徒,命令我去开枪驱散他们,那么,我是否能够面对那些年轻的面孔扣动扳机呢?我被这些问题所迷惑,觉得头很疼。
天太闷热了。我想要喝水。想要一瓶冰镇汽水。
我看着你飞快地跑进了教学楼的灰色的大门,你的长发和白色的裙子飘逸着,消失在光线昏暗的门道里。我的身前身后的所有学生都跑进了教学楼,只剩下了自己迈着蹒跚的脚步往里走。我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认出来在门口背着手走的是学校的一个教过我课的老师。他看了我一眼,严厉的说:都上课了,你还不快跑。我没有管他,继续走进教学楼,看到里面一片静寂,学生们都回到了教室里上课。楼道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我对着门口的玻璃整理了一下衬衫,把剩余的扣子系好,把身上的一些脏痕尽量拍打掉,用手抚平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让自己看上去跟平时一样。楼梯是灰色的预制板,扶手是黑色的铁条,我扶着楼梯把手往上走,上楼梯的时候觉得很吃力,肋骨和肚子还在火辣辣的疼。环顾四周我看见只有自己在楼梯上,显得非常孤独。四处静悄悄的,只有空旷的脚步声在楼道里传来单调的回音。
我厌烦了上课。我想要逃课,不想回教室了。
我想要一个跟你在一起的日子,无论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