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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我后天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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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我坐着没动。
曲邵华大概是对我的犹豫感到相当不耐烦,他又朝外走了几步,用手捏着我的后颈将我提了起来。
“别发呆了,快进来。”他将我推进屋,又转身把门轻轻带上。
我不是在发呆,只是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曲邵华在鹭市的南北两面各有一套公寓,北面的那幢还是面朝大海。如果他想做什么只需来个电话,纵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放在眼前,我也会毫不犹豫的先去他那边。
大概是我眼里的疑惑表现的太过明显,曲邵华也开始一本正经的向我解释:他说自己是在附近谈生意,只因为时间太晚才想要住到这里。我家所在的位置基本可以被看作是鹭市的城乡结合部,附近能够用来娱乐的场所只有几间小规模的KTV。市中心有那么多高端大气上档次的酒店,城郊处也有无数隐蔽雅致够创意的会所,我确信任何一个值得让曲邵华亲自出马的人,都不会有勇气请他来这种寒酸的地方做买卖。
拆穿曲邵华的谎言只会让他恼羞成怒,我敷衍的应了几句,还悄悄的挪了挪身子,徒劳的想要挡住母亲的遗像。曲邵华第一次来我家时就用杯子砸破了相框上的玻璃,我跑了很久才找到能够修补它的地方,如果他今天心血来潮的将照片撕个粉碎,恐怕谁都无力回天。
曲邵华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似的“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卧室。
我磨蹭着走进房间,他正靠在床上翻着我的漫画书,嘴边还挂着一个嘲讽的笑容。
“你要真喜欢这些东西”,他指着封面上那个只穿了内裤的性感女郎对我说,“下次去日本我给你带一打回来。”那本漫画其实是老大送给莫非言的,两年来他一直在坚持不懈的往老三手里塞这些乌七八糟的玩意儿,试图纠正对方扭曲的“三观”,可沈郁桐的好意几乎全被莫非言不屑的扔了回来。这本书的来历太曲折,我也不好向曲邵华解释,只能迅速的将书从他手里抽了出来,转身递给他一本高尚的《罪与罚》。
曲邵华没接,而是继续抬着嘴角嘲笑我的无知,“你能不能拿本我没看过的书来?”
我回头看了看自己乱七八糟的书架,心想这里还有什么会是曲邵华没看过的,犹豫了半天,我又把那本握在手中的漫画扔了回去。
“你继续看吧,我去洗澡。”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曲邵华已经睡了。他没有拉上窗帘,任由冷冷的月光悄悄撒在他的眉宇间,也照的屋内一地冰凉。我站在床边,安静的看着这个连睡觉时都会紧锁眉头的男人:
如果没有当年的那场事故,他会站在鹭大的讲台上,站在能够容纳一百多人的阶梯教室内,从容不迫的写下一行行漂亮的粉笔字,他的妹妹会百无聊赖的趴在窗前,等待铃声响起的那刻与他一起回家……
他会在怀中抱着自己的真心爱人,旁边的婴儿床里会有软软的小生命咬着指甲,在需要引人注意的时候用哭声招来爸爸妈妈。他会成为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最后在静好的岁月里迎来人生暮年,用平和的心态去直面所有无法言说的情感……
而现在,他正孤零零的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那一缕照在他身上的月光,好像时刻都会连同他冰冷的肌肤一起碎掉。
我沉默着爬上床,侧身睡在曲邵华的身边。他动了动,用胳膊将我从身后搂住,浅浅的鼻息喷在我的脖子上,弄得后颈一阵阵发痒。
“离那姑娘远点儿。”曲邵华的声音近乎耳语,但在这悄无声息的寒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我后天要出差。”他的臂膀在我身上紧了紧,“等我回来。”
他说:“等我回来”。
我大概能够理解曲邵华的心态,猫猫狗狗的养久了也会培养出些感情来,更何况是像我这种比宠物更听话的存在。
曲邵华是养过猫的人。那个无知的小东西总会在他忙碌时毫无眼色的哼哼叫唤;无聊时喜欢抱着窗帘荡秋千;每次被打了都会愤怒的冲进书房,一边跳上沙发抠着上面的真皮靠背,一边瞪着滚圆的眼睛朝主人大肆挑衅……可是我不会,我只会在曲邵华需要的时候才出现在他的面前,像最好的钟点工那样进行家政服务,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还能在床上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高难度动作……
曲邵华一度将那只毛色难看脾气糟糕的猫咪宠上了天,可再细致的照顾也不能阻止它一天天的蔫下来。他带自己的宠物去看兽医的时候我也在,医生向我们解释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病因,最后明确的表示:这只猫没救了。
我至今都还记得,曲邵华是怎样顺着猫的毛发,同时冷静的对医生说:“安乐死吧。”
那个可怜的小家伙还在用柔软的舌头舔着他的掌心,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主人判了死刑。
那一刻我感到深深的悲哀。
“你听到了,它没救了。”回去的路上我的眼泪一直停不下来,曲邵华还难得好心的向我递了面纸过来。
对,它没救了。可如果我是它的主人,我会将那只可怜的小猫带回来,而不是放任它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等待生命终结。我会让它知道自己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被主人抛弃,我会抚摸它柔软的皮毛,耐心的陪在它的身边,直到那双灰褐色的眼瞳再也焕发不出任何光彩……
我已经想不起当时的自己对曲邵华说了什么,可我记得那一路他再没说话。隔天他扔掉了屋子里所有的猫咪物件,也包括那张被抠的破破烂烂的真皮沙发。
我也是曲邵华名下的一只宠物而已。
那一天,我从那只被遗弃的猫咪身上看到了自己未来的命运。
而今夜,曲邵华却像最温柔的情人一样在我耳边低声呢喃:等我回来。可倘若有一天我失去了应有的价值,他又会将我如何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