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易莫摧残》楚月谣

7、彩云归 当时明月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回到老屋，方容一反常态，什么都没有说，抱着画上了楼。
　　林易看着方容的背影，心里莫名闪过不安：她定是知道了些什么。
　　方容此时已将画挂在了墙上，看着画中人，心中闪过莫名的熟悉感。可是细想时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渐渐的方容便有些烦躁。摊开生宣，方容提笔写起了宋玉的《风赋》，这是她最爱的一篇文章，尤其是那句：“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苹之末。侵淫溪谷，盛怒于土囊之口。”因为心情不好，方容没有写平时爱写的正楷，反而写起了行书。笔尖如行云流水般在宣纸上划过，笔速渐渐加快，行书渐成狂草，待到最后一笔落下，方容长叹一口气，放下手中已被汗水浸湿的笔。
　　“咚咚”敲门声响起，方容知道是林易。深深吸了一口气，才道：“进来。”林易一走进书房，就看见檀木书桌上墨迹未干的字。他走近书桌，看着宣纸上行云流水的字迹，静默片刻，道：“字虽然飘逸，却浮于纸上似秋蓬无根”，顿了片刻，他才继续道：“方容，你都知道了。”方容浅笑，道：“是啊，我都知道了。所以心乱了。心乱了，字自然写得不好。”隔着书桌，两人寂寂无言。林易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涩涩问了句：“你——要我走么？”方容摇摇头，走到窗前，看着屋外纷纷扬扬的白雪，悠悠念到：“愿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顿了顿，才继续说道：“从你来的第二天起，我就全都知道了。”林易面色微冷，道：“那你还敢让我住下来。你明明知道这有多危险，你……”你总是这样，不顾自己的安全，随心所欲。后半句，林易却是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分明是他把危险带到了她的身边。林易有些无奈，却又有些庆幸，若不是这样，他又怎能有机会再次接近她呢？方容看着林易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半晌，才开口，悠悠说道：“我知道你是故意接近我，也知道你是怀着目的的。可是林易，我一个人已经太久了，你不知道这种空茫感让我害怕。所以不论你怀着什么样的目的，我也会把你留下的。”更何况，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给了我一种比家人更温暖的感觉，我怎么舍得让你走。方容在心里默默说道。屋内陷入一片寂静，两人各怀心事，却又互不言明。
　　直到很久以后，在经历一次又一次的别离之后，他们才明白，两人之间的每一次别离，都是因为这一次次的默而不语。
　　方容沉默着将写好的《风赋》拿起，然后一点一点，慢慢地撕掉，白纸黑字渐成碎片。
　　方容将碎屑扔出窗外，白纸黑字被风雪裹挟着纷纷落在雪地上，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隐隐墨香如故。
　　林易看着她的动作，心中一阵刺痛，却也无可奈何。只涩涩地说道：“我是南方林家的人。你父母应该和你提过林家吧。”林家，方容眉心微蹙，父亲在世时确实同她说过。北方南林，两大诗书大族。只是方家素来行事低调，家训中又有不得为官为贾的规定，故而越来越有隐世的趋势。到了她这一代，更是人丁单薄，父母车祸离世后方家人竟只剩了她一个。而林家却大为不同。数年前林家就开始涉猎官商之事。人丁更是鼎盛一时，如今已经成了真正的世家大族。她原以为林易身份特殊，却不想特殊至此。难道，方容突然想到了些什么，猛然抬头，紧盯着林易的脸，问道：“你是林家新任家主？”林易看着方容满是紧张的脸，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道：“我们幼时就曾见过。你还记得吗，你我父母甚至曾给我们定下口头婚约。还给我们订做了一对玉牌”
　　方容只觉得不可思议，原来那玉牌的来由竟是这个！她那是还小，自然是记不得两人订过婚的。后来父母曾玩笑般和她说过这件事，她当时只觉得好笑，却不想——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他们居然又遇见了。他究竟是她的缘还是劫？一时间，她也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了。
　　林易见她愣愣的，仿佛失了魂一般，心中有些难过，却仍是忍着不语。待到方容回过神来，看到林易眼中的难过、不舍、担心、害怕，心不由自主地就软了下来，道：“罢了，我管你是谁，既然是我捡回来的，就是我的人了。你家族里那些事我懒得搭理，你尽早解决了吧。”说完，便出了书房。走到门口，看到林易还愣着，方容不由笑着说道：“今晚我要吃虾，你赶紧去做。”林易这才回神，神色也不复紧张，笑着应道：“好。”
　　方容走在走廊上，嘴角不由微微翘起。就这样，也挺好的。“方容”林易突然叫住了她，方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林易，只听林易一字一句认真地说到：“方容，我喜欢你。”其实是我爱你，林易默默在心里补上一句。方容怔愣片刻，脸上浮起两朵红晕，到底没好意思直说，只对他说道：“书架第二层第一本书第一页的第一句。”说完方容便转身离去，只是步伐较平时快了许多。而林易笑得开怀，他又怎会不知，那一句恰是：“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