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两百年后》神田洛

2、part.2致两百年后的我

　　通俗地讲我是个战争孤儿，爸妈死的早兄弟也不知道是死是活。虽然是幸存下来了，之后的那段时间因为身上带着身为药剂师父亲的珍贵魔药配方而被各方奇怪的人欺骗算计。那个时候我还小，根本不明白别人到底是真心的还是另有目的，被欺负了也只敢躲起来一个人默默哭泣。在被别人无数次欺骗和总是因为自己的不信任导致朋友离我而去之后我终于意识到只有不相信任何人才是最安全的。三观濒临崩坏，心里充满了报社思想，简直是见到谁都想咬一口。就算是知道别人没有恶意，心里始终都存在莫名的抵触情绪。不相信任何人，每天晚上都因为噩梦彻夜难眠，不愿意跟别人交流。越是拒绝交心就越是远离人群，越是远离人群就越不愿意说真心话，最后演变成一种恶性循环。我想，要是有人在那个时候站出来，给我就算只是一点点的包容，都不会让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对，就像是现在的格里西斯一样。
　　说实话，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把他丢下。
　　结果居然被个小鬼看穿了，说实话我是有点不爽的。但是既然是格里西斯我也没法说什么。我很想把他拉起来，悲剧什么的，最好还是不要再发生一次了。我不知道历史究竟会是怎么样。是不是会因为我的到来而发生改变，还是说这里只是一个平行世界。但是既然让我遇见了他，当然没有不管的道理吧。我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拘泥于过去可没法成为魔药大师。
　　任性大概是我最突出的个性，没有之一。
　　格里西斯在慢慢长大，棱角变得坚毅了。但是他的性格始终纠不过来，整天绷着一张脸，他对魔药学的兴趣非常浓厚，具体体现在总是面无表情地盯着我配药还死皮赖脸地跟着学上。他真的是个天才，记忆力出类拔萃理解能力也无与伦比。我自问自己的水准应该算是不错，但是看格里西斯的样子很明显是要超过我了。不愧是历史留名的大师。欣慰当然是主要的部分，但是更多的还是担心。他不愿意跟别人多说一句话，只有面对我的时候才会多开两次口，说出来的话还多半是“嗯”，“哦”之类的。我有点头疼但是也没有别的办法。幸好格里西斯也算是安分守己从来不惹什么事，我也只好由他去了。
　　唯一的问题是，我发现自己的年纪貌似没有了变化。
　　随着格里西斯慢慢长大我似乎停留在了十九岁这个微妙的年龄，不止是外貌，就算是摸骨也摸得出来。对于大多数女孩来说这当然是好事，但是却让我觉得很是忧心。
　　但是既然也没有其他的症状那么忧心也是多余的，我依然持续着每天蹲药铺子的生活。不知不觉格里西斯已经比我还高了，也变得强大起来。但是，看上去始终还是很孤独的样子。
　　新旧交替的新年，那天晚上天空中散落着艳丽的花火，五颜六色的华彩晕染了整个小镇。提着灯笼的孩子们在街上追逐打闹，货郎们兜售着各种新奇的小玩意，人们戴上面具换上崭新的衣服参加节日的游行。格里西斯对这些一点都不感兴趣，还在后面练他的剑。在四面八方涌来的欢呼踊跃声中我盯着已经可以称之为青年的格里西斯半晌，然后走到他身边去，问：“不出去看看吗？”
　　“不。”
　　“你对节日一点兴趣都没有吗？”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
　　我笑笑，在走廊边坐了下来：“算了，那我在这里陪你好了。”
　　格里西斯没有说话，我就当他是默认了。青年一脸认真地挥舞着手中的剑，感觉像是抓住了最重要的东西。你是为什么在挥剑呢？有什么事比一切都重要的？
　　“我说，你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为什么这么问。”
　　“我想，”我笑笑，“你这么努力变强，总是有理由的吧。是为了复仇吗？”
　　回答我的是一片沉默。
　　“那你可要听我说，我觉得吧，复仇是毫无意义的事情。就算仇人都死掉了，失去的东西也都回不来了，不是吗？”
　　“不是因为那个。”
　　“那是为什么？”
　　“为了你。”
　　呃？
　　“如果足够强大的话，就可以陪着你了。”
　　“我？”我露出苦笑，“那也不用这么努力……”
　　“我想，我爱上你了。”
　　旧年最后的一朵烟花在天空中绽放。
　　——————————————————————————————————————
　　如果格里西斯真的是为了复仇而变强的话我一定会拦着他的，因为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我自己也曾经做过。当最后的仇人倒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感受到的仅仅是空虚。我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意义是什么。我把人生的一切赌注压在了仇恨上面，目标实现之后却发现我所能做的唯一的事就是毁灭自己。
　　在那之后把我拉起来的是光神殿的神父，他把我领进了光明神殿成为了一个祭司候补。接近神灵的日子最开始非常沉重但是后来却慢慢让我觉得轻松。那个时候我跟格里西斯被捡回来的时候差不多大，手里一无所有，除了父亲留给我的配方单子。其实我并没有打开过，既然它可以引得那么多人趋之若鹜，我直觉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当然，现在那个单子还在我身上，不过大概连格里西斯都不知道。
　　现在，也许应该称作恋人？
　　我想，我知道他只是害怕寂寞而已。没关系的，我会拉你一把。
　　大概我自己也厌倦总是一个人的生活了。
　　平安的生活总是过得特别快，直到……战争的再一次爆发。
　　说起来旷日持久的战争真的爆发起来也就是一瞬间的事，美好的事物要消失是很快的，但是要保存却非常困难。格里西斯沉默地站在染着已经干涸黑色的血的建筑的废墟上望着远方，被夕阳渲染上阴影的脸上露出可以说是寂寞的表情。我站在他身边向他所望的地方看去，映入眼帘的仅仅是残阳下将尸骸掩藏在身下的废墟。就在一天之前这里都还来往着无忧无虑的人们，他们的微笑现在想起来很是刺眼。我听见格里西斯轻轻地问我：“战争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当然是毫无意义啊。”
　　“我想改变这一切。”
　　“为什么？”
　　“因为有绝对不可以被战争掠夺的东西。”
　　我叉着手露出调侃的笑容：“是什么？”
　　“当然是你。”
　　“居然面无表情地说出这么肉麻的话，格里西斯你学坏咯。”我耸耸肩膀。
　　他看着我，居然露出一丝微微的笑容：“你觉得我会成功吗？”
　　我被他的笑容晃花了眼睛，愣了片刻然后笑了：“你的名字会留在史册上的。”
　　“是吗？”
　　“真的。”
　　“你不会骗我的。”
　　“居然是陈述句，你还真是相信我啊。”我失笑。
　　如血一般的夕阳之下，他低下头，轻轻地吻上我的唇。
　　“嗯，因为是你。”
　　——————————————————————————————————————
　　本质上格里西斯真的是个好孩子，非常善良。就像历史上一样，在战场上救下了无数的生命。但是与此同时我心里的担忧也在加重。世界的轨迹真的在按照史册进发，那么，是不是说导致格里西斯崩溃的意外也在慢慢接近？
　　历史是否是不可改变的？
　　格里西斯也看出了我的担心，但是他当然不知道我在担心什么。在我又一次对他说“什么也没有”之后，格里西斯皱着眉头说：“我不知道你很多事情。”
　　“咦？”
　　他说：“我的事你都知道了，可是，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你到底在担心些什么，你为什么不会变老，这些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你的名字而已。”
　　我失笑：“那又有什么关系吗？难道你会因为我的身份就不要我吗？格里西斯，相信我，我绝对不会害你的。”
　　“我相信你。”青年一脸的严肃中露出些微柔和的味道，“可是，喜欢一个人，想要了解他的一切，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是吗？
　　“可是啊，格里西斯，我们都在一起这么久了，你不是知道我很多事了么？晚上踢被子也好，一投入研究就废寝忘食也好，不喜欢吃苦瓜什么的，喜欢蔷薇的香味也好。过去就让他过去好了，你记忆里的难道不是最真实的我吗？”
　　他半晌没有言语，最后轻轻把我拥进怀里。
　　时光流转。
　　无休止的战争中我们走在一片废墟之上。我踩过地上被撕成碎片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花朵，我想象着在它依然娇艳的时候它是如何染上晨雾的清凉，如何在午间灿烂的阳光之下流散出温柔的香味。蝴蝶在它的花瓣上静止，疏忽之间又腾起，如一片自由了的花瓣般远去，消失在光芒之中。
　　其实战争真的是非常残酷的。
　　然后我听到从远处飞驰而来的马蹄的声音，回首同格里西斯对视了一眼。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之后我们跳下废墟灵活地滑进缝隙之中。在歪斜的墙壁搭成的角落里我看见一个扑满灰尘的骷髅头无辜地看着我，我对它呲牙一笑，然后专心听着上方的声音。
　　听上去大概是有两个人，他们骑着马，身上的盔甲发出轻轻的碰撞声。从这个位置可以清楚地听到他们的对话。
　　“确认这个村子没有活口了么？”
　　“当然没有。”
　　“再检查一下么？”
　　“还有什么检查的意思？人都死完了。”
　　“真可笑，看上去这家伙死前还在向光明神祈祷。”
　　头顶传来皮靴和骨骸碰撞的声音。
　　“还不知道掀起战争的其实是光神殿吧？”
　　“很可悲吧。”
　　“是啊。”
　　我似乎听到了世界观崩塌的声音。
　　不是吧…………
　　知道太多不是什么好事，这点一直是真理中的真理。震惊当然会很震惊，但是我和格里西斯都默契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哒哒的马蹄声和铠甲撞击的声音随着两个骑士远去了之后，我们才从地底下爬了起来。格里西斯皱起了眉毛，我想我的脸色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开玩笑吧，这种幕后boss的设定太老土了！
　　但是一旦接受了似乎也很带感？
　　———————————————————————————————————————
　　为什么会招来光神殿的追杀，反正我是不知道。理由当然多得是，我跟格里西斯的身份就算一个很好的借口，黑户。另外这种封建统治下再没有理由也可以给你扣上很是通用的莫须有大帽子：造反。人家是boss，当然怎么说都是有理的。我不知道他们是否发现了格里西斯的身份，但是不管怎么说既然他们开始追杀了，那就跑吧。
　　但是今天好像是穷途末路了。
　　天空中飘着点点的细雨，我被格里西斯背在背上，身后不远处就是追兵们的嘈杂声夹杂着猎犬的吠声。我想我的右脚大概是断了，辐射而来的疼痛刺激得我不断地呲牙。说起来格里西斯的体力大概也快要到极限了，他的喘息声变得非常粗重。连带脚步都有点摇晃，没有倒下去算是意志坚定。真是风水轮流转，这次换你来背我了。在有些模糊的意识中我听见他说：“路易，你说我会留名史册的，你不会骗我的是吧。”
　　我当然没有骗你。
　　鲜血溶解了他头发上的染料，夜空一般的黑发在我的眼前摇晃。我咬着牙回头去看，在错乱怪异的黑色树影之间看见了追逐而来的火光。我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格里西斯。”
　　“嗯？”
　　“背着我两个人都跑不掉的。”
　　“你当年不是也没丢下我吗？”
　　“……那……不一样。”
　　“安静。”
　　感情用事的结果最后就是被团团包围，前方是士兵和森林而背后则是喜闻乐见的悬崖。我自问没有主角光环，跳下去绝对是会挂的。格里西斯咬着牙看着他们，我可以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说：“路易斯，我爱你。”
　　眼前闪亮起花火一般的光芒。我瞪大了眼睛伸出手去，所抓住的不过是无谓的虚空。我知道格里西斯在干什么，他这是不要命了！本源能量燃烧掉的话，会死！
　　“格里西斯！！”
　　在染红了天际的光芒中，黑发黑眼的青年对着我低语，我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是他的口型应该是——
　　“再见，亲爱的路易斯。”
　　他脸上带着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的温柔的微笑，湮灭在光辉里。
　　———————————————————————————————————————
　　嗯，我活下来了。
　　因为我答应过格里西斯，说他的名字会铭刻在史册上的。
　　我没有办法再呆在光神殿，所以投靠了暗神殿。第一次来到暗神殿的大殿上的时候，下弦月的光芒流淌在描绘着华丽花纹的地面上。暗神殿的骑士长摸着他的剑漫不经心地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格里西斯阿克莱特。”
　　没关系的，接下来的人生，我会帮你完成。
　　在那之后，我把染发剂锁进柜子里洗掉红头发恢复黑色的本色。即使是魔药师也没有多少人会随身带着这种东西吧。那个时候我受够了别人的歧视所以染了头发决定埋葬过去的自己，但是现在不需要了，就各种意义上来说。之后我打开了父亲留下的药方，看着永生魔药的名字久久无法言语，然后露出苦笑。
　　所有事都完成之后我离开了光神殿，接下来？
　　很少有人不知道大陆历334年格里西斯阿克莱特的故事。他是个传奇，也是个怪人。阿克莱特是个全才，他的魔药学更是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甚至炼制出传说中的永生魔药，虽然真实性待考。但是正所谓天才的背面是疯子，他一方面在战场上救助伤者，一方面作为曾经拯救了众多穷苦人民的祭司，他却投入黑暗神殿带领魔族军队席卷了光神殿的半壁领土。关于他放弃了光明神殿的原因有很多种说法，最为普遍的说法是，因为他的黑发黑瞳，人们说他是个恶魔。
　　但是我知道，那是两个人共同谱写的故事，其实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是吧。
　　故事到这里就落下了帷幕。
　　是吗？
　　最后还有一件事要做。
　　两百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其实也真的不算短。两百年后的我自己，请原谅我的自私，拜托你了，回到那个时候，把格里西斯拉起来，没有你的话，是不行的。他会绝望，会哭的。
　　我收起永生魔药的空瓶子，对着躺在魔法阵中的尚且年轻的我自己露出无奈的笑容。
　　你好，格里西斯，我回来了。
　　【END】

作者有话说

　　结尾转折什么的最喜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