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十八》咖啡已过期

8、第 8 章

　　加文坐在书架下的垫子上，从书中抬起头，“怎么了，有什么问题么。”
　　路十六翻身仰躺在沙发上，“我觉得书里虽然介绍了传送阵的制作与功能，可并没有解释传送法则这回事。”路十六拿着小册子扇啊扇。
　　加文交换一下交叠的长腿，觉得他还有话说，“嗯哼，然后呢。”
　　“我觉得老师留的作业没那么简单，不是看书就可以完成的。”路十六从沙发上跪坐起来，“所以，既然现在完成不了……你能给我讲故事么？”
　　“关于魔法阵的故事？”加文好笑的看着路十六
　　“不是，我想听你的故事。”
　　“我？我有什么可讲的。”加文摊手
　　“你是王爵，为什么过得怎么清净呢？”
　　“因为这是陛下赐给的庄园，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准进，陛下自己也不行，而我厌烦王公贵族之间的虚伪客套，也不愿与他们交集，所以从不办舞会。”
　　路十六刷刷的记，手里抓着钢笔和……和那本魔法阵小册子
　　加文：“呃，我给你拿纸好了。”
　　“啊？呵呵，谢谢了，那这个可以送给我么？”路十六晃晃手里的小册子
　　加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呵呵呵呵呵。”
　　“……”有什么可高兴的？
　　路十六一沓接过纸，在茶几上磕两下，有木有样的请加文在对面坐下
　　加文有点想笑，“你这是要干嘛？”
　　“采访。”路十六很正经
　　“采访？不是说讲故事么？”
　　啪！路十六把笔往桌子上一拍，“请认真一点！”
　　“……”加文抹脸，“好吧。”
　　路十六先把小册子上的笔记誊下来，在下面画一条线，“采访简单来说就是对你个人进行提问，然后你回答，”路十六抬头补充，“要尽量配合我，当然你有拒绝回答的权利。”
　　“……”
　　“你的所担任过的职位，以及你与……嗯，那个陛下的关系。”
　　“王爵，拥有封底，以前是护国将军，打过仗，与陛下的关系当然是君臣，不过从血缘关系来看他是我表哥。”
　　刷刷刷，又画一条线，“担任将军的原因呢？”
　　加文挑眉（经过训练它的角度已经变得很高贵了）：竟然不惊讶么？
　　心中诧异着，难道他都知道了？反正都是大家都知道的事，陪他正经的闹一次也没什么。
　　“我们家族一般都是担任公署大臣，可我要当将军，当然正赶上别国侵略，陛下根基不稳需要人才，我提出要求，打完仗我还活着就放我当个闲爵爷，陛下跟我一起长的，也很宠着我，自然是答应的，我那年16岁，当时就去了边疆，一直打了三年仗，就回来了，而我们赢了，我也活着。”
　　刷刷，路十六抬头，“赢了几场？”
　　“呵，我没输过。”加文很得意
　　路十六一点头，刷刷刷，“是什么让你厌恶贵族，远离他们，并且向那个陛下提出这样的要求的呢？又是什么推动你真正走向战场的？”
　　“…………”加文从鼻子里长长嘘出一口气
　　路十六头也不抬，“怎么，不能回答么，我们可以跳过……”
　　“没关系，我讲给你听。”加文声音轻轻的，整个人靠在沙发上，脸埋在阴影里，窗外的夕阳将秋的韵味染得火红。
　　“那是我还小的时候，大概就十一二岁吧……”
　　【——————————八年前夏——————————】
　　“爸爸，你可以不批文件了么？”加文仰脸向宽大办公桌后的父亲
　　“嗯？怎么了？”父亲放下手里的文件
　　“我的剑术练得很厉害了！伊莱恩叔叔早就打不过我了，您的侍卫都不跟我打，您能陪我么？”
　　父亲走过去拍拍加文的肩头；“好儿子，你是我的骄傲啊，可你法律课文章交了么？”
　　“早就交了~”
　　“真厉害，走吧，我带你认识一个新朋友，很漂亮的新朋友。”父亲拉起加文的手走出了房间，然后带着伊莱恩一起来到了地下室。伊莱恩为他们找了找，最后打开了一个大木箱子，空气中漫进了血的味道和海的腥咸。伊莱恩从里面拖出一个铁笼。
　　“爸爸，新朋友为什么在笼子里？是宠物么？”
　　加问爸爸皱了皱眉：“也可以这么说。”
　　伊莱恩将笼子在空中升到适合加文观看的高度。
　　“爸爸！”
　　“喜欢么儿子？”父亲摸摸加文的头
　　加文扯着父亲的衣服，慌张的说：“这，这是人鱼啊！”
　　那个在地下室里鳞片也闪闪发光的人鱼就缩在笼子的一角，看不出颜色的长发遮住了脸，细瘦的腰下面是一条淡蓝色的鱼尾。
　　笼子里伤痕累累的人鱼动了一下，那是一只雄性人鱼，借着鱼尾抬起平坦的胸部，透过干燥粘黏的头发看了加文一眼，加文一愣，他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眼睛，蓝的不惨一点杂质，纯净，空灵……
　　“是啊，你以后可以跟他练习剑术，你只要跟他说一下就可以的，他们很好说话，同时也是很合适的伴侣。”
　　“伴、伴侣？”加文脸红了
　　“嗯，”父亲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现在很流行用人鱼做性伴侣，也不知那个大臣送了我一个，好像让我给他说两句好话？反正我忘了。我不打算要他，不然我的伴侣可是会生气的。”父亲开玩笑的说道。
　　加文没理会父亲的自我调侃，而是愣愣的盯着笼子里人鱼，“爸爸，他什么时候被送来的？”
　　“几天前？一个星期了吧……”父亲摸摸下巴
　　加文一惊
　　父亲不在意的说：“放心吧，人鱼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加文把手伸进笼子摸他的头，一直躺着的人鱼突然暴起，凶狠的甩出一嘴的尖牙，“小心！”父亲伊莱恩同时喊道。吓得加文把手缩回来，傻傻的盯着脏兮兮的人鱼。人鱼吼了几声，好像又没了力气，哐哐的撞在笼子上跌回铁笼底部，剩下细微的喘息声……
　　“伤着没有？”父亲很紧张的拉着加文的手看
　　加文却笑了，“没事爸爸，把他带到我房间里好么。还有，我不要这个笼子。”
　　“爵爷，人鱼性情都很，很温顺的，这只这样……”伊莱恩犹豫
　　“不，我就要他。”加文盯着人鱼眼也不眨，人鱼也抖动着长长的睫毛看着他
　　“哈哈哈哈，不愧是我的儿子！好，有勇气，迎难而上！就这样吧，我还有工作，你们自己处理吧。”
　　“爵爷……”
　　“那之后，米勒（这里读乐le，四声）就和我住到了一起，‘米勒’是他告诉我的名字，我特意买了一个大水缸给他，他开始还是对我呲牙咧嘴的，给他吃的都不领情，一股子犟劲。我就笑他，我说：我知道你很善良，那天在地下室你明明可以咬断我的手，可你没有。然后他就呆在那里了，显然他明白我说的，他很聪明，就连发呆都那么漂亮。后来我们成了朋友，我发现他竟能跟我流利的交谈。可他在别人面前就只是叫，他也会保护我，呵呵，冲别人咧出一嘴的小尖牙。”加文嘴角噙着笑容，沉浸在回忆里，可回忆前面越美好，作为悲剧的结局就会越发的让人痛苦。
　　“我跟他练习剑术，他会用水魔法从多个角度尝试进攻我，说真的，要是没有他，我的剑术也不可能有这么好。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看书、一起玩，反正是很好的朋友，家里的人也都喜欢他，除了我母亲的伴侣，她总是觉得人鱼卑微，当然米勒也总是不给她好脸色。然后我就这样快乐的过了两年。”加文年轻却坚韧的脸上露出令人心疼的疲惫，“终于，还是出事了。”

　　太阳将金灿灿的光笼在屋里两人的身上，可仰躺在沙发上捂着眼的青年却哀伤的散发出冷冰冰的白气，火烧云将落地窗铺得满满的，就像加文那被泼了血的记忆……
　　“米勒失踪了，我到处找他，可怎么着也找不到。过了两天大家知道米勒的事也开始一起找，可还是找不到。最后惊动了父亲，父亲不想我担心，就聚集了所有人来问话，帮我调查。一天下来，什么线索也没有。父亲说，米勒有可能回大海了，也许他想家了。我很不安，我知道米勒不可能一声不响的就走了，可我也没办法，就这样混乱的过了几天。我偶然撞到珂莉女士与一个男人的水晶显像交谈有关人鱼的事，就停下来偷听了几句。结果，就是她将米勒卖给了那个男人。我一时冲动跑了过去，那个女人心虚，被我吓了一跳，甩手就给我这里开了一个洞，”加文指指胸口，“那女人用的竟然是是禁忌魔法。我倒在那不能动，然后我母亲冲进来，越过我跑去担心那个女人，母亲一定以为是自己儿子动用了邪恶的法术。”加文苦笑，“更多的人涌到这里来，伊莱恩几乎跟母亲前后脚到，但他先注意到我，我幸而保住了命。但是事情大条了，父亲很生气，母亲就算不爱我也不可能帮珂莉。所以我母亲的伴侣最后上了法庭，因为使用禁忌魔法伤人而被终生驱逐出境。法庭上没人提米勒的事，我想办法出庭作证，顺便将珂莉与人交易人鱼的事说出来，希望这样能帮我救回米勒。前前后后折腾了将近一个月……”加文枕在沙发背上望着天花板声音平淡，“我还是太天真，但是最后我终于得到米勒的下落。我不得不向老陛下申请，是以黑魔法的名义去调查。……我知道他们将米勒买走是为什么，米勒人型的模样很美，可惜他自己不觉得，总是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我害怕他们将米勒藏起来，就要了搜查令。那是我不顾父亲的阻拦，堵上我家族的名义换来的，因为我搜查的竟是是一位外姓王爵；财力雄厚的外姓王爵。”
　　加文缓缓吐口气继续说：“我去了，那人竟然大方的请我去看，还威逼利诱的劝我不要声张。他说，不过是一条人鱼……”
　　加文沉默了一会：“我看见他赤裸的躺在床上，床单上血迹斑斑，一只手被链子绑在床柱上，手腕上都是凝固的血，蓝色的长发凌乱的散着，一些乱发贴在他的脸边，都被染成了红色。不忍心再看，于是我低下头喊他，然后，我看见他水蓝色的眼睛大张着，瞳孔里映不出我的影子…………他死了。”
　　路十六手一抖，刷的在纸上拉出一条线。

　　【加文记忆中聪明善良的米勒浑身是血的躺在一张凌乱的床上，周围的墙壁长出绿色的苔藓，他就那样倒在血泊里悄无声息……
　　然而，那位王爵确实使用了禁忌魔法，那用来剥下米勒坚不可摧的鳞。并且，还用魔法禁锢，使他不能回复鱼形进行反抗。
　　作为证据，米勒被送到皇家法医那里做尸检，加文至今清楚地记得法医冰冷的声音：“鼻翼、嘴唇、耳翼、□□、腹鳍、阴颈、被打孔，共计32个。左侧肩胛骨被钝器击碎，碎骨13块。大肠、括约肌均被撕裂，并有脱肛现象。从肠道提取液分析，确认与被告有□□行为。腿部，腰部，臀部，手部，均有擦伤迹象。胸部，背部，腿部，脸部，均有鞭伤。右脚筋腱断裂。确认人鱼族鳞甲被禁忌魔法剥除。死亡原因：因流血过多，缺氧，脑部精神崩溃等，最终致死原因是自杀，方式为自毁心脏。受害者死亡时间距今为止约有三天时间。”】

　　“明明我只要早一天去，他就不会死了。”加文仰在沙发上四肢敞开，脸上的表情复杂，那里面有无奈、有哀伤、有后悔、有自责、还有恨……
　　路十六放下笔站起来，一屁股坐到加文身边，狠狠搂住他肩膀：“过去了，别哭。”
　　加文疲惫的摇头，一手揉着鼻梁淡淡吐了一口气，“你知道吗？有一次米勒从三楼跳了出去就因为一面镜子，我问他为什么，你猜怎么？他说：‘这是你给我的第一个礼物。’然后看着我笑。我就是，随手给他……”
　　路十六环住他的腰，一手伸过他的背，轻轻的拥抱他。
　　加文一僵，小心的把手放在路十六背上，路十六绕过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轻轻的拍拍他的头。
　　然后他将头藏在十六的颈窝里。
　　十六慢慢的拍着他的背，假装感觉不到从锁骨上流下的滚烫……
　　霞光将两人相拥的斜影收进天边的帷幕，换出淡淡星辰装点剧场。
　　命运总是将自己珍贵的、心爱的，夺走，用各种方式。而它也总是适当的给你甜头，使你继续去相信，继续去希望，继续陪它玩下去。它拙劣的手法让人心变得冷硬。因为往日的哀伤如小鬼附身一般与你纠缠不清，然后它会找到机会窜皮入骨。它们慢慢的堆积在一起，同时你为它们裹上华丽的包装，寒气森森的摆在那里，冰随着恨和欲望磕拉拉的蔓延全身，最后冰封，永藏。有一天，在愿意将它翻出来的那一天，那个被压缩的小东西就会爆发出一场烟火，然后升空——坠落。好了，你眼里多出来的是那融化的冰，它因为满带着你的情绪而变得腥咸苦涩，它浸焠了花火，终孕育出烫人的温度……

　　路十六深吸一口气：“加文。”
　　“嗯。”
　　“我饿了。”
　　“……”

　　入夜，加文站在窗前看星河流转，想起米勒
　　米勒……
　　米勒……

　　哭声？！好像是十六？！
　　加文快步走出房间来到隔壁门前。
　　扣扣！“十六，你睡了么？”
　　“十六？”
　　“十六，我进去了。”
　　“十六？”
　　加文推门，迎着月光看向黑暗的屋里，月光照在床中央隆起的被子上，那团被子正无声的颤抖，一断一续的，好像压抑着。加文走过去轻轻掀被子，哪知道刚一动就被里面的人就捂得死紧，无奈。
　　加文轻轻晃那个鼓包，细声细语，“十六你怎么了。”
　　“你在哭么？”
　　“你一定哭了。”加文想逗他出来，路十六这时一定会跳出来大叫：我没有！
　　被子团只是一阵颤抖，加文趁机掀开被子，看见路十六蜷在那里，用手捏着鼻子，张着嘴吸气，无声的抽噎。
　　“十六，你这是……怎么了。”加文看到十六哭成这样吓了一跳。

　　“十六？好了不哭了，你不是很爷们吗？”
　　“呜……咳咳，呃……咳，咳咳，呜呜呜……我，咳呜呜……”路十六放开手，努力的倒气。
　　“好了好了，乖，别哭了。到底因为什么。”加文把路十六拖向怀里抱着。
　　“因为，咳，嗯，米勒呜，嗯，江小洋，呜，呃，咳咳……”
　　“你等一下再说。”加文皱着眉头给路十六顺气
　　路十六渐渐平静下来
　　“我觉得……你跟米……勒好可怜。”
　　“……”这家伙是反应迟钝么？加文的表情扭曲了一下，我告诉他这件事已经过了3,4个小时了吧？反射弧可绕大陆两圈？
　　“嗯……还有我……想江小……洋了，我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我来的时候……就，呃……流了那么多血，他一直很……护我的，那他怎么样……了我都不知道，他会不……会死了啊？”路十六越说越哭，抽搭抽搭着从加文身上滑下去
　　加文把人从床边上拖回来，低头揉脑门，觉得实在低估他神经的长度了，这都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好吗！现在担心有什么用，要死都死透了！
　　【“啊啊啊嗛——！” “我还是怀疑你感冒了。” “没有，没有!!!”】
　　加文把人折腾到枕头上，“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你怎么知道。”路十六眨巴着雾蒙蒙的眼睛，泪珠挂在浓密的睫毛上。
　　加文掐一把大腿定神，“你人品好。”
　　“这样啊，我放心了。”路十六哭的也累了，闭上眼睛马上就睡着了。
　　“……”加文看着路十六的睡颜噎得慌，真不该夸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