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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次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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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气味感觉还萦绕在鼻尖,江玫一却在一阵剧烈的摇晃中猛地睁开眼。入目是斑驳的水泥墙,墙上贴着半张褪色的《还珠格格》海报,小燕子的笑脸刺得她眼睛生疼。
"赔钱货!还愣着干什么?" 父亲江大海的酒气混着烟草味扑面而来,粗糙的手掌紧紧捏着她的手臂。江大海嘴角叼着烟,用力地将她摇醒。"赶紧给我去学校,跟何建业的小孩搞好关系!老子没了工作,你也别想好好上学"
剧痛让江玫一瞬间清醒。这不是林槐那间装修奢华却冰冷的别墅,也不是最后自己躺着的私人病房,这是她十五岁时住的出租屋,墙上还贴着她偷偷从杂志上剪下来的明星海报。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是父亲过于用力造成的淤青 —— 这个场景,分明是 2011 年 9 月 1 日,一切开始的那天。
"我......" 她张了张嘴,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上辈子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林槐大男子主义的控制、日复一日的家庭主妇生活、她因厌食症入院、偶然在财经新闻角落看到 "青年企业家何岛在父母坟前自杀" 的消息,以及那瞬间淹没她的、迟来的窒息般的悔恨。
前世,江玫一为让江父免于被裁员,刻意接近何岛。她又在江父胁迫下偷走何岛父亲那本记录着贿赂证据的账本。何岛的父亲在狱中自尽,母亲因承受不住打击抑郁而亡,何岛的家庭支离破碎。
多年后,何岛在整理父母遗物时,翻到了父亲的日记。字里行间,满是父亲对他未曾言说的爱。他痛苦地意识到,是自己的轻信引狼入室,才害得自己家破人亡。在父母的坟前,他绝望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而江玫一,从始至终都在无尽的自责中备受煎熬,压抑的婚姻生活更让她窒息。
巷口远远传来汽车引擎声,黑色轿车擦着晨光驶过,她往窗外望去,斜挂在窗沿的镜子摇摇欲坠,映出她此刻的模样 —— 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巴掌大的脸苍白可怜,睡衣领口沾着烟灰,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江玫一从小生活在重男轻女的农村家庭,但江大海一直没生得出男孩,总对母亲陈珍拳打脚踢。江玫一在压抑跟痛苦中长大,学会了讨好示弱。
江大海是汽车厂的总装工人,母亲陈珍在江大海厂的食堂做帮厨,每个月三瓜两枣,靠省钱度日。厂里给老员工提供了家庭宿舍,是宜城的城中村,两室一厅的破一层,隔音很差。但至少有片瓦遮头,还不用钱。江玫一记忆里,这片老破小是何岛父亲何建业早年置业...
"滚!赶紧给我去学校!" 江大海的怒吼将她拉回现实。江玫一攥紧床单,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疼得她几乎再次落下泪来。这疼痛如此真实,提醒着她这不是梦。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十五岁,回到了她为了保住父亲工作、刻意接近何岛的这一天。
她冲进教室时,早读铃刚响过第三声,班主任已经在讲台上发书。三十八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和上辈子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当她的目光扫过最后排靠窗那个清冷的背影时,心脏猛地一缩。
何岛。
他比记忆中更清瘦些,冷白皮在晨光里像上好的宣纸,眉骨锋利如刀削,眼尾微微上挑,连低头翻书的侧影都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可江玫一却清楚地记得,多年后财经新闻里那个成熟男人的模样,他在镜头里笑的疏离,记得他手腕内侧那片像小树叶的胎记,记得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她婚礼上,西装革履目光冷漠的样子。
“江玫一是吧,怎么迟到了?”是班主任李萍的声音。
江玫一侧头看她,记忆里模糊的脸忽然立体清晰了起来,戴着银边眼镜,方正的脸,阔阔的嘴唇,微黄的中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显得端正而文气。李萍今年应该三十出头,刚拿下市级优秀英语教师的称号,还被评为上一届的最受欢迎班主任。
她是一位看上去很严肃却对同学们很好的英语老师。在江玫一无助的时候提供了很多帮助,她才能在经历了那么多起伏后还能考上首都大学。却因为一出无厘头的超市盗窃离开了宜城,去了偏远的西北教书。上辈子他们一群同学闹到了校长那里,但最终也没得到一个答案。
“老师不好意思,今天早上闹肚子了”江玫一整理了自己的情绪,让自己更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女。
她扬起嘴角,梨涡带甜,乌黑的长发绑成了松散的马尾俏皮地垂在圆润的脑后。
高一五班的三十八双眼睛都不可避免地聚焦在江玫一的身上。开学的第一天,大家还没拿到校服。五花八门的颜色都是少年人的青春气息。江玫一穿的是牛仔背带短裤,上身是一件纯白短袖,配一双小白鞋,露出的腿显得纤长白皙。
“我靠,还有这种极品啊,比你的广妹还甜”陈贺眼睛都看直了,忙低头跟他的好同桌叶准小声讨论。
叶准乍看到江玫一的感觉怎么形容呢,眼前一亮。仿佛完美狙击在他的偏好上。
江玫一刚进教室就引起了一阵小骚动,李萍看着甜美清秀的江玫一也不再说什么。只点点头,让她找个空位坐下。
何岛随着众人的目光也看到了她,他第一次见到的江玫一就是这样的。站在晨起的光里,乌黑的头发有着迷人的光泽,秀美的脸精致干净,梨涡甜甜的仿佛可以笑进人的心里。
"同学,我可以坐这里嘛?"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刻意的甜,仿佛和上辈子如出一辙。
意料之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何岛下意识转动的的钢笔也不听话地掉落,滚动几圈定在斜前方的叶准桌脚。
江玫一知道那支钢笔,是他母亲给他的生日礼物。她转身弯腰正准备捡起。
叶准一直在注意她的动向,看她作势要捡,抢先一步,双手递给她。人也慌乱地站了起来。一旁的陈贺笑不可遏,挤眉弄眼地看自家兄弟热闹。
是叶准。跟前世一样,他总是无条件地靠近自己、支持自己。一颗赤诚的心,被上辈子的江玫一踩踏、忽视。
“谢谢你”江玫一如同上辈子一样。扬起灿烂的笑容,用甜甜的语气。只是眉眼之间带了些不知名的情绪。
“不客气不客气”叶准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阳光的脸上有些难言的羞涩。目光对上的瞬间感觉心脏跳的飞快。他尴尬地坐回自己座位,顺便给嬉皮笑脸的陈贺一肘子。
何岛看着叶准的神色,有种烦躁莫名,垂下了眼帘。直到一双白皙纤长的手,捧着他每日摩挲的钢笔,到他眼前。
他接过钢笔,收进钢笔盒中放在桌角,没再看她,也没说话,只将占了旁边桌子的课本往自己那边推了推,留出了一张完整的课桌。阳光透过他后颈的碎发,在课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某种无声的应允。
"谢谢。" 她把书包放进抽屉,往里准备拿纸巾擦桌子,拉链滑开的声音里,江玫一能听见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何岛已经重新低下头,翻书的声音有沙沙的微响,侧脸线条冷得像块冰。
高一五班在三楼,何岛的位置旁有一颗很高的大树。树影在微风中摇曳。2011年的夏天,是难言的闷热,潮湿的绿色。
也许一切会不同吧。江玫一这么想。
开学的第一天,跟上一辈子一样,每科的老师轮番介绍,也只是发发书,跟同学之间互相熟悉。江玫一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有善意的,有怀着不屑跟嫉妒的。
上了高中之后就要开始上晚自习了,每天的晚自习要上到九点,然后江玫一会步行十五分钟回家。她跟何岛骑车回家的路线本来不相同,前世为了偶遇,她会绕路五分钟。
靠着日复一日死皮赖脸的贴着,何岛也从一开始的不置可否到后面习以为常,甚至偶尔她做值日,还会在校门口拐弯的地方等。
食堂的饭还是一如既往的难吃,江玫一独自用完晚餐,回到座位。翻着高一的书本,思绪却飞的很远。晚自习开始后,李萍会喊她去办公室,然后她会遇到林槐。
林槐。
怎么去描述江玫一对他的感情。只能说他们曾经相爱。或者说江玫一爱过林槐扮演过的样子。
朝夕相对之中,完整的林槐让人惊醒,所有的美好都是幻象,都是他给江玫一编造的美丽的幻梦。体贴温柔是假的,包容奉献是假的,真正的林槐仿若一张巨大的网,让人窒息。
晚自习的铃刚响过,何岛也刚拖着懒散的步伐回到座位,李萍宣布完大家温书之后就喊了江玫一。
在同学意味不明的眼神中,江玫一不太情愿地站起身。
“怎么喊江同学出去”’叶准的语气中有些担忧。
“哟哟,还江同学,怎么不喊人玫玫”陈贺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欠揍。
“陈贺你这死嘴可快闭上吧,不要妨碍你姐我看书”陈贺的前桌转过一张俏丽的脸,明媚的脸略显泼辣。
“林羡我乖女,怎么说话的,叫陈爸爸”陈贺一手扯着林羡的高马尾,嘴里说的都是逼人揍他的话。林羡听完果然秀眉一皱,手里的书立时就甩过来了,两人打闹起来。
“两个祖宗,能不能消停点,从初中打到高中”叶准满脸无奈。
高一五班里有1/3的人都是从宜城一中直升到宜城一高,即便初中不在一个班里,也偶有擦肩,大部分人都彼此眼熟。更不必说林羡、叶准、陈贺、何岛一直在一个班。
江玫一走的拖拖拉拉,但高一五班到办公室的路总共也就这么长。
“玫一,可以这么喊你吧”李萍坐下来,抬头看着眼前的江玫一,微微有些沮丧的表情显得有些可怜,不禁也满眼笑意。“你放心,不是追究你早上迟到的事情的”
江玫一心里叹了口气,会发生的事情无法阻挡,还是做好当下,无愧于心最重要。她打起精神。
“李老师,您随便喊,早上迟到确实是我不对”。
“我看了你的中考成绩,考的很好”李萍的语气充满鼓励和肯定。跟上辈子如出一辙的温暖。
中考江玫一其实考的不好,跟最好的模拟考差了将近70分。临考的前一晚,家里什么也没有得吃,她只吃了一碗过期泡面。考试的时候总跑厕所,最后确实考的很烂,差一点就上不了一中。她曾经因此消沉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是因为李萍的鼓励,她才重振旗鼓。
“我看过你的语文作文,立意很好,只是可能是时间原因,好像没有写完。你要相信学习是长跑,一次失利不代表任何事情”......
林槐走进英语组的办公室,先看到的是一个背影。低垂着头听训的女孩,耷拉着脑袋。再走进是俏丽的鼻梁,鼻尖圆润可爱,嘴唇有着玫瑰一样的鲜亮。
“陈老师,那是在干啥”林槐接过陈一横给他的英语试卷,这是他们上学期期末的批阅完的高二下试卷,今晚要在晚自习讲解。他作为班长兼任英语课课代表来拿试卷。
“噢,开解小姑娘呢,她初中班主任跟李萍认识,之前专门说让找小姑娘好好聊聊”陈一横随口接道。
陈一横看林槐很感兴趣的样子,心里忽然咯噔一下,这小子可是出了名的招桃花。
“你可别祸害人小姑娘啊,高三了还是要收点心的”
林槐只是笑笑没说话。他拿完试卷也没要走的意思,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陈一横聊英语联赛的事情。眼神却总是往不远处的江玫一身上飘。
唔。腿很直很白。
“好了,不说了,你肯定要嫌我烦了,你帮我把这沓英语试验题抱过去吧”李萍看着眼前的女孩,心里总是心疼。
她的老乡李楠在江玫一的苍溪中学当语文老师跟班主任,带的就是江玫一这个班。江玫一是为数不多从苍溪考上宜城一高的学生。李楠说了很多江玫一的身世跟经历。
“李老师,我帮你们一起带过去吧”林槐冒头。
李萍对林槐很有好感,林槐的英文口语很好,也经常在办公室帮忙。
“小林这是心疼小学妹呢”李萍开口调侃。
在江玫一反应过来之前。刚到怀里的英语试卷就被林槐一把抱走了。她甚至可以感受到来自林槐的体温。似有若无地温热的皮肤带着少年人的热度。
她避无可避地抬头看他。
高三的林槐穿着白色的短袖校服,黑框眼镜显得他斯文又干净,瘦瘦高高的少年扬着温良的笑容。
都是假象。江玫一对自己说。
“我只是顺手帮李老师做件小事罢了啊哈哈哈”什么话都能说到人的心坎里,就是他林槐的本事。
“学妹怎么称呼,我叫林槐,双木林,槐树的槐。高三十二班,后面有需要可以找我”彷如隔世。两个时空的林槐重叠在江玫一眼前。他一如前世在自己的耳边低声问询,半弯的腰像是国王的施舍。
“江玫一,一江春水的江跟一,玫瑰的玫”江玫一听到自己的声音,不受控制的,仿佛前世重播。
高一五班的学生看到李萍、林槐、江玫一前后进入教室 。从突然寂静到窃窃私语,好不热闹。
“我抄,这不是你哥林槐吗,他怎么来了”陈贺戳了戳林漾。
“我又不瞎,我哥又做大好人了呗”林漾的语气阴阳怪气,眼神刀一个劲往江玫一身上飘。
叶准看到林槐跟江玫一前后脚几乎并行进来,以及林槐总是低头跟江玫一说着什么的亲昵感,让他觉得不舒适。
“那我先走了,李老师,以及江同学”林槐放下试卷,留下令人遐想的一句话,便抱着自己班级的试卷,往高三十四班下楼去了。
江玫一内心一个白眼跟着林漾的白眼一起翻到天上去。这个人总是喜欢暗戳戳地圈地标记。非要显得自己跟他关系很不一般。
夜晚的树影要在黑暗里不可闻见,只有蝉鸣不知疲惫。何岛一直在看窗外,仿佛教室里的喧闹与他无关。江玫一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有打翻的情绪,在黑夜里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