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夜深沉》》来栖川

2、玉堂春

　　我觉得听戏的人都好任性，只要那场戏没按他们想要的剧情去演，就会百般为难。
　　胖司令常常因为太太一句话就下达命令，要么改剧情要么改戏目。他根本就不懂戏，只是宠溺自己的太太，本是俗人一个，却要附庸风雅，其实他从骨子里瞧不起戏子。“军令如山倒！”谢经理便要忙忙碌碌跑上跑下。当然，对着司令是奉承的态度，对着苦命的戏子，就是另外一番嘴脸。他对小林玉昆表面上是尊敬，实际上也经常软硬兼施变相地为自己谋福利，他又怕得罪了名角儿往后断了财路。可是对待小红宝母子俩，却是一副救世主的姿态，就算小红宝已经成了二牌，唱了小半年戏，手里的包银却连一件像样的戏服都买不起。
　　小红宝对小林玉昆应该是一见倾心，且不说小林玉昆是个角儿，从客观上她必须要追随他尊敬他，抛开两人最开始的地位悬殊，小林玉昆的人格魅力也足以让她倾心。司令太太说：“台下您可不像个武生。”台上，小林玉昆是名角儿，台下，他也是一个发光体，他不会瞧不起穷人，相反，他却谦和，他同情他们，怜惜他们，所以最开始让小红宝登台代替白小芳也有同情的因素在里面。他第一眼看到小红宝想到的是自己青梅竹马的师妹，是还没有被利益熏心的白小芳。但是小红宝唱戏的底子也是他欣赏的，懂戏的人听戏会知道这个人的品行。
　　小红宝也是一个善良的女子，在小花虎欺负老人的时候，她面不改色地走过去扶起他。同命的人惺惺相惜，小林玉昆最开始见到他们母女的时候就是一阵心酸，在成功唱完第一场戏之后，小红宝的地位有了初步的奠定，那是小林玉昆出手相助（当然也不能忽略谢经理发挥了一定的作用），那场《玉堂春》唱下来，小红宝身边的人莫名就和善了起来！
　　这个一直备受歧视备受欺压的穷姑娘受宠若惊，怎么这些人的态度可以转变地这样快？这便是人情冷暖，这便是那个特定时代背景下的人心。你若是个角儿，万人敬仰万人尊敬，走哪儿都要给你三分薄面，比如小林玉昆，当他成名之后，有人传出他小时只是拍砖的卖艺郎，没几个人信，
　　“台上那英俊无双的名武生——小林玉昆，据说小时侯是天桥儿拍砖的。当然这是胡扯！因为总有些人爱给大红角儿的脸上抹灰。”
　　比如小花虎，知道当年小林玉昆被师父收入门中的始终，就自以为是地把自己的地位抬高了，他觉得他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如果不是他欺负那个拍砖的小孩儿，怎么会有后来林玉昆收徒，怎么会有今天的小林玉昆？所以说，这个角儿的今天都是因为自己。
　　《夜深沉》无时无刻不在渲染人性，虽算不上义愤填膺，却总让人忍不住落泪，忍不住扼腕叹息。为了不让读者太过绝望，又刻画了一个个个性鲜明，极富正义感的人物，小林玉昆带领的戏园子，都是有血性的人物，二奎，焦二爷，三利，小红宝和她的名妈……
　　最让人钦佩的还是林玉昆师徒。
　　别人当角儿，都恨不得使劲捞钱，而林玉昆是没什么钱的，他的钱都全部倾注在那个戏园子，那些都是家人，没有血缘关系，确实值得他依靠的家人，他要赡养师父师娘，要接济大师兄一家人。
　　那是家啊！是那被师父领进门之后就一直给他温暖的地方，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在司令府上唱完戏连饭都没吃，就急急离开，在他最疲惫最委屈的时候，只想回到那个地方，像一只出笼的鸟儿赶紧回到自己的巢。
　　“师父家那三间打通的旧式小北屋里多么温暖啊！师娘那一定早早闷好的绿茶多么清香啊！二奎师弟那几个我晚上爱熬夜、等着吃夜宵的孩子多么可爱啊！小红宝……那个善良、纯朴的师妹，一定在门外相等，等得多么心急啊！……”
　　“ 啊！是憨厚的二奎，是灵巧的三利，是脸上挂满雨珠、汗珠、泪珠的小红宝。她那俊秀的小脸多么苍白啊！多么象雨中一朵让让人爱怜的梨花啊！……”
　　这一段让我感触极深，感动亦心酸。
　　漂泊了太久，终归是要回家的。
　　在家的时候想要奔向远方，在远方的时候就会抑制不住乡愁。
　　锦衣玉食比不上师父的小屋，比不上师娘的绿茶，比不上亲人的等待。
　　《夜深沉》的主题，是戏，是家。
　　其实我觉得在小红宝爱上小林玉昆的时候，他也爱上了小红宝，如果不是因为白小芳给他留下的伤疼，他对小红宝的感情会更明显。而且后来他也说过，他不能误了小红宝的前程，坤角儿能唱红是多么不容易，他是唱戏的人，他知道小红宝也是真的爱戏，自然希望她能唱得长久。所谓价值观决定恋人的未来，小林玉昆喜欢过白小芳，是因为青梅竹马，因为她是家人，因为她也真真正正地和他一起唱过戏，但是白小芳对金钱的执着注定了两人不同路，虽然惋惜，但也无能为力。
　　小林玉昆临走时那封信让我潸然很久。
　　“要记住：要找一个真爱戏，真懂戏的人。这样，哪怕将来你老了，唱不动了，可在他眼里，你却永远是红极一时的小红宝。好好记住师哥的话吧！”
　　小红宝对母亲说：“我要唱，要红，要挣大钱。我要养着师哥。他腿是残了，上不了台，可他还能教戏。他可以在戏班里做先生，教我，教武春师哥。他可以在后台坐中、掐总儿。无论赶什么，师哥都能干成功，都能立得住。因为他是能人，是不甘落于人后的硬汉子啊！”
　　“我要找一个好人，一个懂得我、疼爱我的好人，那就是玉昆师哥啊！”
　　所以，小红宝一定会追随他，用爱，用他们都喜欢的戏，用那出《玉堂春》，因此结缘，因此相爱，因此厮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