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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冬雪春花难两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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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还自散,明月落谁家。
——(唐)李白《忆山东二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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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千重终是活了下来。
身子却愈发虚了。
连周身的寂寞和忧伤都浅淡起来。
这绝不是她想通了,而是生无可恋,整个人沉寂得宛如死水。她不是生活在世上,而是活在一幅画里。她是画里唯一的一个人物,空洞沉默,仿若下一瞬就要随风逝去!
那个清冷自持的女人被她吓得够呛,扑在床前哀哀哭泣起来,求她振作起来,不要想死。
病美人不为所动,只是喘着气,轻声说,“……阿宁不必如此。命如是,人奈何?……”声音浅淡,没有一丝起伏。
阿宁又哭。
然后她看见了一旁瞪大眼睛的我,一把将我抱住,送到病美人面前,“……小姐,就算是你不为自己,也要为小小姐想想!小小姐才出生几天,就失去了娘亲,她往后该如何长大?谁人教她认字读书?谁人教她走路习武?谁人教她为人处世?……小姐莫指望我!我的命是小姐救的,小姐去了,我也随着小姐一起去!”
病美人的眼角流出泪来,眼眸里总算产生了些微波动。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一点一点擦净留在我额头上的血迹,声音破碎,颤抖着喊我的名字,“……阿月……”
我的眼角也不自觉流出泪来。
阿宁又是一阵大哭。
这是我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阿宁哭泣。
**我是邀月是唯一救命稻草不解释的分割线**
我突然发现一个问题,母亲在这儿,父亲呢?
父亲是谁?
我出生半个月来,没听见男人的声音,也没有听谁提到过父亲。就是阿宁劝诫病美人母亲莫要轻生时都没有听到父亲的一词半句。
这家人,是什么情况?
啊啊啊,没有父亲,怜星怎么出生啊啊啊?
我每日都默默的盯着病美人母亲,希望她快点好起来,赶紧调养好身体,找个男人生怜星去。
只要生了怜星,她就不会用这样深沉而哀伤的温柔目光看我,至少还有个人分担一下压力啊TAT
不过我也不敢再求死了。病美人这幅模样,明显是把我当做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若死了,她也活不下去;她若死了,阿宁也去殉主。
我一个人,背负着三条命。
压力真心很大啊啊啊……
乳娘给我喂奶的时候,我没有再抵触,即使清醒的时候也会乖乖吃奶,即使我十分受不了奶腥味儿;
有三急的时候大喊一声“哇——”,然后侍女就会帮我解决;其他时候,我安安静静地闭上眼睛,即使不睡觉,也很少睁开眼。
我很想家。
前世,呸,才不是前世!是……是我心里的那个家,不是身体的这个家。
我想念爸爸妈妈弟弟。
愈来愈想。
尤其是病美人母亲望着我的时候……
我在这边享受天伦,却让那边的家人担惊受怕,我有种……
罪恶感。
对,就是这个词。我觉得愧对他们。
所以,当病美人母亲与我说话的时候,我总是面无表情地闭眼睡觉,不说话,不吵闹。
病美人身子弱,总是醒的时候少,睡的时候多。在醒着的极少时间里,也都是与我说话玩耍的。
她说,她很想听我喊她一声“娘亲”,就算是死了也甘愿。
阿宁几乎又要落泪,说她不会死之类的话。
我也几乎要滚下泪滴,眼一闭,装睡觉去。
呐,花千重,我不喊你“娘亲”,所以你要一直等着,等到我喊你为止,知道不?
……
调养了两年,病美人母亲的身体渐渐好转。
我嗜睡和沉默让她忧心忡忡。
阿宁说,她的求生欲望强烈了些。因为有事挂心,不会想着活不活都无所谓了。
是呢,她要好好地活着,照顾她呆笨的女儿,不然留残缺的女儿一人活在世间,会被人欺负的。
于是我继续装傻扮痴,日日夜夜地睡觉,清醒的时候也只是盯着某处发呆,目光虚幻,就像是一个人偶娃娃。
病美人母亲每日花许多时间在我身上,她总是在我醒着的时候诱我说话,拿着各种玩具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或者弹琴唱歌给我听。
她的声音很好听,清丽婉转,听入耳中,让人想起烟花三月的艳丽桃花。唱的曲子音调或轻快或悠扬,词句也不复往昔忧伤寂寞。
她是真心不会再想死了吧,我想。
我听她和阿宁商量,说要去一趟千雷山请无尘神医来给我看看。
一岁多了,除了“哇”几声,竟然还不会开口说话;成日里懒洋洋地睡觉,也不动动胳膊腿儿翻个身,就像块木头一样,不知是患了什么病。
阿宁很为难,听她的意思是无尘神医与移花宫有过节,要请他为我治病很不容易。
病美人说,不惧的,为了阿月,我不惧的。
听得我心头泛酸。不想她为我遭人刁难,于是,我渐渐减少睡眠时间,偶尔也会冲人笑笑,动动胳膊腿儿。
那样单薄脆弱犹如朝露的女子,会为了我多一分的举动而绽放出欣喜的笑容,像透过露水的阳光一般晶莹耀眼。
这样子的她让我莫名感动,又莫名心酸。
一岁的时候,我能坐起来;
一岁半的时候,能够站起来,被人扶着走路;
二岁的时候,可以独自一人慢慢行走。
……
她教我认字,我琢磨着婴儿该有的速度,一点一点认着;
她教我弹琴,我也会稀稀松松地拨几个音儿;
她教我下棋,我攥着黑子白子玩耍,偶尔会拍一二个在棋盘上;
我很乖。她教什么,我就学什么。但就是不开口说话。
真害怕我一开口,她就觉得心愿已了,于是……一了百了了。
……
呐,花千重,你要记得,你还有个不会说话的女儿。你尘缘未了,可不许随随便便地就领盒饭了啊。
……
……
又等了两年。
父亲没有。
怜星没有。
就在我强烈怀疑这是不是《绝代双骄》的时候,阿宁把一个小姑娘领到病美人母亲跟前:“……小小姐哭叫过多次,必不是哑巴。不说话,想是没有玩伴,小小孩子一个人,很孤单。这丫头小姐也见过,甲戌年生的,如今七岁了,在花奴宫受训五年。将她予小姐做个仆从,也好做个伴。”
母亲颔首,温柔一笑,“还是你想的周全。”蹲下来,摸摸小女孩的脸,“叫什么名字?”
乳娘道:“月奴。”
“!!!”我。
好吧,我本来就不说话,但用这么个符号我要表达我无与伦比地震惊!
邀月——移花宫——月奴。
好吧,是《绝代双骄》没跑了。
……
看见月奴我有点儿疙瘩。
就是因着她,邀月的才开始一生悲剧。
身边放着一个将来很可能背叛我的人,还不许我的思想活动剧烈些嘛?
……
阿宁说:月奴,宫主对我们一家有大恩,我们全家上下万死不足报其一。从今以后,邀月小姐就是你就是主子。你要听她的话,不能丝毫违背她的命令;要时时刻刻保护好邀月小姐,注意她的安全,把她的命看得比你的命还重要……
我面无表情地在一旁听着,嘴角直抽。
这不是训女儿,这是在养奴隶啊喂!
喂喂喂,亲爱的代宫主大人,月奴真的是你亲生的嘛?是你捡来的吧?……必须是这样。不然哪有人这么折腾自家闺女的啊喂!
……
月奴很听她母亲大人的话,时时刻刻盯着我。
我睡觉,她看着我睡;
我吃饭,她看着我吃;
我遛弯,她在散步之外跟着;
我上厕所,她在门外守着;
……
这是监视!
红果果的监视啊喂!
我要告你侵犯公民隐私啊啊啊!
我强忍着爆粗口的冲动,寻到阿宁代宫主大人,拽拽她的袖子,指了指月奴,摇摇头,脸上依旧面无表情。
阿宁代宫主大人轻声问我,“小小姐不喜欢月奴跟着?”
对!对!我急忙点头。
阿宁代宫主大人一挥手,“既如此,你去海棠斋门口跪三日夜,回来向邀月小姐请罪。”
“!!!”我大惊,差点没绷住。怎么这样子?月奴果然是你捡来的吧是吧是吧是吧?放她回去原来干啥现在还干啥不就好了嘛!七岁的孩子跪三日夜还有命在嘛?她是女主还好说,是女配的话也就是该领盒饭了。嗯,如果她要腾空壳子为女主穿越铺路就另说了……
我赶紧摇头,晃走那些诡异的想法,我跑过去拽着月奴的胳膊,不让她走,冲着阿宁代宫主大人摇头。
阿宁代宫主大人:“小小姐是觉得惩罚不够么?跪七日夜只需喝水不许吃饭可好?”
不不不!我急忙摇头,瞪她一眼。
她绝对是故意的!
虽然这货是个面瘫,无论是什么时候都是同一副表情,但我很肯定,说这话的时候,她的面部线条是柔软的,没有使劲儿地绷着脸。
好吧,她家的女儿,她不心疼,我心疼!
我再狠狠瞪她一眼,一把拽住月奴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