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难离》叶随心

1、爱难离

　　爱难离
　　我从梦中醒来，身上冷汗涔涔。北风透过门缝儿传来，冷得我不禁打了个冷颤。
　　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我也不知道我被关在这儿多久了。我最近几乎是晨昏颠倒，睡着比醒着的日子都多。
　　我艰难地爬到窗前，外面一片惨白，月亮静静地挂在天上，先前的热闹声也小了很多，我在这里也依稀听不到了。
　　窗外北风凛冽，时而传来鸟的鸣叫声。小心屏息，还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我想伸出手去接住那些飘落的雪花，可是怎么也够不到。雪是世界上最纯净的东西，可是我已经脏了。
　　今天是他成亲的日子，看管我的小厮们都不在了。早几天他们都忙着装饰府内，为他的亲事做准备。我在这个偏远的院落都能感受到喜庆的气氛。
　　身上的伤痛折磨得我日夜难眠，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打碎了，浑身的伤口都在叫嚣着，身上没有一块儿完好的皮肤。不过我知道这痛苦快要结束了，我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了。他不知在做些什么是不是穿着喜服在宴请宾客？还是已经入了洞房，和新娘温柔缠绵？他在想着什么呢？他们的未来？将来出世的孩子？此刻是否会想起我？是否会想起曾经的美好？
　　我知道他是个温柔多情的人，只是他温柔多情的对象从来都不是我。
　　最近老是在回忆，醒着梦着都是从前。
　　我还记得他刚来来我家的时候，刚好六岁，他七岁，比我大一岁。但他身材瘦小，面黄肌瘦，衣衫破烂，身上又脏又臭，但是一双眸子又黑又亮，像水晶一样。他说父母双亡，无亲无故，无处可去，看到我家在招收下人，便来了我家。父母念及他可怜，又与我年龄相仿，便让他待在我身边。
　　从遇见他那天起，我将他放在了心上，我们两个几乎是形影不离。
　　我对他很是照顾，也不让家里的人们对把他当做下人。我们是名义上的主仆，实际上的兄弟，朋友。有一天我对他产生了遐想。我一见他就脸红心跳，我担忧害怕，可是我怎么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情感。
　　十六岁的时候，我战战兢兢地告诉他，我喜欢他，不是兄弟之情也不是朋友之谊，是像爹爹喜欢娘亲那样的喜欢。
　　我知道，男男相恋是多么的惊世骇俗。可是，我就是忍不住告诉他。我等着他开口拒绝，甚至责骂，讥讽，辱骂，嘲笑，甚至是疏离，可是他什么都没做。
　　我到现在还记得当时他的表情，他开始表现的有些震惊，过了一会儿，便笑着说，等你十八岁的时候，我们就在一起。那时，我几乎有些不敢相信我的耳朵，不敢相信他会应和我的情感。我反复地确认了好几次。
　　好几天我激动地睡不着，我盼着日子快点儿过去，我天天盼着十八岁生日的到来。我还谋划着将来，我俩到山林中隐居或一切携手看遍山山水水，一起度过日后的每个晨昏。
　　后来的两年内我不断地告诉他我喜欢他。但是我不敢问他他是否喜欢我，我只安慰自己说他也是喜欢我的，要不也不会给许下那个我到十八岁的约定。他从来不表露对我的情感，只是笑着摸着我的头说，将来你可不要后悔。我信誓旦旦地说，我不会后悔的。
　　可是，我十八岁生日等到的是什么？父母惨死，家业被吞，府内的下人都卷钱离开，府内换了主人。如果
　　这一切都是他多年谋划的结果，可是我却一点儿都不知道。如果我知道的话，我宁愿日子停留在我十八岁以前。
　　我傻傻地期待着幸福，可是幸福没有降临，降临的是灾难，是厄运。
　　但是我不后悔，喜欢上他，我一点儿都不后悔、
　　他告诉我，从他他遇见我的那天起，就立誓报仇。我向他表白的那天，更加促使他加速了自己的复仇计划。
　　相处的十年时间光阴里，即使是块儿石头估计也该捂热了。可是他心如铁石，血液也是冷的，他父母的离世似乎把他所有的热情，所有的爱都带走了，留给他的似乎只有仇恨。
　　我对他好，我对他的关怀，还有我对他的非分之想似乎成了他复仇的工具。
　　他估计一边儿在谋划着复仇大计，一边儿在嘲笑我的痴心妄想。
　　可是我十几年来心里满满都是他，对他好似乎都成了习惯，我不后悔我感情的付出。
　　十多年年的时间，我们其实留下来了很多美好的记忆。我们一块儿上学堂，一块儿恶作剧，一块儿上树掏鸟蛋，一块儿堆雪人，一块儿湖上泛舟，一块儿爬上屋顶看月亮，一块儿偷偷跑到青楼，一块儿跪在院子里挨训。。。
　　他非常的照顾我，帮我揍那些欺负我的坏小孩儿，我背不出书时，替我挨夫子的戒尺，替我背黑锅，晚上替我掖被角。。。
　　这些事情都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直到现在，他对我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后，我竟然还是忘记不掉。那些美好似乎已经深入了我的血液，我如今仍愿把这一切当成恶梦。梦醒了，他还是原来的他，我还是曾经的我，父母都还健在，我还傻傻地期待着未知的幸福。
　　当年他告诉我他的父亲，被最信任的人谋害，母亲受不得打击和家里的变故，也自杀了。留下他一个人自己，孤零零地活在世上。当时我听到他的遭遇，心里还暗暗地为他难过了好久，发誓一定要对他好。
　　可是谁知我竟会是他仇人的儿子。
　　他说，他等这一天，等了好久。这一切都是报应，怨不得旁人，他只不过是做了当年我父母对他家做的同一件事罢了。
　　他拉着我跪在他父母的坟前，坟头上已是野草丛生。他静静地祭拜，告诉自己的父母，他已经为他们报了仇，他们可以安息了。
　　我看到我父母的头颅也摆放在坟前，血液已干涸，散发着腐臭的气味儿。只是他们的尸身已经无处可寻。就是能够找到估计他也不会让我安葬他们。我真是不孝，他们活着的时候我没有好好的孝敬他们，他们死了，也不能让他们入土为安。他的父母死了他为他们复仇，他来祭拜。我的父母死了我向谁复仇？谁来祭拜？又去哪儿祭拜？
　　他按着我的头在他们的父母的墓碑上用力的撞，我的血和泪，落入黄土里。
　　我哭泣，我呐喊，我尖叫，为他的父母，为我的父母，为他凄惨的人生，为我可悲的命运，为我对他的感情。
　　我的世界似乎是崩塌了。他冷冷地说，这就是因果循环。
　　他把我带到府内，每天变着法儿地折磨我，以我的痛苦为乐，我是生不如死。他恨恨地说，就是让我生不如死。这是他父母死后，他的感觉。从此之后换我品尝了。
　　我的身上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我开始的时候并不挣扎和反抗，只要他这么做能够消除他心中的恨意，我愿意受他折磨。我甘愿为他做任何事，只要他快乐。
　　可是从小到大备受父母呵护的我如何受得了这每日的皮肉之苦，我咬牙坚持着。这痛苦，这折磨，几乎耗尽了我的半条性命。
　　某天他醉意熏染地带了几个男人，强占了我的身体。他一边看着，一边大声嘲笑，你不是喜欢男人吗？那就好好地尝尝被男人宠爱的滋味。这就是你下贱的父母生下的下贱的你，或许这就是你的本质。
　　看这就是我喜欢的人，我似乎从未想到他会这样做，我从未了解过他。他那副犹如恶魔般的面孔，我从未见过。
　　我在男人们身下用力地扭动，挣扎，喉咙似乎都喊哑了，可是痛苦煎熬似乎绵延无尽。身体被撕裂被蹂躏的痛苦都没有这羞辱这尊严的践踏痛苦。而这些还是我最喜欢最在乎的人带给我的，且他全过程都冷冷地看在眼里。
　　如果这是地狱，那么我已经堕入其中。
　　那日的事情似乎成了我的梦魇。只要睡着，都似乎能看见男人们脏臭的身体，看见他们丑恶的嘴脸，听见他们□□的笑声，感受到他们的手在我身上抚弄。我也看到他眼神冰冷地望着我，脸上露出嘲笑。
　　我从此便不敢入睡。
　　若醒来我就用力地擦身体。身上被我擦得没一块儿完好，身上热辣辣地疼，血液涔涔地流着，可是我知道这污秽恐怕是再也擦不掉了。我只能靠着回忆来支撑我这残败的生命。
　　从那天起，我知道他再也不是从前的他了。父母走了，家业没了，爱情没了，快乐，荣耀，希望，未来，尊严也统统都失去了。
　　我是彻底地绝望了，对他，对命运，对人生。
　　或许，死亡才是我的解脱。但我并不想自己结束生命，我还想在他存在的天空下多留一会儿。
　　我不恨他，也不想追究曾经的恩怨纠葛，也不想查究从前的是是非非。我只是感到可笑，可悲。我恨的是我为什么我会管不住自己的心，我为什么要这般地在乎他，如果能少喜欢他些就好了，那么我也不会如此地绝望。
　　仇恨毁灭了他，也毁了我，毁灭了幸福。如果仇恨能够终结，那没就让他终结在我的身上吧父母犯了错，他们已经受到了应有报应，如果这报应还不够，那就报应在我的身上吧。
　　或许他看到了我肮脏丑陋的一面，不愿再看见我。或许他已失去了折磨我的兴趣。自从那日后，我再也未见到他。下人们看他脸色过活，对我也是不管不问，只是把我关在这个破陋的房间内。
　　门上没有上锁，看管的小厮们也爱偷懒，要不整日不见踪影，要不就是当着我的面指指点点。
　　我知道他们说些什么，听多了，听腻了，也就无所谓了。他们见我整日昏睡，也就越发的懒散，饭也是想起来就送，想不起来也就算了，送来的饭也是变馊变臭的。我从小就是是锦衣玉食，可是为了活着，一切都忍了。
　　他们并不担心我逃出去。其实我腿断了，浑身是伤，整日里浑浑噩噩地，也逃不出去。我也从未想过要逃出去。
　　我偶尔听下人说其他。说他生意越做越大，说他与京城的的官员结交，认识的人都是名人贵族，说他样貌出众。最近又听说他做了尚书家的乘龙快婿。尚书家的小姐，艳冠京城，名满京华，提亲的人几乎踏破了她家的门槛。他与她婚配真是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听到这些，我不仅为他高兴。他为父母报了仇，夺回了家业，可谓是扬眉吐气了。如今也成了亲，可以为他们家族传递香火。
　　我又想到了我的父母，他们的魂灵不知在哪里游荡。如果死后能够遇上，我又该以何面目面对他们呢？心中难免也有些凄凉和伤感。
　　上天啊，你为什么要如此的捉弄我？
　　为什么害他家破人亡的凶手会是我的父母？为什么我会喜欢上他？为什么我们之间要横着这么多的血泪和仇恨？让我遇到他，让我喜欢上他，为什么不让我和他在一起？难道我遇见他，和他在一起十年的时间竟花光了我今生所有的福气和幸运？
　　我慢慢地推开门，爬了出去。借着月光和这满地的白雪，我看见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我捧着雪往脸上和身上搓去。我要把自己洗干净，干净地离开这个世界。
　　北风呼呼地吹着，雪花也在轻轻飘着，我人生中的最后一个冬天也似乎是我遇到的最冷的冬天。
　　一阵冷风袭来，我不禁咳了起来，这次仿佛要把体内的血咳尽。
　　咳吧，咳吧，就让我的血去偿还这血债吧。让我的血为这雪白的世界添上一抹艳色吧！
　　依稀间，我仿佛看听见他亲切地呼唤，看见他灿烂俊朗的笑脸，也看见父母的慈祥的微笑。我向他们伸出手去，可他们慢慢地向后退。我怎么喊都不理我，只是笑着看着我，我不禁站起来向他们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