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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懵懂未解风前影 无知却提墓志铭 世上的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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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阳坐在床边,看着尤游苍白消瘦的脸,说:“别委屈,纪年就回来了。我们要找梁德嘉。”
尤游默默不语。
“他回城没?还在香港?不等纪年,我立刻去学校找他。”见尤游还没反应,他拿出手机,快速拨了个号码:“星星,替我准备,立刻去香港。别告诉我爸爸——”
尤游这才忙将手机抢了,“你的Visa不能用了,去不了。别去。我们这去了是什么意思?求他要我?我们做人就为了这根脊梁,不求人的。我绝不求他,世上的男孩子可多着呢!整个世界展现在我面前,我倒求他?!”
一阳拿过手机,对星星说:“没事了。别让我爸爸知道我回了城。”又说:“尤游,你别老这么说,一听就知道是假话。”
尤游用手捋头发,“一阳,给我二十四小时,我有信心将他忘掉。”
一阳只能呼一口气,“去吃饭。”
尤游将头发高高绑起来,手叉腰,又发起了宏论:“我不说谎,分手对我来说,是个解脱。一直以来,我对他就像一个孩子对家里来的陌生客人,躲躲藏藏,却不愿跑开。现在他命令我走开,我固然不大乐意,心里有种难以名状的喜悦。一阳,你不和异性交往,所以不懂爱情,而我,在其他方面固然不如你,但对爱情,我是懂透的,很有发言权。我告诉你,爱是一个被诅咒的牢笼。爱情就是短暂的剧烈心跳。当热血的涌流停下时,那被爱驱逐的又都回来了,忽然就觉到了心惊和苦楚。”
一阳听她说得认真,示意她继续。
“这是女人特有的感觉,男人是不懂的——心惊和苦楚。总害怕失去原来的自己;更怕即使愿意失去自己,而后却被抛弃。比如说,我是河畔的一朵花,终日照着水,想些不着边际的傻东西。有一天,梁德嘉来了,对我说:‘我将你摘下来,好吗?”我见了他令人喜悦的脸,确实很想同他一起,却又害怕,回问他:‘摘下来放在你的花瓶里吗?’‘整个千湖城里最美丽的花瓶。’‘那我的河怎么办?我是不是永远失去它了?’‘在我的保护下,你不需要河流了。’我看着他,诚挚单纯站在那儿,心里慌,却终于愿意为他放弃河流,只是更害怕,为了他放弃,又遭到他放弃,‘我进了花瓶,你会一直在那儿吗?如果你离开我,我就带有双重不幸的思念——思念你,和思念我的河。我也许就为此而死了。’”
“一阳,我了解德嘉,他只会将人放进花瓶,不懂得守护。他轻浮,我害怕;可我越是害怕,越是想走近他。”
“害怕又想走近……害怕却想走近。”一阳也有了心事。他想起了湖岛,和岛上那个人。
尤游见一阳低头默想,不想他为自己烦忧,更努力打起精神,说:“一阳,你信不信?总有一天,我要把头发剪短,穿上男人的衣服,压低帽檐,吹着口哨,就此潇洒走掉。”
“你走了,我和纪年去哪儿找你?”
纪年走进门,客厅里鸦雀无声。他扔下行李,飞奔上楼。听见他们的说话声,他忍住笑,忽然推门撞进去,厉声道:“接驾来迟,卿该当何罪!”
一阳和尤游被吓得魂飞魄散,定睛一看,竟是纪年,忍俊不禁。尤游跳起来,一拍手,笑道:“纪年回来了,还想什么德嘉!”便跑过来挽他的手臂。
一阳也笑了,跟在他们身后,走出房间,一同下楼。屋内顿时笑声一片。
在这三人圈子中,纪年是首领,每每扮演父亲的角色。剩下的两个,对自己角色的界限还不甚明晰。他们如今二十岁,却相识长达十年之久,虽不是亲兄妹,亲密却胜于那血缘纽带所维系的。在他们九岁那年,一阳的母亲得了重病,原本就温婉平和的她更爱清静了。林全不忍再看妻子终日忧郁的脸,在村里大兴土木,一年后,建成了一座安放妻子以及自己的愧疚的城堡。少了愧疚,从此寻欢作乐起来,果然轻松不少。
在房子建成的第一个暑假里,纪年和一阳跟着回来避暑。一天中午,两人趴在窗台上唧唧咕咕,却发现下面芒果园里有个瘦弱的小女孩蹲在地上,寻着什么东西。这便是尤游了。她当时寄住在村里亲戚家,得了空就钻篱笆,偷果子,那芒果园是她经常光顾的地方。她无意中发现那里有施工后遗留的铁钉,就抓根小木棍,牵个小袋子,挖钉子卖钱。他们惊异地观察良久,最后还是纪年胆大,探出头来,问:“你在干嘛呢?”
她受了惊吓,抬起头,支支吾吾不敢出声。
他又问:“你是谁呢?”
她结结巴巴回道:“尤,尤游。”
两人虽困惑为什么有人会起“游游游”这名字,不过也不细问了。纪年又问:“你来不来跟我们一起玩呢?”
她当然不敢,丢下棍子,像只胆怯的小椋鸟,轻快飞走了。一阳细声责怪了纪年几句。纪年倒一点不在意,心中确信还能再遇见的。果然,不几天,在一个晴朗的傍晚,两人到池塘边散步,看见她躲在草丛里钓鱼。这回,他们不敢贸然出声,只静静看她怎样做。她一直没发现,自得其乐。他们躲在草里,时不时相视而笑,吐吐舌头,直到太阳落山。真奇怪呀,当人还小时,仅仅一个池塘,一片草丛,一个陌生的、钓鱼的女孩子,就看作是最幸福的事了。天色渐晚,夏日星探出了脸,必要回去了。他们本想悄悄离开,终究还是不愿,就轻声叫她。她这次被吓得更甚,但一看到是他们便松了口气——她以为自己偷鱼被抓了呢。他们邀她回家吃饭,她肚子饿,欣然同意了。由此开始了这段天真烂漫的情谊。
刚开始时,纪年和一阳因听了大人的劝告,不敢随便走远,每天幽灵似的在屋里游荡,最胆大的就去到池塘边,不能再远了。后来,在尤游的循循善诱下,先走出了池塘边,去了菜地里偷胡萝卜,又去到小树林里捡落叶寻鸟窝,然后竟走到小河边的低草地里了,最后,敢大模大样地躺在离房子远远的山丘上看天空了。
三人一道玩的时光并不多,因为纪年和一阳只有在长假才回来住,可他们的感情就在每年短短相聚的一个多月里变得牢不可破,一阳甚至曾向母亲提议收养尤游,就能一块玩了。他母亲听了他傻乎乎的话,也只是笑:“她爸爸爱她呢,不是孤儿,哪能呀?”一阳的母亲是个和蔼可亲的人,笑起来那么温柔,使一阳在那么多年后,依旧会说:“我妈妈那善良的额眉和眼角”。她去世前,在饭厅和客厅相隔的大窗里,叫人镶嵌着一个长长的鱼缸,里面养了五彩缤纷的热带鱼,近看像一面镜子,远看像一个童话。她在这里平静地过了两年,身边只有一个兰姨和一个年近六十的财叔,照顾起居饮食和照看房子。林全几乎完全把她忘了。在无声的盼望中的第三年,她被迫住进医院,不久悲惨地死在那儿了。
她的死留给一阳的不仅仅是悲痛,还有对父亲的怨恨。他对母亲的爱和怀念越深,对父亲的恨和畏惧就越重。但林全对儿子只是宠溺。他深爱一阳,爱得不在意他的恨。他把他当作手里的明珠,怕尘蒙了,怕摔了,怕冷落了,却不敢爱抚。他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平日里逢场作戏,插科打诨,深谙装疯卖傻之道,与人相处如鱼得水,可在一阳面前,却有种自卑和负罪感,觉得自己不值得有如此优秀的儿子。他常在外人面前称赞一阳,毫不掩饰自己的骄傲,有时竟到了吹嘘的地步。他为一阳提供了一切物质上的需要,自己却隐没起来,生怕自己对他产生坏的影响。林全自卑的疏远,一阳怨恨的恐惧,慢慢地就导致了这样一种局面:各自埋怨对方的淡漠。
像所有的少年人一样,纪年、一阳和尤游在忧伤多于烦恼的情绪中长大了。他们思考的是理性和信仰,疑惑的是人类的文明和堕落;讨论的是民主和自由……他们对现实知之甚少,感悟却多;他们所思纷纷,所做寥寥;他们善于辩论,而不懂争吵。他们属于那种在落英缤纷的林中轻盈走过的人,脚若不沾丝毫尘土是最妙。他们喜欢晴天,这让他们欢快;他们更喜欢雨天,这使他们忧郁,这种忧郁因加深了思考而令人满足。
他们站在一起,像一幅画,人皆称羡。除了“智慧”、“爱”和一个“未知的神”,一切都不在眼中——财富,沾了父辈的光,他们心安理得地支配;青春,因时间狡诈的仁慈,此刻牢牢在握;知识,通过日日年年的努力,也逐渐汇集。纪年积极开朗,思维严谨,交游广阔,爱护弱小,有首领光环。一阳沉静好思,优雅恬淡,外表温顺而内心坚韧,喜独处而忧群居,时时受纪年的保护。尤游宽容大方,行事随性,又多情善感,软弱易变,往往不能坚持自己的信念。
他们每个暑假都会在这个安静的村落住上一个月,一则清洗在外沾染的纷扰气,二则尽量减少在家里呆的日子。三人都不爱回家。纪年自小害怕父母严肃无情,有一回夜里,三人坐在高高的围墙上吹风,纪年就冷不防地说:“静的,空的,像一个坟墓,唉,我的家。”尤游呢,则是一出生成了半个孤儿,生命中的前十二年寄人篱下,受尽欺凌,尤谦将其接回身边后,也是一味放任自由,不管不顾,她像无父无母的石猴一般,迷迷糊糊长了二十岁。可三人无暇将这些带着“太重生活味”的烦恼略萦心上,只深深沉醉在自己编织的梦幻岛里,公然宣称拥有“十二分之一天堂”。
这日上午,尤游趴在地板上看书。她已经宣称自己忘掉梁德嘉姓什么了。
忽然,她抬起头来,两手撑着下巴,“ 一阳,如果你死了,写怎样的墓志铭?”
一阳正读《唐卡洛斯》,不搭话。
尤游爬起来,在柜台悉悉嗦嗦乱翻一阵,找了一枝铅笔和一张白纸,又趴回原来的地方。她抓着铅笔,写下些东西。写着,又说:“人说‘纵有千年铁门限,终须一个土馒头’,人又说‘今日不知明日事,上床忽别下床鞋’,我趁闲想想墓志铭,以备不时之需。一阳,你读完了书我们再讨论。先说一句,我喜欢波沙。”
这时,纪年头发蓬乱、睡眼惺忪地从楼梯走下来。他走到尤游身边,不说一句话,就地躺下,左臂搭放在额头上,继续睡觉。这是他的坏习惯,睡醒之后总要到另一个地方躺一躺才能完全清醒过来。
尤游出神地看着他。他闭着眼,眼皮还不时动着,满脸安静。他的鼻子挺立笔直,嘴唇鲜红,因呼吸而微微张翕。看着他,她心里有种温热膨胀的感觉。为什么德嘉不是纪年?如果德嘉像纪年一样,她就不害怕他,不躲着他了。
客厅东边窗子的窗帘随意地搭下来,一缕阳光透进客厅,摊在红木饭桌上。浅黄色的窗帘时不时被吹起,又落下。
又起又落,正像心潮。前天,他离开她。昨天,她感谢他。今天,她思念他。明天又是什么情形?
世上的男人,抛弃了女友之后,让她们高兴两天就好了,第三天可要来道歉。抛弃人不算错,不来道歉就真错了。
纪年醒来了,尤游却趴在地上睡着了。他拿起她那张纸看:我死的黑暗只衬托了你生的光明。
他笑了,在下面添了一句:我来,我见,我离开。
一阳读完了《唐卡洛斯》,也过来了。看了那墓志铭,也写了一句:從此離去,後會有期。
有一天,在那荒草地上,将会立起一个坟墓——完全是空的。那人的骨灰被藏在杜鹃花丛中,那人的空墓上就写着:從此離去,後會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