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F.L.Y.young

14、最后一战（五）

　　他不记得之前自己是怎样战斗的了，也许是这一次太特别。从头至尾，他们的眼神从未分开过。那并非是双蛇缠绕般的纠缠，那仅是两柄剑，散着剑气，剑尖相对，平行而过。
　　她也并未慌张，依旧沉着冷静的应付着。手中的丝弦内，也灌注了些许真气。她倒要看一看，到底是他的心剑功法厉害，还是她的越女心经厉害！
　　一时之间，只见二人进退有度，腾跃不止，攻击不断。他不管她如何万般变化，浩然的剑法一波又一波而去，接连不断，且愈来愈快，气势随之节节攀升，看见他，似乎就要参透了人剑合一、物我共生的境地；而她是风雨中飘摇翩跹的雨燕，在避开他攻击的同时，还能从容的反手还击，手中的伞有无尽的用法，控制着的丝弦神出鬼没，且不为他的威力所摄，眼睛极尖，每每都能对他的剑法之中的关键稍作打乱，破坏其中最具攻击力的大招。望见她，以及那打着伞的悠然身姿，你只觉得是在闲庭信步而已。
　　她那般飘然的身姿虽快，却在眼睛跟近时却能清晰得捕捉到一举一动。不过这仅是旁观者的感受，在他眼中，她形如鬼魅。身影在眼前，而攻击已绕到身后。
　　真气此时如暴风骤雨，此刻雨水仅落在战圈的外围，倒像是留出了一块他二人的空间，在他们的四周似乎能看见一层水汽，笼罩着，缥缈着，摇曳着。脆弱而如梦似幻。狂雷伴着闪电为强者的战斗作背景。天穹时明时暗，天地之间似乎仅余他他人。
　　两人的功夫都是各宗门中的顶尖，十分了得，可这并不代表，在他们身边观战的人也是如此。如今，有一些泄露的攻击和挡掉的大招残余的冲击，已开始伤及池鱼。
　　不知是不是默契太深了些，还是一方有意成全另一方。他们忽而同时分开，他迅速旋身避开残余攻击以及拦住一些可能伤及门众的冲击，而她则是飞身后退，手中的伞高速旋转着，也是在拦截余波。远离时，他道：“换个地方！”
　　“走！”她的语言更简短，脚尖一点地面，借力旋身，向通天山上掠去，走时向山脚处似是无人的地方留下一句话：“无我命令不得出手！”
　　他也点地顿住，走时回头喊了一句：“大哥！”青苑明白他的意思，点头的同时提醒道：“别忘了你承诺过什么。”他此刻听来，觉得此话竟像是威胁！因为大哥感觉到了，他对她的情感，已然控制不住。没有打断他们的战斗，只是因为，大哥信他！信他的承诺！
　　他已经以五年之久来证明自己的守信。
　　他低头后视线和身形皆紧追她而去，也不知那是点头还是犹豫的表现。
　　他从未想过要杀她！从未！
　　只是现在离能拿下她，还有很远……
　　就算达到了遁空境，他依然只是与她平齐而已！
　　所以，她不愧为他唯一倾心之人！
　　在林中奔跑之时，他如是想。心中有灼痛感如岩浆流过。
　　她血红色的身影就在前方，一切似乎皆与那日去山下喝酒时相同。
　　可毕竟是不同的！
　　她穿着的，是被血染红的白衣，他们向着奔跑的非是向着莫言醉，而是全然相反的山巅，这一次也并非比试，而是真正的较量了！
　　她的身影在林间，比羚羊轻灵，比蝴蝶飘忽。
　　他是多希望，他们就这样逆着跑回从前！
　　可终是，到了山顶！
　　荒烟断！
　　“幻天,幻海，幻情毒，”她的声音忽然响起，而他在林间与荒烟断的接合处，猛然顿住脚步，空灵的声音于此刻，念出最后的杀招！
　　“血夜，血雨，血梨花！”
　　他仰头望天的时候，双眼所见，降下的不再是雨，而是一朵一朵晶莹剔透的冰晶凝成的梨花！每一朵都带着水晶般的透亮，每一朵都蕴含着惊人的气息，且每一朵都含着一滴血在花蕊中心！在空中旋转着，旋转，颤抖，压下！
　　他深知那般颤抖是她几乎快要控制不住，令如此大招在成型之前就轰然崩塌的前兆。
　　世界忽而如此静，而他的内心却是全然相反的狂澜翻天！
　　这一招，美得不似凡间！他竟愿相信，那是一棵无形的树结出的奇异的花，那油尽灯枯的颤抖仅是一阵顽皮的风匆匆掠过！
　　他深知，若是他破了这一招，她几乎……没有再战的可能！不止是今晚，而是一生！
　　他从未想过夺去曼珠沙华的神韵，夺去飞鸟的双翼，可是此时，容不得他再犹豫了！
　　因她的决绝已然这般！
　　她的杀招，那般迅即的压下！磅礴似海洋的气势令他喘不过气！而她的身影，赫然在最中心的那一朵最大的梨花之上！手中的伞不见了，两手拈兰花指，一上一下，从左右两方，相反划圈、最后缓缓会聚在心口正前。那一瞬，他似望见轮回！
　　她红唇如血，白衣染血！眼角不知是雨是泪！电光忽而闪耀了这一奇景，他却强撑着不闭上双眼。于是，眼角也有泪，滑下！他的心在这一刹那，全然拜服！他升不起与她相违或是破坏这般迷离却凶险的梦境的心！
　　这般美丽而危险！
　　正如她是藏剑于茎中的曼珠沙华！
　　可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他肩负了太多！
　　他不是自己！
　　他也必须，做出最后一击！
　　提剑，他将全身的真气灌入手中不曾放下的剑之中，人剑合一的境界陡然攀升至最高点！
　　如此，就让天来决定吧！
　　剑尖，直至梨花中心的她！
　　如闪电而去！
　　伴着忽然震碎这宁静的炸雷！
　　时间骤然静止，两人错身而过。
　　平静间，一切竟就悄然无声地结束了。
　　空中纤尘细碎而耀眼。折射出雨云内明暗不定的争斗。
　　天地之间，仅有风，雨，云。
　　他落地不稳，险些栽到荒烟断之下，而她落下后静立不动，许久后，喷出一口鲜血！比白衣上任何一朵血花都鲜艳妖冶！
　　而那却不是为他所伤！
　　在他的剑尖触到冰晶梨花的前一瞬间，这美景已然崩溃！
　　“这并非你所伤，所以这一场较量，自是不算你赢。”她背着他，缓缓抹去唇边的血迹，道。声音似乎如常，而浑身掩饰不住的溃散而出的真气早已令他知道，她已是强弩之末！
　　“是谁伤的你？！”声音含着震惊与心痛，她听出来了。
　　“重要么？”望着远方，她漫不经心的道。她没有告诉他，这是阴鹫子在临死前反抗时留下的暗伤。平日里没有感觉，而到了她全力调动真气的时候，就是死期降临之时。
　　他忽而想起答案，难道他今生都无法遂愿了么？显而易见，他不会再与她相战了，这个间隔，是一生的久远。
　　她的锋锐，他已然领悟。并未沉醉，只因早已身醉其中。
　　“你心中，有答案了么？”就在他黯然惆怅之时，她一步一步的走到断崖边，身形不复飘忽，如她身上的血衣一样，带着凝然的沉重。站在离他仅有数步之遥的地方，她轻声道。“我是要璃还是岚，你是无远还是青浅，重要么？”她白衣上刺目惊心的血迹，令他的愤怒在体内翻搅不休。而听到这一句话，他心潭之中的龙，忽然不再喧闹。
　　他不知道这是否可以算作答案。
　　只因，他不知道自己是青浅，还是无远！
　　可自己骗不过自己，内心是他更比别人清楚。
　　他更愿，是无远！
　　“为什么，与我为敌？”这是第二个问题。
　　此刻，他还是选择做自己。
　　不是任何人。
　　“我与北冥有约，这一年之内，听他号令。之后，我们就是生死仇敌。”她轻松地道，全然不像是受重伤之人，也不像在谈论夺人性命之事。只是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你来得不巧，只要再过一个月，我就不必站在你的对面了。”
　　她没有说，自己也是为了一个答案而来。
　　她想知道，他的心中有没有她。
　　他对她全力出手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知道了答案。可是此刻她又在犹豫。或许这本就是无解的。她没有得到答案，那他的答案，她也不想给出。
　　“你会，站在我的身边么？”带着几乎认为是不可能的希冀，他自嘲道。
　　“你能，完成我的心愿么？”她没有回答，只是问道。
　　“……说。”
　　“把这个冥昊宗，给毁了！”她仰首，决然道。锋锐而妖娆的身材令他神迷！
　　闪电忽然如今色的蛛网，遍布了整个天空！
　　“好，我答应你！”他不知她为何有此一愿，但这与他契合的愿，他不顾一切都会完成！
　　“只是，不要流血了。”她又道，悲哀没有再刻意地隐藏。“前一代人的恩怨就到此为止吧，已经付出得够多了。生命是最后的赌注，然而如今却抛掷迤逦。不要再结怨了，尽量以不流血的方式进行吧。”
　　是的。付出得最多的是他们。
　　相爱而永隔，相恨却自欺。
　　“五行之酒的配方在我房间里，找到了就是你的。”
　　他忽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感觉，她在交代后事！
　　“你可知，”听出这并非问话，他疑惑的望着他，神经蹦了起来。“山有多高，情有多深，恨有多长……”她忽而低声念道，却没有一句逃过他的耳。“解脱何所欲，翩然落九天！”
　　在悬崖边，荒烟断，她纵身一跃！
　　在她有所动作之前他早已伸出手去，却偏偏错失在离她的衣襟仅隔一厘的地方！
　　巧合得就像是，她早已知道他会出手一般！
　　“岚——！”
　　不是，早已有答案了么……就在心底啊……
　　你已经认定我是岚，又何必执着于我的答案？
　　而方才，你欲拉住我，这可也是，我的答案呢？
　　他一下子跪在断崖旁，狂吼道，却终是没有跃下，没有去追逐那个身影。
　　她不愿他追上！
　　且他心底知道，这是最好的结局！若是他将她带回门派，还不知会如何……可他不愿就这样，任她在眼前，离去！
　　似终是不忍，落下的时候，她回首，“你的双臂，已托起过多少亡灵？”她轻声问道，知道他听得见。“所以，我就算了吧……”
　　她以最后的气力狠狠一击对面的山石，巨大的石块立即埋没了他的视线，缝隙之中，那血红色的身影，如落入凡尘一般的，落入深渊！
　　“岚！——”
　　他一拳狠狠地捶在荒烟断的这一头，连疼痛和鲜血都不知为何物了。
　　荒烟断！
　　一切都终是断了，断了，到尽头了！
　　情，断了！
　　命，断了！
　　这五年，也断了！
　　他失去了最重要的！
　　忽然感觉，一切都在此断送了！
　　“岚！——”
　　另一头的荒烟断送来回音——
　　“岚……”
　　“岚！——————”
　　如今，天地之间，仅剩这一声声，凄然而痛苦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