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F.L.Y.young

1、越女心经

　　十年前。
　　娘亲拉着她，一直的跑，一直一直。黑暗就在头顶，身后是晃来晃去的火光，喧嚣、及这个世界似乎都被急速的奔跑拉在了身后。娘亲跑得好快好快，她的脚尖几乎着不到泥泞的土地上，只记得没有月的夜色却并非那般漆黑，在闪电时不时的光影里，有无数的影子自她苍白的脸上掠过。耳边的风声呼啸，她吃力的喘气声被压迫在自己的耳膜之内。
　　她们就这样在通天山上跑着，一直一直，久到她以为，尽头就在脚下。
　　雷的震动匍匐躁动在她们的脚下，雨珠砸落带来的生疼冰冷沁入肌骨，拉着她跑的人，记忆中已然被岁月模糊了颜色的衣袖猎猎的飘扬起来，水自她的手臂滑到她的手心。凉的。无论是雨水还是娘亲的手，都是凉的。只有她的心，为这不明的奔跑和夜色，泛起一圈圈的涟漪，打到那一岸，又折返回来，一圈一圈，没有止息。
　　原来，终是有尽头的。那一日她知道了，这世界上的一切都是有尽头的。
　　她们最终到了一处高地，娘亲说出了将她自香甜的睡梦中拉起，又狂奔了自山下到山上的距离后的第一句话——
　　“荒烟断！到了！斩断一切的时候，到了！到了，到了……”最后的那些语句，不知道是山壁的配合，给回来的回音，还是娘亲绝望之后又带着解脱的声音愈来愈低的呼喊。
　　娘亲忽然跪下来，捧住她的脸，记忆里，连最爱的人的面容都已经被流年磨蚀得不清晰了，她唯一记得的，就只有娘亲簌簌落下的泪水，像是晶莹的珠链。挂在苍白的脸颊的两侧。
　　“岚儿，你听好了，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记在心里——
　　“我对不起你，请你原谅我的自私和任性！我是真的爱着你父亲，可我也是真的恨着他！无法原谅他！因我爱他，也恨他，无论怎样，我对他都下不了手，就算他是为了《越女心经》而接近我，和我在一起，就算他是因为要得到心经而和我有了你，就算……就算他为了夺得心经而……灭了……灭了我们西女一族！我也还是爱着他！无可救药的，爱着他！因为，他也是不自觉的，就那般……爱着我了……
　　“这些，都是错啊，是错！可是，又不是任何人的错！可它，是错！什么都是错的话，那就顺着我的心意，错到底吧……我无法原谅他……正如他毁了我的西涧谷，我就要毁掉他的机关！也许不是全部吧，但我要让他知道我的恨！并不是所有的，因为爱就可以抵消，就像没有存在过一般！他除我之外没有爱的人，在意的就是那些机关，所以我就将人间地狱给烧了，从第十八层开始烧起！烧尽这罪恶！他的宗门准备了近百年的绝密啊，我就是要依照焚尽！因为，他就是操纵着那样的罪恶，毁了我的家、我的族人的！
　　“只是，连累了你，对不起……”娘亲忽然就俯身抱紧她，力气大到勒得她的骨骼开始嚎叫。感觉到了，娘亲的眼泪，是比雨都要冰的凉！还有心痛！
　　“其实我本就不喜欢越女心经，那样强有何用？还不如，和爱我和我爱的人白头偕老，风雨由他扛着、挡着、我只用靠在他宽阔的肩上安眠就可以了。可是，可是……也就是他，练着丧情的功法，毁了我的祈愿，他毁了一切，连我们的情意也毁尽了，所以，于这个世间，我再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只有你，令我放心不下，岚儿，只有你……
　　“我是一个多么自私的人啊……”她感觉到了，娘亲的带着寒噤的颤抖，那无助令幼小的她想要紧紧抱住她，可是她的手被娘亲圈在怀里，她想要叫喊出声，可是那一刻，一切的声音都卡在了僵硬的喉咙里。
　　“我是那样希望你不要被牵扯进来，可我又是如此的想报仇，我本想让你是一个自由的人，不受江湖的约束，可是江湖就是流淌着仇恨的一潭死水，只清澈其表，深陷其中之后才发现其下尽是沼泽泥泞，到那个时候就逃不掉了！仇恨会日夜啃噬你的心，侵蚀你的所欲，充塞你的回忆，最后还是为其所掳……可是，我又是那样希望你，替我完成我不能做到的……
　　“越女心经，也是一个不该存在的存在，现在，你是最后一个了，很抱歉，可是，你是最后一个了！
　　“越女心经只能由处子之身的女子修行，一旦有了所爱之人，力量就会逐渐消退，并且直接传到第一个女儿身上！所以，岚儿，我的孩子，你的体内，已经有了一套传说中无上的功法，虽然没有人真的达到过，可那也许是真的，等修炼到最高境界的时候，它会令你长生不老！可是要那又有何用！当你立在山巅的时候，当你发现时间绕开你而行、将你抛却，仅从拥有它又被它拥有的人手中摄取生命、抽取发丝中的青色，在额上推挤出皱纹的时候，当你发觉身边的人一个个都远去、仅剩你一个人的时候，永生，又有什么意思！不过，那将是你的决定……你来决定自己该如何做！我会将你的力量封印起来，等到你决定了的时候，就用它吧，用它，把这个冥昊宗，还有越练越无情的功法，以及可以令人百毒不侵的心经，都毁掉！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不该存在的功法，不该爱的人……一切的一切，都毁了吧！”
　　她被这疯狂的想法吓得全身发抖，却依旧什么都说不出，而娘亲忽然放开她，可那些被紧紧拥抱的感觉还停留在她的记忆里，骨髓里，她感觉娘亲的气息呵在了耳边。
　　“岚儿，我的孩子，不要害怕……对不起，原谅我。等会儿，等一切都结束的时候，你会因为封印，连今晚都忘掉！可以的话，我希望你就此忘掉，可是……我真的是一个自私的人啊，岚儿，你自己决定吧，不要怨我。等你想起一切的时候，不要怪我！
　　“因为作为代价，如果你选择已鲜血染红前路，在最后的时刻来临之前，你不可以爱人！”
　　“以下是《越女心经》的总纲，你好生记着！
　　“我即为水，水其为我；我既非水，水又非我；水之无心，成千百形态，我之随行，自万般变幻……”
　　总纲好长好长，在忽明忽灭的天际闪现这压顶的厚重乌云千万种排布之后，她记下来了，那时，她还不知这一段文字有何含义，她甚至不知总纲为何！她只知道，娘亲令她记下来！
　　然后，娘亲在她的面前起舞，缓缓的，似是要她记清每一个动作，舞姿那般玄妙，仿佛融进了这凄冷的夜里！每一个动作都那样浑然天成，她忽而就想到水自高山之上或飞湍而下，或溪行婉转，她仿佛看到了江河的奔腾，她似乎觉察到了湖海的浩渺，滔天的气场，而后又归于无波的寂静，她在那一支舞里，忽然就知晓了五湖四海，好似九洲的水源都汇聚了过来，融进这一支舞里，悄然的流进她的记忆里，她不知道那就是《越女心经》。西涧谷骗了所有人，《越女心经》不是一本书，它是一支舞，不过这个秘密会被带进坟墓里去，因为她将会是最后一个身怀《越女心经》绝世功法的人！她也不知自己早已冻得浑身发抖，只是以年幼不更世事的眼瞳，记录下这最后的一支舞！那个时候，她不知道，这是奔赴死亡的一支舞！
　　她也不知道北冥悟是何时来的，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又是何时出的手。
　　是的，她确信！因为，娘亲的舞忽然就停了下来！然后，仰倒，自那荒烟断的断崖的这一边，直直的向后仰去！那时，她忽然意识到了，也许那只是什么都没有明白过来，却预感到有什么要改变了的无知——她冲了出去，想抓住娘亲的衣袖，将她从死亡的深渊旁边，拉回来！可是，被拉住的人，是她！在这时，她才发现，北冥悟站在自己的身后，似乎有很久了，因为他的衣衫湿透，脸上有着她那个年龄无法理解，甚至没有办法看清楚的疯狂、暴怒、痛苦、决绝交织在一起的神色。他一直看着娘亲跳舞，目送着她为自己送葬，也目送着她，掉进连底都没有的坟墓！他不曾阻止就算了，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是他亲手断送了爱人的生命！那是她的娘亲呀！他的妻子啊！他唯一爱着的女人啊！他却，他却！亲手送葬了她！
　　她那时似乎是明白一些什么的，那种会失去什么的直觉是那样的强烈，因此，她醒悟到那些说不清道不白却能被真真切切的感觉到的什么时，她放弃了对父亲的拳打脚踢，放弃了如受伤的小兽一般的反抗，而是蓦然回首，见到了娘亲最后的脸庞，依旧带着泪水，随着她的坠落，那泪水的链断成了珠，一颗一颗的、晶莹的，后她一步洒下。她不知道自己在那时是如何在漆黑的夜里望见这一切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那般确信，好似那就是事实，确信她看见繁盛而恣意得如同花儿瞬间绽放一般蓬勃开来的血花，随着被闪电刹那间照亮的、脸色惨白的娘亲一齐落下了荒烟断，那个寸草不生的，连覆盖白骨的黄土都没有一捧的断崖。
　　她回忆起这个场景已经是十几年以后了，那些模糊的依旧不曾清晰起来，只有当时深深印刻在她脑海里的清晰得如同昨日所见，而且无处不带着血的微漠的悲哀和苦痛。
　　而在她此段记忆于脑海中空白的那一段日子里，她逐渐成了铩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