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了愿 （一） ...
-
（一）
“叩，叩。”
无人回应。
韩吉并不意外，她蹲下身把手中的请柬从门缝里塞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灰后才重新站起来，向门那边喊道：“今晚国王的庆功宴，记得一定要来。”
同样的无人回应。
轻叹了一声，韩吉转身走开。
那是团长的办公室。
那里只有利威尔了。
——吵死了。
在房间某个角落里，从今早回来便一直缩着的人稍微动了动，蹙起的眉头不知道是因为身体的不适还是那令人心烦却无处不在的嘈杂。
无论是楼下那帮猪猡们欢庆最终战役胜利的盛大游行还是刚才那四眼女提醒的可笑庆功宴。
死鱼眼盯着门边的红色请柬，竟觉得讽刺。
庆功？
那些牺牲者的鲜血大概能染红铺满一整个世界的请柬。
利威尔勾了勾唇，眼睛继续毫无目的地扫射着这个无比熟悉的房间。
那个如今空无一物的书桌，平时可是摆满乱七八糟的文件，艾尔文那个邋遢的老男人看完文件就从来不懂什么叫收拾，“反正利威尔肯定会帮我收拾的吧。”带着温和浅笑的迟早秃头上司眼里满是对自己洁癖的信任。
那个长得很像书柜的衣柜里面装满了艾尔文和自己的衣服，虽然鲜明的身高差，体格差常常让艾尔文在打开衣柜的时候憋笑憋得内伤，但清晨睁眼便看到艾尔文站在衣柜前给两人挑衣服几乎成了活着最美好的回忆，“逆着光微笑说早安的你简直就像教派那帮混蛋说的天使一样。”某天严重缺睡的自己无意识说出的话成功地让自己到中午才下了床，当然某个难得玩忽职守的团长大人一个星期后才能正常露面。
那个摆在衣柜上边的盒子是艾尔文从家族中带走的零散物品。貌似有全家福，刻着家徽的袖扣之类的小东西吧，时隔太久，自己也记不清里面都装着什么，只是只怕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天艾尔文凝视着那些物件时，湛蓝的眼眸满是扭曲的恨意和绝望，仿若世界崩塌。【你还有我，我的心脏早已献给你。】这样想着的自己却不能做什么，只是紧紧抱着艾尔文，直到那具紧绷的身体最终放松。
那个硬的像铁做的床……不得不说，那个迷你巨人的技术很不错，虽然精力多得像巨人的脂肪。可是自己也明白这并不能称为□□。两人之间究竟是否有爱，自己也说不清楚，过多的责任总会将这种廉价的感情消耗殆尽。那么为什么会做呢？不过是两人都需要的罢了。战争所带来的压力总需要有合适的发泄地和方法，不是吗？
……
利威尔就这样一动不动，直到窗帘也无法阻挡余晖的血色。
他的眼睛始终睁着，因为他怕。
他怕，一闭上眼，就看到艾尔文。
倒在血泊里的艾尔文。
他的团长。
他的爱人。
他的眼睛干涩得要命，却始终等不到泪水的滋润。也是，没有他，哭给谁看啊。
哭给谁看啊……啧。
（二）
韩吉在宴会开始前几分钟总算看到了一天未见的利威尔兵长。
终年在战场上拼杀的人类最强即使只有一米六的个头，在这堆只会寻花问柳喝酒作乐的肥肉中依然具有强烈的存在感……以及违和感。
韩吉这才注意到利威尔此时一身盛装。
“啧，这种繁琐的破布只有那群猪猡才会穿吧。”“利威尔，去试试，总会有需要穿的一天的。”“例如？”“最终战役胜利之时。”
韩吉想起了那天自己去送文件无意间听到的对话。
啊啊，艾尔文你真是什么都准备好了。韩吉扯了扯嘴角，从包里翻出眼镜戴上，本应更清晰的视野莫名有些模糊。
不过，利威尔穿礼服的样子倒是出乎意料地可爱呢。
韩吉丝毫不觉得自己把几乎40岁的男人归为可爱一类有什么问题，她向利威尔走去。
利威尔此时正瘫着一张脸，听着商会的人表达他们对自己拯救人类以及带来更多商机的由衷谢意，心中满是烦躁，但手中端着的红酒终是没有朝他们泼过去，就连平日习惯的讥讽也没有说出口。许是这难得的好态度让这些猪猡更加喋喋不休，利威尔自嘲着。
他很想让他们闭嘴，却发现自己身体不听指挥地像是被人扯断了线的木偶，不能说，不能动，只能呆呆的站在这里。
嘛，也许身上没处理的伤口所喧嚣的疼痛是证明自己活着的唯一证据了。
根本就不应该来的，这场宴会。
虽然宴会的名义是表彰人类的英雄——利威尔。
他举起酒杯，向那群应该说得口渴的人敷衍般的敬了敬，把整杯红酒灌了下去。
啧，还真是难喝。
如果那家伙在的话，肯定又会念叨这是几几年的红酒吧。
“嘿，利威尔~”利威尔往声源处瞄了一眼，那奇形种的跑姿，是韩吉无疑。不做声地往后边移了一小步，利威尔看着韩吉刹不住车地往前跑，心情好上了那么一点。
宴会按时举行。
不知道地还以为在庆祝国王和巨人生下了小孩，利威尔看着放浪形骸的贵族们恶意腹诽着。
在摆脱完贵族的奉承后，又迎来一群群怀春少女的兵长此刻心情可是非常恶劣哟。
但是他不得不忍耐着，其实那些贵族们又何尝不是忍耐着呢？
“瞧那混混的拽样，要不是他立下了这么大功，国王说给予重赏，我们怎么会这么低声下气？”
“是呀，谁能想到这个地下街的垃圾可以这么好运呢？”
“其实那不是他应该做的吗？要不是之前和他关系闹得太差……”
……
“利威尔兵长吗？国王召见你。”穿着侍从服装的人在大厅里绕了一圈，终于发现了靠在墙上的小个子。
利威尔点了点头，跟着侍从离开。
总算可以安静一下了。
事实证明，他太天真了。
“利威尔，今天的装扮真不错，哈哈！”臃肿的国王坐在王座上，毫不掩饰他对利威尔的欣赏。
利威尔只是沉默着，做完了全套的礼仪。
国王并没有计较，开始了他对英雄的歌颂，繁琐，无意义，令人作呕，利威尔在心中评价道。
站在这里被歌颂的本不是他。
站在这里接受赞扬的不应该是他。
他没有为人类牺牲过。
他没有被巨人咬断过手脚。
他甚至没有向人类献出心脏的觉悟。
站在这里的应该是艾伦，三笠，米克，佩特拉，那些牺牲过付出过的士兵，当然，也包括那个混蛋。
而不应该是他，不应该只有他。
但现在，利威尔沉默地站在那里，听着国王歌咏着吟游诗人的诗篇。
呵，多么滑稽。
“……那么，我亲爱的英雄，你希望我给予你什么赏赐？”
始终沉默的人抬起了头，死鱼眼依旧黯淡无光。
“陛下，我想过一过贵族的瘾。”
似乎对听到的回答有些意外，但毫无疑问的是国王对此满意极了。人类最强在民间及军中有着过高的权威，一个飘渺的贵族头衔如果能换来英雄的逐渐消匿，这无疑是件划算的交易。
“那么如你所愿，我的孩子。只是，你的姓氏？”
“Smith。吾名为LeviSmith。”
我将用我的余生，了你最后一宗心愿。
（三）
“呐，利威尔，战争胜利后你打算做什么呢？”
“……尊敬的团长脑子终于被巨人同化了吗？走一步看一步不是调查兵团一贯的做法吗？”
“……利威尔，起床气是个坏习惯。偶尔憧憬一下未来并不过分。“
“那么艾尔文，在我们等下就有可能喂巨人的情况下，请你畅谈下你所憧憬的未来吧。”
“大概，会投向另一个战场吧。”
艾尔文当时并没有看他，而是望向放在衣柜子上的盒子。
那是他的执念。
支撑艾尔文走到现在的执念，从来就不是冠冕堂皇的“向人类献出心脏”，而是寻找一个重振家族的契机。
艾尔文不过就是一个伪君子。
利威尔一直这么认为。
所以坚信着这一点的利威尔，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艾尔文可以这么轻易地奔赴死亡。
明明离开王都的原因是躲避追杀。
明明参加调查兵团就是冲着军功去的，恢复家族荣光不是你的愿望吗混蛋？！
那么为什么，会在战争胜利的前夕亲自制定了作为诱饵深入敌方的作战计划。
为什么，会这么平静地放弃救援用自己的死亡换来最后的情报。
“我以为，人类最强总比总是坐镇后方养肥肉的团长大人更适合这次作战。”
“这次任务生还率过低，我们无法承担人类最强倒下的结果。”
“……又是‘向人类献出心脏’吗？”
“利威尔，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中。我身体内所流淌的血液不允许我推卸我生而为人的责任，我所拥有的姓氏赐予了我战斗的荣光，并不是向谁献出心脏，而是必然的选择。”
头一次，艾尔文近乎虔诚般地解释了他的计划。
被绝望阴霾包围的世界只要出现一丝光亮，便会有人为追逐希望而牺牲，即便最后只有一名幸存者，他也只会踩着尸体，继续奔跑在实现拥抱阳光的伟大目标的路上。
绝望中的希望无论多么微小，都拥有着让人为之赌上一切信念的力量。
在这面前，什么复仇，什么个人私欲，什么人性道德，不过都是可以践踏的泥土罢了。
但是啊，利威尔想他还是做不了像艾尔文一样“无私”。
所以。
“向艾尔文献出心脏。”
站在血泊前，利威尔第一次这么标准地行完了军礼。
尽管宣言一点也不对。
（四）
史密斯宅邸偶尔也会有不速之客的到来。
不速之客通常还会带来一些莫名其妙的名为礼品实为恐吓用具的不明生物。
当然这些不明生物通常会被歌颂为人类最强的英雄所斩杀，不，是削后颈而死。不得不提一句，无论什么生物，后颈都是个死穴。
现在，这个作死的不速之客又来了。
“……韩吉，我假设，你看完传说中的海后用了三天三夜赶到我这里来不是为了把这一桶沙送给我。”
“猜！对！了！闻一闻，是不是好有海的味道？对了，我还潜进海里捉了几只小可爱，你要不要看看？”
“对于你过去把巨人都称为小可爱的好历史，我觉得我会答应才是脑子里塞满了大便。”
“喂，利威尔，看一下嘛，顺便让我测试一下它们的战斗力啊！”
……
韩吉，这个经常作死的家伙，是调查兵团里为数不多活下来的人。在世界再无一只巨人的“悲惨”设定下，这个精力过剩的女人便到墙外面的世界寻找新的研究对象了。每当发现了“小可爱”，便会立刻冲到这里让自己“开开眼界”。
利威尔表示即使他现在脾气好了很多，还是在这四眼女面前止不住地手痒。
在打发完韩吉去把门口的脏脚印清理干净后，利威尔头一次挽留了韩吉在这里住几天。
“我过几天要结婚了，你在这住几天吧。”
“好……欸？！！！！！！！！！！！！”
结婚的对象是一个小贵族的庶女，金发蓝眼，很温顺，对利威尔很崇拜。
会是一个很好的妻子吧。韩吉看着那个脸带红晕，安安静静地站在利威尔边上的新娘，这么想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了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