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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EP 21 ...

  •   EP 21:

      六八七,那座高大的建筑在乔嫣眼里依然张狂又不祥,灰黑色的前尘旧景,抛不开,忘不了。彼时,向上或向下的路曾经向她敞开过,可以飞升,可以堕落。没有人知道她的有苦难言,只看着她心甘情愿一脚踏进去,把一手好牌打得七零八落。这一局,她没赢,如果输在能力才华上,乔嫣认。但是她不甘心,别人看轻你,你竟然也得认。
      做完早功课,乔嫣看着太阳照过窗户,那些细小的微尘在阳光里飞舞,舞得她心烦气躁。从学戏那天起,她就是奔着人上人去的,终年无休,无日不唱,起早贪黑换来了一身本事。有时候,她感慨自己总试图改变什么,却毫无还手之力,到头来终究难逃无常二字。她坚持着,咿咿呀呀的唱,只唱出一个更加清醒却无能为力的自己。比起往日,看似南柯一梦的妄想在今天突然有些触手可及。贵妃醉酒B角的面试就在六八七刚刚扩建的东翼,新落成的宗瑜传媒四号演播厅。下午,天色莫名转阴,高大的落地窗外云压得很低,憋的人想逃。乔嫣端起面前的茶杯,茶尖自杯底泛起,绿得清幽,茶水入口,苦得吓人。她在进场前最后看了眼手机,陈若的短信说,“别忘了,等我。”

      陈若办公桌上总摆着一种浅绿色的薄荷硬糖,没事儿就含着,跟嗑药似的离不了。出了办公室,他不带糖,烟瘾凶,糖压不住,就像每每想到乔嫣时脑子里那些香艳的念头,只有到了迁三斜街才能止住。
      这个礼拜,陈若忙到不可开交。大学城项目因为市委市政府换届,被燕平的主政者们有意搁置了。短短一年的时间里,边缘地块上居然盖起了连排的违章别墅。换言之,最早在大学城周边被规划为兼具应急避难功能的公共绿地被侵吞,取而代之的是新建的“人文别墅区”,以及铺天盖地的售楼广告。
      燕平上空充斥着蜚短流长,整件事背后的关系盘根错节,陈若仅仅能窥见皮毛。他揣摩大约孔副市长也不全然知情,但上峰断定市长宋以凤必然是关键人物之一,原因是燕平市属国企,燕平城建开发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党委书记李长平是宋的大学同学。至于市委、府办是否还有人参与其中,是否还隐藏着幕后的开发商,则不能过早断言。
      孔瑞洲想通过□□召开紧急会议,成立调查小组。组长人选和小组成员名单变得异常微妙,是真的动用燕平市所有的政治资源、人力资源一查到底,还是随便摆个样子?作为主管文教卫生的孔瑞洲显然不想选择后者,事情捅到中央对谁都没有好处,毫无疑问,上峰藏着私心,哪怕能让宋以凤成为口诛笔伐的对象也是好的。
      下班以后,孔瑞洲邀陈若去西八楼下棋。陈若执黑,孔瑞洲执白。
      话说当初孔副市长初到燕平时就如今日的棋局一般,优势在宋以凤,执黑先行。孔瑞洲棋风并不霸道,上手的第一招是推拒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亲自选了跟燕平官场毫无关联的陈若当自己的秘书。他一一应对,到了中盘,居然已经处于上风。永安集团进驻燕平是孔副市长做的第一个“劫”,宋市长或许损失了几目子。可大学城项目就不同了,这是个生死劫,宋以凤必定会死缠烂打,不惜全部筹码与之一搏。怒不可遏的宋以凤会如何应对,又或者孔瑞洲也有把柄攥在对方手中,只一招围魏救赵就能局势立变?太多的未知数摆在陈若面前,棋之一道,要心思谨密,有条不紊,忌讳贪功冒进,也怕当断不断。
      两个半小时悄悄过去,局终,和。

      十六号的院门一直没关,乔吉祥故意的。
      老乔撞破俩人,是看见乔嫣和陈若说过几天贵妃醉酒面试的时候。小乔说起戏来心无旁骛,陈若抬眼看她,一瞬间山温水暖,生生让老乔愣在一边不能动弹。这个男人来找过乔嫣,他记得,当时一老一小为着他吵得脸红脖子粗,险些掀了桌子。
      乔吉祥叹气,感情这东西还真不是冤有头债有主,狭路相逢,错的时间未尝不能遇上对的人。既然他们两个能痴痴缠缠大战三百回合,势必已经拿住了彼此的七寸。只是陈若面相虽然温文清俊,但看着就像一笔浅绛的山水一样冷清,唯独那注视乔嫣的眼神让乔吉祥有一瞬间脑内空白。他没多想,对陈若冲口说,“她是肉身,不是金刚,禁不起第二个苗震了。”

      陈若难掩脸上的倦容,懒洋洋的坐在藤椅上抽烟,以目光把乔嫣拉到自己身边。
      “最近烟瘾大,我知道。”他重又取出一支咬进嘴里,就着手上还没熄的烟头吸了两口,两片薄唇间漏出一缕白烟。点着了。
      小戏子没明着问陈若的烦心事儿,只是微翘嘴角,以京剧唱腔清唱,“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这一句在《霸王别姬》里已经快到尾声,虞姬舞剑之后便要自刎,本来凄婉清丽的唱腔让乔嫣这么唱出来,在陈若眼里就像调情,辛辣勾人。
      他一只手勾住乔嫣的脖子,将她的脸搂向自己,另一只手往下拽拉她的衣襟,还在手上缠了一圈,“既然上了牌桌,就不许再说不懂规矩。”
      “我现在拒绝,省得你说我从头就打着始乱终弃的主意。”乔嫣任由他拉着,两道鼻梁几乎碰在一起。她知道陈若想干什么,仍是由着他胡来。四唇相触的时候,小乔感到恍惚,陈若的嘴唇柔软温存,这感觉她并不嫌弃,甚至有种期待。轻吻渐渐变成舌吻,长时间的吮吸让她脸上潮红毕现,她半张着嘴喘气,“得怎么着,才能断了你的一意孤行?”
      “来不及了,”交颈厮磨间,陈若说,“除了我,你没的选了。”
      他娶她——但愿落子无悔,言出必践。
      “一晌贪欢而已。”
      相当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暖暖的气息吹进乔嫣耳朵里,“我知道你放不下,可是别等我车速飙到180再喊停,不是来不来得及,是太伤了。”
      “你忘了,你说即使他回来,也是过了期的止疼药。”爱上苗震或许只是瞬息间,在某个晴着天的早上,阴着天的傍晚,那个和你朝夕相处了很多年的人,忧伤又细腻的看着你,跟你说着话。也不是放不下,是乔嫣总会想起苗震皱着眉毛抽烟的样子,想起他身上的味道,远远近近、飘飘忽忽,还有他不在的时候,那种窒息的感觉,那种微妙的麻木。
      “陈若,”乔嫣倚在他怀里,修长的手指拨开他的额发,“我看不懂他,也看不懂你。”
      陈若是理性又妥帖的人,有绵里藏针的智慧,有手起刀落的决绝,他既不掩饰对欲望的热忱,也不怕对自己无法面对的事实坦诚说不。这个男人怎么会不明白,他们之间横着的沟壑不止一个苗震。
      “难道你真想听我唱‘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你是官场里的人,陈处,我不能当你的软肋。”
      陈若伸手轻轻摸起乔嫣的脸,那道伤早已收了疤,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他懒洋洋的,说得云淡风轻,“我当你的铠甲。”
      那个晚上,陈若跟乔嫣约定,周五,我去六八七接你。

      ==========

      乔嫣知道今天是定生死的大日子,精心打扮过,整个人晃眼得厉害。
      出了休息室,刚好遇到白宁依。白老师支开助理,直着眼睛看乔嫣,以最苛刻的目光打量对方的品相,带着点不甘服输的攀比心理——金子君说,B角已经定了,不知道这话有几分可信,还是只是为了搪塞。
      “小乔这是有备而来,妆都这么隆重。”
      “我是处女座,白老师。”生在腊月的乔嫣用软绵绵的笑把对方的敌意顶回去,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苗老板怎么没来?听说他也是评审老师。”
      “有把老胡琴,说是还能修,师叔给人看琴去了。”乔嫣默认苗震避嫌。
      “在团里老也看不见你师父师叔,还真是久别胜新婚,君王不早朝。”白宁依看向乔嫣,试图捕捉她一个失态的反应。
      “师傅师叔都不在不是更好,不患寡而患不均,您说呢?”这段日子金子君全程没有出现,只是苗震一个人直到前一天还在给她说戏,就像一般的老师与学生,从头到脚规规矩矩,从内而外客气守礼。
      “均不均谁又说得清,我跟宗瑜还真没你这么深的渊源。”白宁依说着,有种气急败坏的得意。
      乔嫣和白老师换了一个眼神,坦然接受挑衅,扬了扬秀挺的下巴颏儿,嘴角一勾,笑得小酒窝乍现,“闹不好我早就给内定了。”

      ==========

      这是苗震第一次和姜琮升对坐,“虽然地方约在六八七,我没想到琴主是姜老板本人。”
      “能请动苗老板的只有琴。”姜琮升点起一支烟说,“宗瑜做了个全国独一无二的京剧博物馆,展出我的私人收藏,有几把琴想请苗老板品品。”
      博物馆也在六八七东翼,地方不算大,装修得颇具古韵,垂花门后一条石子小径,曲曲折折通向戏台,很有几分廊腰缦回,檐牙高啄的样子。沿路一块块展板上介绍京剧简史,流派,调门,京剧名家、琴师、名票的生平,从脸谱、服饰、道具,到器乐、唱词、剧本,再到京剧摄影一应俱全。
      姜琮升派人去取琴,转脸看向苗震,而苗震几乎在瞬间就明白了姜琮升的用意。
      “宗瑜传媒刚从台湾挖来一个天价导播,也不是值不值这个价儿。B角选角就当给你我直播了,苗老板应该也不想错过吧?”
      四号演播厅的景象投影到雪白的墙壁上。白宁依正在唱《贵妃醉酒》“海岛冰轮初转腾”一折,刚唱过半,导播便像心领神会一样把镜头就切到了在一边候场的乔嫣身上。
      “果不其然,苗老板的人还真是她。”姜琮升看一眼苗震,说得一点儿不像心存芥蒂的样子。
      “不谋而合”,苗震神情很淡,语调平稳,“姜老板也没想过我带来的是别人吧。”
      白宁依唱罢,姜琮升问苗震怎么看。
      苗震说,“最大的优点就是无过,最大的缺点就是无功。”

      第二个登台的便是乔嫣。
      《贵妃醉酒》是一出花旦做工兼唱工戏,以身段软柔见长,最难拿捏的是分寸。后半部戏里,七分酒意的杨玉环如何媚,如何浪,如何难掩|春|情|,|醉|态|求|欢,过了便不堪,不及又乏味。
      乔嫣本就是一双狐狸眼,唱着“海岛”二字,以绘着大朵牡丹花的折扇掩面转过身来,一双眼睛光华流转,亮的惊人。一落袖,整张脸从扇面后边完全露出来,要多媚有多媚。只一句唱词,一个动作,就衬得那旁边的人瞬时失色。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聚到了她的身上。
      姜琮升叼着烟,翘腿而坐,自下而上打量着乔嫣,眼神还是那么露骨。乔嫣穿了件藏蓝色的暗花旗袍,头发盘起来,比平时看着年长了几岁。这衣服衬得她的身材瘦而不□□珑有致。姜琮升是真喜欢这副皮相,漂亮,还带点儿轻佻,邪气得恰到好处。她腰窄,腿长,这腰搂在怀里温软;这腿架在肩上销魂。他就好这一口,一直也找不出来第二个。
      “这两年确实委屈她了。先跟着排吧,无非是个后招儿,毕竟有金老板在。”
      “姜老板还有比她更适合的?”
      姜琮升眼底的笑意加深,又把眼光转向苗震,施恩似的说:“合不合适得看她表现。”
      苗震品着话里的弦外之音,眼睛里火没熄,但眼神偏又静得离奇,使得这张儒雅大方的脸危险而令人畏惧。
      “苗老板放心,漂亮女人我见得多了,生的,死的,生不如死的。《贵妃醉酒》是宗瑜的大戏,我是商人,冷血、寡义、利欲熏心。”姜琮升闭上眼睛,翘起四只手指头,跟着第二段四平调慢慢在桌上敲起来。
      他嗜美人,特别是嗓子好会唱戏的美人。这些年,有想攀龙附凤的,也有欲拒还迎的,即便是虚情假意也不敢在脸上摆着,只一个乔嫣敢明目张胆的犯他忌讳,触他逆鳞。原本姜琮升想,那么招人的一张脸,那么招人的一副身子,要是不能死心塌地的跟了自己,可惜了;直到乔嫣头也不回的走出六八七,姜老板竟然觉得,如果她就那么乖乖驯服跟了自己,反而更可惜。
      他是掠食者,从不茹素。
      “那鸳鸯来戏水……”画面里的乔嫣一笑,笑得很淡,很美,很满足。
      这句唱词是杨贵妃去百花亭赴玄宗之约时的一句。此刻的杨玉环还不知道玄宗爽约,只是满怀期待。苗震注视着画面里的乔嫣,无端端在心口刺了一下。那天他说戏的时候,跟她讲了那么多小女儿赴约时该有的心思。乔嫣一直低着头听着,并不插话,安静还是像彼时一样安静,可再也找不回从前的那种岁月静好了。她最后回了苗震一句说,就像我以为第731天的早上就能看见你一样。说完她借口要去洗手间,逃开了。
      琴盒被人捧过来,姜琮升一直到乔嫣唱罢才睁眼,“苗老板看看,还能修么?”
      哪里有什么琴,琴匣里只是些残片——是那时候乔嫣捡回来的。琴筒、琴担、琴轴摔得四分五裂,零七碎八的躺在琴匣里。苗震认得,这是他的琴,是乔嫣跟他说失窃了的那把琴。
      苗震的目光停在墙壁上的画面时,正逢一声炸雷卷着雨点自檐角飘落。接着,细碎的雨丝飘飘洒洒越来越密,片刻功夫,天空愈发黯淡了。
      “是你,是吧?”
      姜琮升端着茶盏不动声色的轻吹,“苗老板这没头没脑的,我都不知道话该怎么接。”
      “你既然要了她,何苦糟践她!”
      “谁呀?任谁也不过就是床上的小玩意儿罢了,值得让苗老板动这么大火气?”他声音里蕴含了风雨欲来的示警。
      素来冷静的苗震,此时像一头一触即发的野兽,他提起姜琮升的衣领。姜琮升本能地抬手推挡,手腕撞上手腕,“啪”地很响一声。
      保镖从外间屋里冲进来,姜老板不耐烦的挥挥手让人退出去。他懒得再装,轻促地笑了一声,开口道:“是她求我的,求我上了她。”
      姜琮升站起来,对着玻璃整理衣领,映在玻璃上的五官经过光线的折射显得微微错位,近乎狰狞。
      苗震愣在那里,如同随时会坍塌的建筑一般摇摇欲坠。他眼睑红得骇人,连眼球都透出淋漓的血色。
      “苗老板怕是还不知道吧,她第一次是跪着接驾的。”
      突然间,苗震像复活的猛兽一般朝姜琮升扑上去,用前臂死死卡住他的脖子,想要以全身的重量压制住对方。
      两个保镖冲上去,把人架开,摁在椅子上。
      “她人这就过来,苗老板不妨亲自问问。”姜琮升同保镖耳语两句,扬长而去,霸道得好似天理昭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EP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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