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EP 16 ...

  •   可能是眼睛闭了太久,酸了,最后有水滴从乔嫣的眼角滑下来。当斜阳全然沉落的时候,她缓回了些力气,慢慢坐到墙角,直到天色黑透了,还是默然的一动不动。乔嫣感到了彻头彻尾的绝望。她一直以为,不管经历过什么,自己依然能够活得趾高气扬,可到了现在,她几乎看不透自己心里、手里执着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了。

      那是青年京剧表演赛的时候,苗震跟她说,你师父回来了。
      她想也没想的“哦”了一声,两个人就心照不宣的不再提这件事儿了。
      直到总决赛的前一晚,金子君和苗震在屋子里大吵了一架,“苗震,你干过什么你心里清楚!”
      她从苗震屋里摔门出来,把乔嫣叫到自己跟前,狠狠甩了她一耳光。
      乔嫣没反应过来,根本想不通这其中的前因后果。她想跟金子君解释什么,可是师傅连眼神都不愿意跟自己交错。要说这一巴掌真的不重,比起平日里练功时的惩罚,这会儿金子君的力道还小了些,可她脸上的表情却弃陌生到叫人惊心。
      苗震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们,没说话。
      脸上是火辣辣的疼,乔嫣忘了去捂,无辜的望着苗震,对着他冷冷的笑出唇角边的小酒窝,最后笑得眼角都红了。
      后来,她一个人跑到护城河边上看着河里碎成千百片的月亮。
      “乔嫣。”苗震还是跟来了。
      “别叫我。”她赌气,“你再往前一步我跳下去。”
      “跟我回去。”
      “你干嘛不跟我师傅说你什么都没干过?”
      “别在风口站着。”苗震长出了一口气,“明天晚上是你的机会,自己看着办。”他转了个身,站着没动。
      路灯底下终于映出两条变了形的影子。
      得奖,登台,出人头地,听着台下的座儿不住的叫好 —— 明天,她终于能有做一场大梦的资格了。
      “想明白了?跟我回去了?”苗震问。
      “有什么好想的,打个架还连饭都不吃了?”
      这是乔嫣第一次和苗震红脸,她清清楚楚的记得时间,持续了五十七分钟。

      比赛当晚,苗震并没一直陪在乔嫣身边,他从评委会会议室回来的时候,乔嫣悄悄揣摩他脸上的神情,想要从他的眉宇间判断出最终的结果。
      直到评委会开始宣读三等奖获奖名单时,乔嫣才走过去,恭恭敬敬的叫一声“师叔”,满脸紧张的神情问:“谁赢了?”
      苗震看着评委会会议室的方向,忽然间眉峰一挑,脸上露出一丝颇堪捉摸的笑容,“我以为你根本无所谓呢。”
      “谁赢了?”乔嫣追问,声音都变了。
      苗震就只是看着她,并没有说出最佳表演奖得主的名字
      她当然看得懂苗震的眼神,不可置信的抬手掩住嘴,闪亮的黑眼睛里满是震惊与喜悦。
      领过奖的乔嫣兴奋的奔回后台,扑进苗震怀里。他能感受到她逐渐放松下来的身体,试探着把脸靠在他的肩侧,最后完全安心的靠了下来,还无意识的蹭了蹭。那像是一个最好的拥抱,身体拥着身体,灵魂抱着灵魂。
      没有人注意到,苗震抱着乔嫣的手竟然微微有些抖。

      庆功宴上,乔嫣和苗震提早退了席。
      到家以后,乔嫣突然问苗震:“师叔,我今儿晚能喝点儿酒吗?”
      没等苗震让,她端起杯子,仰着脖子一饮而尽。
      乔嫣很快就醉了,伏在苗震身上,拿微凉的手指描画他的眉毛,口齿含糊的念戏文:“我的师哥小楼,对我处处照顾……我们日夜一起练功喊嗓,又同台演戏,已有十多年……感情……很深。(《霸王别姬》,李碧华)”
      她完全不记得苗震的反应,只记得在他怀里有一直近乎幻觉的安心,这种安心因为短暂和来之不易让她特别珍惜。她觉得,酒气里是苗震,指尖是苗震,怀里是苗震,哪一个都是苗震,是再也不可能离开她的苗震。

      就是从那天开始,乔嫣的境遇开始渐渐不同。之后的两三年间,她妥协、隐忍、克制,她自始至终相信,人可以伤心无数次之后依然满怀希望,这一辈子不至于照着最惨的法子过,自己不会一事无成,不会伶仃终老,苗震总有一天会对她说,不好意思啊,耽误了这么些时间。可是直到今天,她再又看见姜琮升,她才知道在心里某个不见天日的角落,竟然藏着那么深的自卑和对自己满满的厌恶。如果姜琮升转身回来,在这个时候推开排演厅的门,她或许真的会跟他走。为了苗震也好,为了翻身也好,宁为玉碎和破罐破摔在姜老板眼里根本就是一码事儿,和姜琮升在一起,至少有一点是简单的,是死是活都是提上裤子的后话了。

      老城里的平房密密麻麻,毫无规划。迁三斜街也是这样,门面房大都改建成了酒吧、咖啡馆,建筑外有的是新刷的涂料;有的为了古着感,只看得见剥脱得斑驳的墙皮和透着水泥的砖缝。路灯也不同于新城,不是那种白光的灯,而是上了年头的黄色灯泡,再配些店面里透出来的光,淫靡、昏暗、不清晰。
      陈若决定要来过来是打开房门却空无一人的时候。他干坐了一刻钟,又再出门,坐上出租,告诉司机的地址是迁三斜街十六号。
      迁三斜街这样的地方,会让快乐变得理所当然;而不快乐的,就会更加伤感,就像他反省过去的三十几年,反省过后更多的是无奈,该来的大都已经来过了,剩下不该来的,似乎永远都不会再来了。
      这个夏夜很闷热,陈若分不清到底是天气如此,还是这条街上装了太多的空调,每一台都转着。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十六号半开的院门,一身都是湿的。
      最终还是差了一个叩响门环的距离,陈若把烟头用手掐灭,扔进了垃圾桶。

      门最终还是被谁给推开了。
      没开灯的排演厅里,夜风吹动了纱帘,被云层挡住的月光仿佛突然满溢了出来。
      空荡荡的排演厅里,乔嫣看着来人走向自己,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蹲下,垂下眼睫看她。他低头的那一瞬眼光里山温水软,愣得乔嫣不能动弹,只觉得这个男人莫名的性感,让人心安。
      他和她并排在墙角坐着,默不作声。
      过了很久,乔嫣耳边的气流好像略微变了些温度,他接近她右边的脸颊,在那儿迟疑了一会儿。
      打火机的火石“叮”的一响,一簇光亮洒在两个人身上。他忽然把手伸了过来,轻轻抚摸着她耳侧的头发。从第一眼看她的时候,他就隐隐觉出了欲念纠缠,真不巧,她刚好是他喜欢的样子。
      “这儿严禁明火。”乔嫣转头看着他,火光映着黑漆漆的瞳仁。
      “嗯。”他的手停下来,那样的眼神他从来没在她眼里见过,像只温顺静默的宠物,“怎么跑了?”
      “今天宣布《牡丹亭》的名单……没有我。”
      “气?”
      “就跟戏文里唱得一样‘倘有不到之处,就打春香这丫头’。”她叹了口气,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我以前也像你一样,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宁可战死沙场,绝不苟活世上。”
      “我老是觉得你像文昭关里的伍子胥,深仇未报,”只是那道血痕没跟伍子胥那样画在眉宇间,而是藏在心里头,“是不是官场里的性情中人都活得比较辛苦”
      “哪有不苦的,不苦就别当人了。官场里,哪有什么善类啊。”
      “至少还有那么点儿自知尚存,惩奸除恶。”乔嫣坚持。
      惩奸除恶,还是为非作歹?逢场作戏,貌合神离,各怀鬼胎。他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又似乎无从说起,只好点点头。
      “乔嫣,其实好多事儿,你得教会自己换个角度去想,有些规则你必须适应,没法回避,要不小到阻碍社会进步,大到谋杀历史进程。”他略一停顿,又问:“你说一司机不要钱就拉你,他是学雷锋,还是开黑车?”
      “什么?”四目相撞,乔嫣勾起个浅笑,唇角酒窝浮现,转瞬又隐去了。
      “再笑一个瞧瞧。”他喜欢看她笑成这样,坚定温柔,眼神里没有恶意或是沮丧。
      “陈若……你……”她本来想问“你喜欢我哪儿”,临了又硬生生的改了口,“吃饭了么?”
      “没呢。”
      “我也饿着呢,过来也不带点儿吃的。”乔嫣说完,真的笑了,俏皮又无邪。
      “跟我走吧,我说了,出了事儿我负责。”
      “段老师说,你不爱管闲事儿。”
      “这一辈子,除了生死,哪桩不是闲事儿?”
      “段老师说,你坐怀不乱。”
      “你又没坐过,哪儿知道我乱不乱?”
      “段老师说,你不是长情的人。”
      “你想多长,再长无非也就一辈子。”
      陈若喜欢这样的乔嫣,聪明剔透,心思敏感,这小戏子简直就像个妖精站在他面前,又撩人,又危险。她不会轻易生气,很容易就被他逗乐,他愿意和她呆在一起,心里老是生出一种谜一样的感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就当是劫后余生了,越早遇劫,余生越长。”
      “说的跟逼上梁山似的。”乔嫣眨了下眼,睫毛扑簌簌地一闪。
      “上去之前都是土匪,上去了,就等着诏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EP 16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