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追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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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曾经有杜晓生活过的家乡，那该是一个太渺小的地方，杜晓听以前的老师说过，小可以说是蜗牛上的两个触角。她不想记起那里的一切，但是仿佛是生活越安逸，越是急切的怀念那里，那里冻着冰的臭水沟，夏天猖獗的植物在冬季在沟中变成了标本似的死物，狰狞的望着过路的行人；那里的破败的房屋，夏天要在屋内放上各种容器，雨滴会弹奏出各种美妙的音乐，母亲会一巴掌打过来，在脸上留下红彤彤的五指山，骂道：“臭妮子，干活去。”后来杜晓想想，母亲那么大的手掌大过自己的脸，那印下的不能是完整的五指山。那时也没有镜子，恐怕是永远也不能知道了。
那时母亲该是多恨自己啊，又是一个女孩，丈夫脸黑了一半，不再看那个呻吟的女人，在那半颓败的门槛上抽着土烟。婆婆也是对那个脸色蜡黄的女人横眉冷指，说着咄咄逼人的话，那个女人拖着病重的身，迈着蹒跚的步，顶着烈日的光，走向田里。
杜晓慵懒的蜗在沙发里，只有巨大的电视机一闪一闪的，这个房子显得更加的诡异，像一个巨大的坟墓，把一切都打扮的模模糊糊，催促那快死的人寻找地狱的脚步。客厅里摆着大量的花圈，就那么一瞬间，杜晓竟以为自己到了一个花园，是班里喜欢她的小三牵着自己的手去的地方，那时她第一次让小三牵她的手，因为小三说有好东西送给她。望着小三唾沫飞扬的样子，她怕那唾液会飞到自己身上，她离他远了一点，她是真的很长很长时间没有吃东西了，她同意了小三握住她的手，就到了那个花园，那是多美的一个花园啊，花儿还是娇艳的盛开着，不管这人间冷暖，骄傲得仿佛忘记了自己是一株植物。杜晓一瞬间觉得自己连植物都不如，又哀伤的觉得自己要死去，再没的东西也管不了饥饿。她蓦地甩开小三的手，仿佛是受了巨大的侮辱，肚子里咕咕的叫声震的自己耳朵疼。小三的脸是那熟透了的红果子，裂开了好多缝，那青黄的鼻涕又顺着流进嘴里。她感觉一阵恶心，被小三拉过的手仿佛是生了疮，疼的要命。
先是听见有走路的声音，再是钥匙开门的声音。杜晓像只猫，享受着一切的声音也被一切的声音所烦扰，她随时准备逃亡，流浪也随时准备享受生活。她想自己现在苍白的面孔可能更吸引人，还需要一个红色的唇，于是她狠狠的咬住嘴唇，让它们鲜红起来。
门打开了，是个西装革履的青年人，发丝一丝不苟的梳着，皮鞋发亮，映的整个屋子金碧辉煌。他看见那个蜷缩的女人，身子懒懒的卧在沙发上，脸色白的像纸一样，嘴唇却红的浓烈，快步走过去，抱着她。
杜晓不说话，她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她只是哭，那种睁着眼睛，眼泪噗噗落下来的那种哭。男人见了抱她更紧了，想要勒断她一般。头覆在杜晓的胸上，呜呜的哭。
小三见了她的种种动作，竟用袄袖一抹鼻涕哇哇的大哭起来，她更是厌恶，打心里厌恶。她要走，小三把那带着青黄青黄鼻涕的袖子插在衣兜里找啊找啊，摸出一块馒头。她的鼻子是多么的灵啊，她转而微笑，将这辈子最美的微笑给了小三。
杜晓也抱着男人，轻轻的拍他的背。胸前渐渐被男人捂的热乎且湿了。
男人揉摸着杜晓的腰，杜晓感到舒服，沙哑的嗓子轻哼了一声，男人更是使劲的抱住她。杜晓突然之间有感到眼前这个衣冠楚楚的男人恶心，她想起了小三，那个红脸蛋的小三，她轻咳了一声。
男人抬头，杜晓的眼睛只是那样空灵的睁着，愣愣的望着一边。男人顺着她的眼神，望见那个花团锦簇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也在望着他。男子蓦地松开了缠绕的手，离开了杜晓的温度，抛弃了杜晓的体香。
男人说：“非常时期，我也不便多呆，怕她担心。”
杜晓温顺的点点头，她全方位的表现着为男人着想，男人吻了她的额头，又是趾高气扬的离开。
杜晓在男人走后，换上那一贯的面孔，斜着嘴角骂道：“蠢货！”她痛快地骂了，又折磨于这样嘶哑难听的声音竟然出自自己的喉咙，她想喝杯水，终究是懒得动弹。
第二天，天蒙蒙亮，杜晓想到那种种悲戚虚假的哀伤，胃里竟是一阵翻涌，仿佛是要把心肺吐出来为快。空气中有大量的焚烧的滋味，烧的她胃疼。于是，她不能再和他们演这一场戏了，她开了车，溜出了那空空的别墅。
其实杜晓还有一套房子，是老李买给她的，她是真爱那个小地方，不过也不常去，她觉得自己爱的东西越多，做事情便少了一股劲，牵挂也就多了，人也乏了。这房子只有一个信得过的姐妹知道，两人至少也有十年的交情，也曾有过患难见真情的时刻。
杜晓如果不开心就会去大量大量的买东西，不管需不需要。她想，好吧，即使什么都失去，自己还有钱，只有钱能信的过。杜晓也当过售货员，知道抢占顾客的道理，也明白如何讨顾客的欢心，自己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堆上烂漫的笑，但顾客就信这一套。
她很矛盾。一方面她特别喜欢进一家高档的店买包包，其实不是真正喜欢，而是要感受那种飘飘然的虚荣心。当杜晓还是英子的时候，走进这皇宫一般的殿堂，售货员那鄙视的眼神在英子的心上添了一道疤，任由时间也洗不下去。所以她总要进那家店。另一方面，杜晓也当过售货员，深知卖东西的不容易，卖不好挨骂是家常便饭，所以不选好顾客下手，那才是傻瓜呢！
杜晓于是买了大批没用的东西。
杜晓又不知道去哪里了。
杜晓实在没办法了，开车去那小房子。那小房子有老李的气味，她总是这样感觉。如果老李不死，他真的能走进她心里去了，她有些害怕。
她打开门，一片狼藉。
女人的红色内衣，男人的白色衬衫，还有像条死鱼一样的黑色皮带。桌上有透着亮的红酒，还有半蒙着眼的蜡烛，歪歪斜斜的沙发，暧昧的昏黄色的灯光。
杜晓想明白了那是怎样的烛光晚宴，如此丰盛！
客厅旁边便是卧房，照着情况，怕是还在缠绵。
杜晓的脑子是不能动了，她真的累了。一时间，老李反反复复的在她的脑子里打转。她倒在沙发上，不出声。
“你那姐妹不会突然来吧？”这个男子还算是机灵，他有些不自在的突然说道，不合时宜的打断了暧昧的情绪。
“不会的。”是女人慵懒的声音，“她老公刚死，还惦记着财产呢！”
杜晓听的耳朵发麻，这个的确是姐妹的声音，声音不大，却震的杜晓心脏堵得慌。
“你们女人，都是狐狸精……”男的声音却是很轻松，似乎又在缠绵了。杜晓有些欣赏平日里相见的姐妹的媚样，已经结婚了，还能如此的忘情。
杜晓乏了，她把买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放在茶几上，直接离开。她即使是个坏女人也不会毫无情趣的破坏别人的美事。只是那个清净的地方被他们糟蹋了。
杜晓开上车，用飞快的速度奔驰着。她忽然想起自己没有系安全带，却也没有停下车。自己怎么会这样，自己还很年轻，需要速度，却这样的婆婆妈妈。杜晓知道她又想起老李了，老李给她买了车，却不放心她，他总是亲手给她系上安全带，并听她亲口承诺不飞车。她总是很不耐烦，但是很听话。她年轻，但是她这个年龄还是大概懂得如何给一份关爱给那个能给自己十份关爱的人的。她想着这些，笑着哭了。现在大概没有人能这样对自己了。
杜晓曾经经历过很困难的时期，家里穷的很，唯一的念头就是将这个长得还漂亮的闺女嫁出去换回来点粮食。杜晓那时候在家里的地位很高，她甚至能够当着好多人的面朝着爹丢一个白眼。但是那个还叫英子的杜晓不服，她不能牺牲自己成全那个傻瓜弟弟，她凭什么这么做。但是杜晓很聪明，她表面上服服帖帖的，直到快要过门前几天才溜之大吉，她很讲义气，不拿家里一分钱，只是自己闯荡。
然后进了一个小厂子，英子却是清高的很，骨子里认为那些厂里的职工配不上自己，甚至对厂长的眼神也是清高中带着邪魅，后来认识了这个姐妹，那时姐妹被一个厂里的痞子调戏，姐妹只是哭，不敢动弹，那痞子就更加的猖狂。英子看不起那个痞子，更看不起那个女的，于是为她打抱不平。那痞子和厂长拈亲带故，见又来朵花，神行更加放荡，英子一巴掌把他打的眼冒金星。之后，英子向厂长瞟了几个媚眼也便解决了这事，那姐妹却对她很好，想到这城市里无亲无故便也和她相处的很好。
英子很不屑于这样的小厂子，但又不能离开。在这里烦的慌，就会头疼，于是英子就会常去一个旧的书市，书很便宜，但她不买，却可以和那些卖书的小贩聊得开心。他们偶尔会送她几本书，她也乐得收下。
也就是在书市见到了老李，那个很绅士的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的摸样。他们同时拿一本书，男子很温和的笑笑，避开了，示意英子去拿。英子很看不起这些自以为是的人，她摇摇头，示意男子去拿。男子很吃惊，他却也不再推让。
英子自顾自的看着一些自己喜欢的书本，不再理会男子。那时候，她还不知到男人手腕上的是劳力士表，男人一身看似朴素的行头可能是英子一辈子望尘莫及的。
英子问了小贩时间，觉得自己该走了，这时那个男子却叫住她，将书递过来。英子有些倔强的看着他，又摇摇头。
“你不买？”男人问。
“我买不起。”英子盯着男人的眼睛说。
男人笑笑，直接付了钱。把书给英子：“我送给你。”
英子眼睛一挑，自然的很妖媚的样子，“送给我？”
男人没有想到刚才英烈的女子变化的如此之快，只是点点头。
英子笑了，就像是在对小三笑一样，她有时候会觉得别人的馈赠理所应当，她拿过书，很自然的说声谢谢便离开了。
这是和老李第一次相见，之所以叫他老李，是因为现在的杜晓永远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是自己的丈夫，因为这样总会让她想起自己是在这个家吃白饭的，想起自己卑微的身份。她想让别的觉得自己是生来高贵的小姐。
想起来，自己真是自私。
杜晓这个名字是老李给自己取得，她很喜欢，却不知道什么意思，也没有问过老李。现在，恐怕这会是一个永远的迷了。
她不知道自己爱不爱老李，但是她爱老李的钱是毋庸置疑的。
但是自己缺乏安全感，会一次一次的问老李：“老李，你爱不爱我？”
老李其实很腼腆，他已经四十多岁了，第一任妻子也去世多年。他的年龄不好意思说爱。
但是杜晓却缠着他：“你得说你爱我。”
老李支支吾吾的。杜晓由此判断，这个男人要不是真的不爱自己，要不就是正人君子。
杜晓却轻而易举的让那个男人说他爱自己，他和她一样的年轻，一样的窥视老李的财产，一样的是个自私的人。
男人很轻易的告诉杜晓“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杜晓现在很容易满足，她说：“宝贝，我也爱你……”
只不过是演一场你情我愿的戏，何必当真？
他是老李的弟弟，爱的是金钱和美色。
老李很浪漫，他为杜晓准备了最好的生日聚会，他给她请了老师和她读书，他偷偷的给她的家里寄去了巨额的钱财，他为她亲自设计了一双名叫晓晓的鞋。他像是在看着自己的孩子一般让杜晓长大。
杜晓说：“老李，你爱我是不是？要不你干嘛为我做这么多？”
老李笑笑，“杜晓，我们都老夫老妻了，还在问。”
杜晓说：“我不老。”
因为杜晓不知道老李是不是看上自己的美貌，如果没有了美貌，他还会爱自己吗？
如果杜晓是老李，那她是不会再爱了。
老李很聪明，他是个上等人，自己很有文化，又经营着公司，钱财不计其数。但是就这样一个男子却被杜晓控制的服帖。
杜晓也很聪明，她很适应这个社会，懂得用自己的优势在这个社会中生存下去，她会做一些很轻松的事情讨老李的欢心，其实她也在怕，失去了老李的爱，她什么也没了。
老李得了重病，他似乎是很不能在生病中看到杜晓。公司中也纷纷的猜测，老李是不是怀疑自己的妻子和弟弟……
其实只有杜晓知道，老李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
杜晓当初像是在勾引老李的弟弟，其实是在走一步险棋。
她自私的很，不会更多的给予别人。她怕自己比老李更爱，那会更受伤。
自己和他的弟弟根本没什么，只是她想要那种暧昧使得老李嫉妒。
一直是老李在照顾杜晓，他现在没有能力照顾她了，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脆弱，毕竟老李比杜晓大十九岁。
杜晓现在被他宠的像个贵小姐，也干不了照顾自己的事。
老李就是那样的狠心和明智，他就这样让杜晓看着他，却不让她靠近。
杜晓将车内的音乐打开，响声震天。车速更快了，杜晓流着眼泪，更觉得孤单。
老李最后见杜晓一面，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插着呼吸的管子，随时可以离去。
他吃力的呼吸着，费劲的说：“杜……杜晓，我……我……爱你……”
这是老李的最后一句话，让杜晓心疼的要命。
她忘了老李说：“杜晓，你不要开车太快……”
她真的想老李了。
于是她的眼睛里在也看不见前面的货车，向前开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追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