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小姐，我比你死得冤 ...
-
王小姐正伏在长廊上，拍遍栏杆，对日哭泣。我站在一旁，擤鼻涕。
王小姐的发髻挽了起来，嫩生生的脸下穿了身老气横秋的衣裳。她才刚出嫁，从王小姐成了林夫人，从七日前的欢天喜地，到了如今的肝肠寸断。王小姐还没有守寡，就大发悲音，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半个月前，王小姐还没出嫁，我也才刚下了飞机，附在了一个叫阿宝的丫鬟身上。十五岁的小姐还未出阁，成日地幽在走马楼上的闺房中。房中堆着新婚的衣物镜奁，那王小姐欣喜地一件件把玩着，几乎茶饭不思。
我百无聊赖地陪着她，除了偶尔装模作样地夸赞两句。我想着自己的童年，自己的当下，自己的未来，自己八十岁养老的地点。我想着，想着，开始不断回报给王小姐微笑，并笑得越来越睿智，闪烁出学者的光芒。我想我成了半个哲学家。
王小姐不解地晃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沉浸在美好的臆想中。这让我想起小学的光辉岁月。那是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拿着张数学考卷，屁股好似点了火，从学校一路飞奔回家。卷面上是老师大人的红批，39分。这是我第一次从全班倒是第一爬到倒是第二。老爹看罢分数，摸了摸头上的盆地，表示了欣慰。还给我买了个变型金刚玩具。我攥着那个大黄蜂，捏来搓去地玩了一个下午，最终成功地将玩具碎尸万段。当时那痴迷的样子，恐怕和眼前的王小姐无异。
怨不得王小姐如此欢喜。她是家里唯一庶出的孩子。生她的姨娘不大得宠，自己又偏是个女的，生得也一般，在一干孩子中，可有可无。老爷夫人待她不甚上心，婚事倒指派得好。对方是林家的二公子，王小姐没见过，我也没见过。有个婆子正好去过林府，于是趔着脚相告：“林家二公子，细挑的身儿，脸比女人还白哩，委的是一副好相貌。平常说话是少点，却是个好相与的。”
大婚那天，一切见了分晓。那婆子的话一句不假：林家二公子周身瘦条条，软绵绵，像条被人掐干了水的白萝卜；成天卧病在床，自动防了晒，脸色煞白，贴到墙上也没什么违和感；平时眼前没几个活人，很少锻炼口语，光天化日的那么多人，露了怯，干脆闭上嘴巴，成了个微笑的哑巴。
此外，在这场婚礼中，新郎官全程歪在一把竹榻上，并睡过去好几次。我眼珠子狂转，视线在王小姐和白萝卜之间飞快地晃着。心想着，这种猛料，不发到朋友圈里就太对不起小伙伴们了。一头想着，手往身体两侧乱蹭，手机是没摸出来，倒是被王小姐的乳母瞪了两眼。
王小姐在红盖头下微微颤抖着。入了洞房，揭了盖头，眼睛下面高高地肿起两块。林二公子举起一直还能动的手，摸在她脸上：“嗳，莫要哭了。”说完打了个哈欠，睡着了。
王小姐回门成了个泼妇。扯着头发往夫人身上撞，嘴里骂着：“老东西！我一个没人疼的，你也算计我！”夫人鼻孔从水滴状胀大成两个滚圆的黑洞，出来两股子气，高贵冷艳地说：“浊东西，怨不得不是我亲生的！”姨娘耷拉着脑袋，可怜巴巴地站在一边，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哎，真想那把铲子在地上挖两个洞，给她打掩护，让她躲进去。
王小姐的泼狼行为让她一夜出名，成了慈城人口中的奇葩。林家人看她的眼神都闪起了青光，他们担心林二公子会受到这只母老虎的虐待，没过两天就把二公子抬走了。
王小姐名正言顺地守起了活寡，光景惨淡。她成日里以泪洗面，从她眼窝里出来的水量，绝对能把萧敬腾虐成渣渣。
林家人绝非善茬。给的茶饭用物一日不如一日，到了后来，竟一日只给一顿饭。一屋子的人只给一顿饭啊混蛋！天气转凉，凛风肆虐。屋里没有碳，没有滚热的茶水。只有冻得比林二公子还要白的若干女人。
饥饿给人力量和胆量。我从这间跟活死人墓无异的厢房中逃出来，跑到林二公子的床边。他正在睡觉。我在他头顶拍了两下手掌，林二公子睡得浅，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一个女人，眼神比狼还饥渴，咽了口唾沫，打着抖，对他吐出几个字。我们好饿啊.....
林二公子吓得惊叫一声，眼一翻，晕了过去。下人们涌进了门，拳脚相加地撵了我出去。
我们实在是饿极了，只剩下吃人了。哎.....王小姐叹了口气，眼睛里光都没了。她对我说：“阿宝，法子也不是没有。就是....”
我的肚子先咕噜叫了下，说：“就是什么？”
王小姐的方法在我看来不是很明智，甚至有些奇异。可或许他们那个年代的人比较能接受吧？她想假装寻思上吊，林家人怕事情传出去丢大了脸，自然会来安抚我们，毕竟他们不少这些花费。
白绫是我绑的，要套一个死结，这样就不会真吊死了。
王小姐站在一把圆凳上，全屋的人全成了碾核金属乐队的主唱，黑着个嗓子，哭号着。“他们来了！”守在门口的乳母说。
我和王小姐互相递了个眼色，她把头套了进去，踢翻了凳子。
王小姐的演技真好，她拼命摇摆着身子，垂死地晃着腿，舌头长长伸了出来，喉咙里咔咔地响着。我和底下一群人崇拜地瞻仰了她一会，脸色蓦地都变了。
我绑了个活结！
林家人冲进来的时候，王小姐已经拖着舌头死了。她的乳母哭得闭了气，没过多久居然也死了。林家有个姓沈的，指着我的鼻子骂道：“我们二公子被她给活活吓死了！你们王姑娘要自尽，横竖算个殉葬，说出去还是桩好事哩。”
王家来的奴仆，此刻也全指着我，骂道：“我们家姑娘也是她害死的！这种人留不得！要拖出去打死才好！”
然后么，我特么就被打死了。死前没说什么话，自作的孽，没什么好说的不是么。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小姐，我比你死得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