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临紫宿》徐嘉辰

1、第一章 命运 暗

　　暗夜被熊熊燃烧的大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分辨不出的季节时辰，分辨不清的周遭环境，但却能真切地感受到一股股扑面而来的灼热，无影无踪，力量却巨大到足以将人一下子掀翻在地。
　　在这一片纷乱与混沌之中，依稀可以看得出眼前这座府第的轮廓。
　　大门半开半掩着，数不清的家丁、仆妇、丫鬟、小厮的身影正跑进跑出，或是狼狈逃命，或是在肆虐着的火焰前做着无谓的扑救挣扎。
　　火舌由一屋蔓延到一屋，在长夜的怯懦无言面前尤为亢奋，声势不断壮大，直到完全吞没了这连片的白墙黑瓦。在府第上空，如乌云般浓厚的黑烟与晃动的火光将夜空的一片掩得漆黑，一片又映得亮如白昼，这样相互矛盾的场景，悚得令人窒息。
　　与之相伴的呼救与哭喊声，在府中的各个角落此起彼伏，如涟漪般扩散，也如涟漪般微弱短暂，转瞬便被投至炽烈和沉寂的夹缝里，销匿在灼灼火光和漫漫夜色中，不着痕迹。死神隐藏了身影，却把肆无忌惮的狂笑幻化成了凄凄的风声，盘桓在此地之上，如阴谋得逞一般看着它一点点化为乌有。
　　许蓁乔瘫在府前的空地上。
　　眼前的情景仿佛经历过千百遍般的熟悉，真真切切地映在她的瞳孔里，惊心眩目，无从躲避。烧灼的光和热夹带着恐惧与无助，一波又一波向她涌来。她已经哭至气噎，瘦小的身体不住颤抖着，拼命挤进乳娘的怀里。
　　“爹！娘！你们快出来啊！……爹！娘！”声嘶力竭的哭喊显然无足轻重。她似乎能感觉到被大火侵虐吞噬的一切一点点模糊起来，在一片眩晕之中，一点点融进漫长的黑暗与死寂……
　　“爹！娘！……娘！”呼喊声还未落地，蓁乔猛地从床上坐起。梦魇中的一切全部消失，取而代之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房内陈设，以及熟悉的这一刻伴随着剧痛的心悸——
　　果然，又是一场梦，一场她已经做过千百次、却似乎永远也无法摆脱的噩梦。
　　然而感官的负荷如此真实，以至于即便已经脱离了梦境，她依然心神未定，沉重得像被压到喘不过气。
　　她轻轻闭眼，慢慢平复着呼吸，用手拨去不知是被汗水还是泪水粘在眼角的几根发丝，又用衣袖轻拭去额上渗出的冷汗，无奈地苦笑着。
　　心中强烈的痛楚在这一刻再一次提醒了她：六年的时间似乎并没有字面上那样漫长，也似乎，什么也未曾治愈。
　　她好像陷入了一个走不出的死局。梦中与爹娘的天人之别一次又一次地折磨着她，带来一次更甚一次的疼痛和怅然若失。那些残留于脑海深处的过往片段，似乎永远也不会被年月的流水卷挟远去。
　　可她却面无血色也面无表情，这似乎已成了她身心习惯的一种自我保护。她慢慢后倾，将上身倚靠在卧枕上，半卧在床上出着神。
　　火光，热浪，黑烟，哭喊，在大火的燃烧下一点点消殆的府舍，爹娘模糊不清晰的面容声音……脑海里交织纷杂的场景画面让她感到头一阵又一阵地隐隐作痛。
　　如此这般的夜，总是蛰伏着蠢蠢欲动的遥远记忆，也蜷缩着她的无能为力和无可奈何。
　　而她也清楚地明白，回忆的碎片正如平日里闲杂散漫的一群散兵游勇，却总是能够在某一个毫无防范的时刻倾巢而出，迅速集结，浩浩荡荡地席卷而来，顷刻间将她击溃。继而又一次作鸟兽散，密谋着下一次的来袭。
　　她沉吟许久，才努力着驱散开铺天盖地聚集而来的压抑感和无助感，逐渐恢复了平静。
　　此时，耳边忽然传来细密的雨声，牵回了她的思绪。
　　抚开藕色的床幔，蓁乔下床径直走到窗边，掀开窗户。天光尚还暗淡。苍青色的天空下，雨丝如针，编织着一片空旷无声。
　　这场夏末初秋的雨，似乎来得毫无预兆。
　　虽还未出寅时，可蓁乔已毫无睡意，她转身披上衣架上的薄衫，趿着鞋推开门走出屋外。
　　门外，丝丝细雨正急。
　　蓁乔站在屋檐下，即便如此，微凉的风仍将些许雨水吹进了她的衣衫。身上的衣服过于单薄，她微微发冷，便撑起了置于门边的一把青白色纸伞，又将衣衫裹得自己更紧些。雨水顺着伞边逐滴落在青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又瞬间淹没于繁杂的雨声中，如此往复。
　　她静立伞下，放眼她置身于其中的所在——广州将军府。
　　六年前，父母在家宅的那场大火中离世后，失去至亲、无依无靠的她被父亲生前的挚友——广州将军长善收养，直至今日。
　　长善夫妇自她入府之日始便对她竭尽所能加以关怀爱护，将她与在府中长住的两个亲生侄女瑾儿、珍儿一样视如己出，细心教育抚养。
　　在将军府的六年来，她与珍儿感情深厚，亲如姐妹；更实如长善夫妇的养女，暂时远离了漂泊流离的境遇，也未曾有过寄人篱下的酸楚苦涩。
　　世人常欲知天命人命，却没有几个是真的为了无果的奢望。在这艰苦的世道，大多不过只是想求证一世平淡安稳，甚至不必饱暖，只要无需因苦难灾祸而沉浮奔命。
　　她知道自己已足够幸运，她对于长善夫妇的恩情一直怀有无以为报的感激，她是如此感恩满足于当下。
　　只是不敢去想常被人挂在嘴边的“命运”二字——曾经早早让她独身一人陷入许久的黑暗，却也对她展现出怜悯眷顾一面的命运，会不会如眼前的急雨一般匆匆，无法预想捉摸，不知来时归处。
　　望着眼前纷繁的细雨，蓁乔将手伸到伞外，片刻，手掌中就接满了一捧雨水，又一点点从指缝间滑落。
　　此时，偌大的将军府中，仿佛只余她一个在雨中渺小得微不足道的许蓁乔，和漫天的雨。
　　只剩她，在这个雨中的清晨茕然独立着的，孤寂的沉默的她。
　　此时，是光绪十二年年间。
　　此时的大清不也正如这雨吗？飘渺无依，谁知道，再过几时，它便会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