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然》默从沉影

9、第八章

　　第八章、

　　“其它事……”苏昭犹豫间开口，这时才反应过来最近十分厌恶与人肢体接触的自己居然主动伸手碰了何尹，一时心绪有些莫名，不过并没耽误伸手扶起何尹。

　　何尹自然知道苏昭指的是什么，虽然起身却依旧姿态恭敬：“主人放心，都留给何尹料理就好。”

　　苏昭点了点头向外走去，到别墅门口时还是没忍住回头看向自己身后亦步亦趋的何尹——他还没忘记何尹踹开别墅卧室的门时连自己都能感觉到的所谓“杀气”。

　　“……别出了人命。”

　　何尹自然应是，却又有些似乎有话要说。

　　“你想说什么？”苏昭停住脚步。

　　“少主……外面怕是有些凉……”何尹脱下自己的外衣，却没敢立时递出去：“如果少主不嫌……”

　　“……”苏昭默默接过来披在身上，若不是方经了变故实在没精神，简直要觉得何尹似乎生了条毛茸茸的尾巴正小心又讨好地冲自己摇着，想要摸摸他的头了。

　　见苏昭接了自己的衣服，何尹心里一轻，嘴角稍稍挑了一下便重新拉平，跟在苏昭身后出了门。

　　别墅外，阿林已经带着影队将赵东和几个手下还有苏睿不知清理到了什么地方，苏昭担忧的会看到一地伤残的景象并没有发生——赵东的手下根本不是何氏影队的对手，连打斗的痕迹都几乎没怎么留下。

　　何尹像前段时间接送苏昭上下班一样亲自开着车送苏昭回去，到了门口却犹豫着不敢进屋。苏昭褪去潮红的脸显得有些疲惫，看到何尹这模样却忍不住淡淡地笑了笑：“进来坐坐吧。”

　　“谢少主！”何尹轻轻地迈进来，关门，换鞋。

　　“少主……何尹为您倒些热水？”何尹看着苏昭连自己的外衣也不脱便靠到沙发上闭了眼，抿了抿唇问到。

　　苏昭不想说话，点点头。

　　何尹给他倒了热水兑好温度，又去收拾桌上的碗碟。

　　“扔了吧。”苏昭听到显然是刻意放轻动作的细微声音，睁开眼见苏昭正准备洗碗，开口道。

　　“……是。”何尹愣了一下，将碗碟收拾到垃圾袋里，又去擦桌子。等他收拾完，看苏昭又闭着眼，悄悄地跪在了苏昭身边不远。

　　他还记得小小的苏昭睡觉的样子。当时苏昭被养得很好，穿的用的都可爱极了，何尹每日学了规矩和本事之后，最开心的便是去看苏昭。苏昭若醒着便陪他玩一会儿，若睡着了自己便悄悄地看着。说来也怪……那时家主与夫人明知他性格并不驯顺温良，却从未阻止过他靠近苏昭，似乎并不防着他……

　　“给我讲讲从前的事吧……”

　　安静的房中苏昭的声音显得十分明晰，何尹把自己的心神收敛回来，应道：“是。何尹已禀过少主何尹的出身来历，少主可愿听何尹入苏宅后的事？”

　　“好。无论什么都好。”苏昭的声音有些朦胧含混，何尹定了定神，再次开口。

　　“何尹再见少主时约是少主周岁后两周。少主当时着蓝色衣裤坐在床上，身周围了一圈书籍、玩具……少主眼睛很黑，看到何尹似乎还记得，伸手要何尹靠近。”

　　“夫人让陪少主玩耍的两个小童退开，何尹单膝跪在床边，少主便将手中的玩具推给何尹。”

　　“何尹不知如何推拒，拿在手里，少主便笑，还将书也推过来……”

　　“……”

　　开始讲述时何尹还敛着心神，却越说越似是自顾自地陷入了回忆，全然未曾发现苏昭已睁开了眼看着他。

　　对于何尹口中所说的场景，苏昭自然全无印象，可他耳里听着何尹的声音、看着何尹的眼睛，莫名便在脑海中画了一幅那样的画——夕阳斜照，在模样稚嫩的何尹脸侧勾出一条分明的轮廓，何尹眼里带着小心和惶然地看着他，手里拿着几样东西却莫名让人觉得手足无措……

　　等何尹说到苏昭被管束着睡觉，手里却攥着何尹的衣角不愿放开时才仿若从已经久远的回忆中挣扎出来。何尹的声音已然停下，屋里一片寂静。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抬头，才发现苏昭已经睡着了。

　　何尹看了眼表，已是午饭时间，他想去做饭，却又担心吵醒苏昭，想了想，给阿林发了条短信让阿林上来陪一会儿，自己下了楼去并未退掉的那套房里去做饭。

　　待何尹做好了午饭端上来，苏昭还未醒来，何尹示意站在门口的阿林下楼，摆好饭菜盖好，重新跪回原处。

　　不知是饭菜的味道到底飘了出来还是左右邻居的炒菜声叫醒了苏昭，苏昭揉了揉眼愣了一会儿，显然没有料到自己居然睡着了。他还记得睡着之前脑海里那幅画，迷迷糊糊地视线转了转，看到何尹时不自觉地伸出了手。

　　何尹觉得脑袋里“嗡”地一声，嘴唇颤抖，不自觉地抬起胳膊递给了苏昭。苏昭也十分自然地抓着何尹的胳膊坐了起来，好像这样的动作已经做了无数次。

　　苏昭呆呆地看着茶几上的饭菜，好半天才清醒过来：“何尹？”他这才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方才十分自然的动作，有些缓不过神来。

　　“何尹在。何尹有幸……少主到底还记得……”何尹眼圈竟是有些泛红，他显然没有想到，苏昭居然还对一岁多时的习惯留有印象——哪怕只是身体的本能，他也实在惊喜。

　　真的是自己的记忆吗……苏昭有些茫然。他拼命回想，却只记得苏睿出生前自己就习惯了被闹钟吵醒，那时养父母还会做早餐，然后三个人一起出门，他去上学、养父母去上班。后来苏睿出生后自己住了校，更是独自醒来去食堂吃早餐，若是哪日起晚了便空着肚子上课……

　　可好像方才的动作也确实十分自然……他虽不记得前后，但何尹口中的张图片一样的场景也栩栩如生……

　　“少主？少主那时年幼，许是只记得零星，请少主不必强回忆，不如先用午饭？”何尹虽恨不得苏昭记得所有，却看着苏昭皱眉的模样不忍，轻声劝说。

　　苏昭点点头，暂且放下，看向桌上的菜：“也是……你做的？”

　　“是。”何尹揭开盖，饭菜还冒着热气。

　　“还是一起吧。”

　　何尹刚要开口推拒，见苏昭已探身拿了个凳子递过来，知道苏昭并非随口一说，便还是接过来坐在侧面。

　　“我们……什么时候走？”

　　吃了半刻，苏昭突然问，声音并不大，何尹愣了一下，放下筷子才回：“随时。因不知少主偏好如何出行，自今日起能买到的机票、火车票已全订了，或者开车回去，全看少主心意。”

　　“……”苏昭张了张口，还是没想到如何评价何尹这般的行事风格，顿了顿才道：“那公司那边……”

　　“何尹已通告了董立，只说是请动了少主回总部。”

　　苏昭点头，拨了两口饭，不说话了，何尹这才又拿起筷子。

　　“……今晚能走吗？火车和飞机几点有？我下午就收拾东西。”

　　何尹这次放筷子的动作更迅速了：“自然。飞机两点五十五、六点二十各有一班，不过从这里开车到省会的机场大约要一小时左右；火车三点四十、五点十分、七点、八点半都有，到车站大约要二十分钟。”

　　“……”苏昭想了想：“算了，等我收拾完东西再说吧。”

　　“是。”

　　苏昭看着何尹：“你不用这么紧张……我毕竟不在何家长大……”

　　“何尹明白了……”何尹重新拿起筷子低声应下。其实若是按何家的规矩，他本不该这样借着主人的一句话就放肆的，可他不敢让苏昭觉得……苏昭虽刚刚应了回何家，可还没真正回去自己便拿何家的规矩来压主人了。更何况……何家待子女除了教养外本就宽纵自在，何家的规矩是用来约束仆从的，并非主人们。

　　直到吃完饭，苏昭也没问苏睿一家和赵东是怎样处置的。

　　饭后，何尹自然自觉地去洗碗，苏昭便去收拾东西。他的东西其实不多，也就是四季衣物、日常用品，最最关键的反倒是自己的电脑。

　　等何尹洗完碗敲门进来，见苏昭对着床上放的整整齐齐的东西皱眉，想了想还是道：“少主……其实衣物也可以不必拿太多，何氏旗下服装品牌也算上等……少主只拿些这两日便要用的就好，剩下的少主若不愿丢弃可让人随后收拾了再带回去。”

　　苏昭听何尹这么一说，想了想，只收拾了两身当季的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然后便是笔记本电脑了。

　　等他把今日便要带走的东西收拾好，剩下还要的东西也分别放到一起，才不过两点半多些。何尹看了时间，问他是不是就坐三点四十的火车，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哪怕经历了那样的事情，真要离开这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苏昭却还是忍不住叹息。

　　在门口看了一圈这间面积并不大的房子，苏昭仍是踏出了门。何尹提着他的包和一个小旅行箱，等他出来帮他锁了门，一同离开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