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然》默从沉影

7、第六章

　　第六章、

　　苏昭实在说不清自己有什么感想。以他对楚苏妤的印象和这几日下来对何尹的了解来看，苏昭显然不至于误会何尹什么，只是他实在没有想到苏睿居然打的是这种主意……让自己名义上的妻子丢这个脸与带何尹去苏家让养父母丢这份脸有什么区别……

　　本以为苏昭定会勃然大怒的何尹稍稍松了口气，站起来垂头默默站着。果然看资料和亲眼看到的感受截然不同，他没有想到楚苏妤居然如此胆大，不仅婚外与丈夫的上司胡闹，还……

　　“她……”苏昭哪怕已经知道楚苏妤是什么样的人却还是实在觉得荒唐；“我实在没耐心跟她纠缠下去，本就想跟她办手续，可她始终不同意……”

　　何尹见苏昭这般，忙道：“何尹明白，不知少主是否信何尹……若少主同意，过两日何尹便将手续送来？”

　　苏昭本只是向何尹吐吐苦水，他毕竟在普通人家长大，虽明知所谓的有钱能使鬼推磨却到底从未往自己身上想过，听何尹这般说不禁动心，只是奉公守法的好公民难以突然要通过非正常手段处理事情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他不答，何尹却明白：“少主放心，何尹会为少主分忧。”

　　苏昭也说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又吊起一口气。

　　楚苏妤来过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何尹虽看出苏昭的态度不当回事，苏昭却多少有些往心里放。何尹见苏昭一整天都有些走神，晚上下楼立即交代了阿林急办，第二天还不到晚上，写着“离婚证”的小本便被送到了何尹眼前。

　　苏昭一时呆住。

　　这件对自己来说无比棘手的麻烦事就这么……解决了？

　　这是他第一次亲身体会到所谓的特权，何家的能量……或许是他无法想象的。他一瞬间也不禁有些迷醉，然而这种权利欲却无法掩盖他对于权势的忌惮和畏惧。

　　何尹……真的愿意将这些白白送给他？

　　说到底他与何尹、与何家再有羁绊也是多年前的事了，这么多年过去，他若回何家，以什么样的身份？能得到什么样的地位？自己若回去，何尹将是什么样的身份地位？

　　太多太多的未知打消了他刚刚生出的一丝跟何尹离开这地方的念头，他还是将头埋进了沙土准备做一只鸵鸟。

　　这一出之后，不知是楚苏妤对苏睿说了什么还是如何，苏睿倒是老实了一段时间。只是谁都没有想到，苏睿胆子大到他们没有办法想像。

　　没过几天，不知从哪里传出的消息，说什么苏昭傍上了何尹之类的。开始并没有什么风声传到苏昭耳中，可是到后来竟是愈演愈烈。

　　看着身边一个个同事渐渐看他的目光带了异样，苏昭察觉到了什么，让他突然又想起小学时的那种感觉来。

　　甚至连董立也旁敲侧击了几句。

　　这下苏昭连鸵鸟也做不成了。

　　等下班时间，何尹把车停在一个路口外来接苏昭时便觉得不对了。

　　平日里苏昭总是轻松的模样，今日却神色沉重。他知道昨晚主人才又完成了一个项目，以主人的能力来说，今日理应得到赞许然后得到一两天的休息机会……何尹看着站在自己打开的车门旁出神了片刻才上车的苏昭，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问出来。

　　他自然看得出来，这些日子主人也不过将一些事情放在一旁不去想罢了，对自己……远非真正的接纳。自己只能尽量顺着主人的意，等主人去习惯。

　　回到家，何尹照例为苏昭脱去外衣挂起来，洗手准备做饭，却被苏昭拦住了。

　　“我……我有些事想跟你谈谈。”苏昭指了指沙发，让何尹坐下。

　　看着苏昭的神色，何尹不敢多嘴，应了“是”，然后挨着边缘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苏昭只顾着整理自己的心绪，也未曾主意何尹这坐姿大多数重量还是放在了他自己的腿上，时间长了恐怕比站着还累。

　　“最近有一些……流言，关于……我和你的关系。”苏昭说得有些艰难，“我觉得……我这样拖下去对你、对我都……没什么好处。”

　　何尹心头一紧，显然他也想起了苏昭曾经面对过的东西。他放在膝头的手开始有些颤抖。

　　他有些后悔自己因担心以后主人怪他僭越而不再与阿林他们频繁联系，只威逼利诱地解决了楚苏妤而没有控制苏睿一家掐掉流言的源头。

　　何氏影队的力量本只能掌握于家主一人手中，少主也只能得到部分权柄而已，可惜前代家主何明新太过信任自己的胞妹何明丽，白白赔上了当代影队又送了自己与夫人周灵的命……

　　当时影队才覆没，何明新又车祸丧命，周灵就察觉到了什么，可她嫁给何明新之后便一心相夫教子断了交际，哪里认得什么旁的人，又不敢用何家下人，只能趁着混乱偷偷将一笔钱和儿子托给已经多年不联系的同学许娟。许娟当初虽与周灵投契，可后来周灵嫁入何家享福却再不联系从前的同学，许娟则迟迟没有婚嫁。两个人早已几乎形同陌路，许娟哪里肯未婚便带着个一岁多的孩子，不过好歹知道何氏既然有乱这孩子命运危险，特意回了趟老家，找了家偏僻些的小孤儿院将孩子送了进去，后来才被当时以为自己不能生养的苏家收养。

　　何氏大乱，周灵一病不起，去世前本安排何尹拿着自己的信物去寻苏昭，让他与苏昭哪怕去过寻常孩童的日子，可何尹五岁便能打断自己的腿，哪里肯就这么远遁，加上收养自己妹妹的管家一家和妹妹都被何明丽杀掉，一心想着报仇，便拿着周灵的信物假意投了何明丽，偷下一条命。

　　当初何明新将心性颇有些狠辣的何尹收进影队本就有将他作为何昭底牌的意思，他的来历也被隐瞒了，加之影队全军覆没，周明丽哪里想得到这么个六七岁的孩子心思如此复杂……也就难怪后来被何尹算计了身家性命。

　　也正因自己的自作主张，到后来遍寻苏昭不得的何尹愧疚得几乎想要自尽，好不容易找到苏昭才这般卑微自轻。

　　“这段时间是我……白白耽搁了你的时间，”苏昭沉默了半天才终于开口，“我不能跟你走。你……抱歉。”

　　不好的预感成真，何尹再也坐不住，跪了下来：“求少主……何尹会处理好一切，求少主再给何尹一次机会……”

　　苏昭沉默。

　　他其实已经习惯了不少，可同时，本就有的对何尹身份地位的忌惮在流言中重新被放大到无穷。

　　捧高踩低是很多人的共性，他与何尹的关系，不管私下如何，在旁人眼里他都是爱慕虚荣、不自量力、像个小丑一般出卖自己的无耻之人，而何尹只不过是一时受了蛊惑罢了。

　　“对不起……”苏昭终于还是下了决定。

　　何尹一点点地俯身：“少主……”他的声音明明带了哀求却十分压抑。

　　苏昭看着他，终于还是站了起来：“你……”

　　何尹如今绝不敢自作主张，可……允许他再放肆一回，在主人明确命令他离开之前便自觉离开主人的视线，然后……解决掉主人让烦心的事吧。

　　“是……何尹明白了……”何尹再次叩了个头，然后一步一步地膝行着退了出去。

　　苏昭看着他出门，居然会觉得想要他回来，苦笑了一下，坐回沙发上，久久不语。

　　流言因为主角之一的消息慢慢平息，苏昭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总忘不掉曾经短暂出现在自己身边却被自己放弃了的身影。

　　他……有些后悔了。

　　哪怕身边的人不再用异样的目光看他，他也没有再像何尹陪着他的那段日子一样觉得轻松。他本以为只不过是因为何尹照顾他太过精心，让他体会了一次“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感受，可他其实明白，更离不开何尹的，是精神。

　　又一次该是往苏家送钱的日子，苏昭早上起来还没出门，苏睿便上门来了。

　　苏睿来得早，他还未吃早饭，苏睿扫了两眼桌上的隔夜粥和素包子，开口要喝水。苏昭早就习惯了苏睿时不时的刻意刁难，也不作他想，看了苏睿一眼便进厨房去给他倒水。

　　端着水杯出来时，苏睿正百无聊赖地搅和他的粥。

　　苏昭从心底涌上厌恶，把水杯放到他面前，带着些强硬意味地拿回勺子和碗坐下，苏睿也没再跟他僵持，两只手握着杯子也不喝，就那么把玩着杯子。

　　没一会儿，苏昭眼前便有些发虚，他看了苏睿一眼，看到苏睿握着杯子的指尖用力得有些发白，心下不安，可已然说不出话来。

　　强自坚持了不过半分钟，苏昭终于无力地倒在了桌上。

　　苏睿又等了两分钟，推了他两下，见他毫无反应，才喜上眉梢，拨了个电话。没多久，上来两个人，将苏昭背了出去。

　　下了楼，已经有车停在门口，苏昭本就瘦，两个人一点不费劲地将他放进车里，无声无息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