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然》默从沉影

5、第四章

　　第四章、

　　微微垂下眼睛，何尹目光渐渐收敛成平静无波，回屋，关门，缓缓地坐在床上，伸手放在苏昭刚刚坐过的地方，掌心微微发热的触感让他眼睛酸涩。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手掌缓缓摩挲着那片微温的地方。

　　主人……我终于找到你了……可惜，你已经什么都不记得。

　　心绪纷乱了半晌，何尹终于睁开眼睛，眼中的光芒重现成坚定执着。无论主人记不记得，只要自己记得就好，主人的东西谁也抢不走，还有那家人……主人的苦可不是白吃的。在他的字典里可没有什么“不知者不罪”一说。

　　他与主人的第一次相遇，是他利用了主人；他与主人的重逢……是他眼睁睁地看着主人受辱……

　　何尹突然狠狠地扇了自己两巴掌。

　　平静了一下心绪，他起身拿过刚刚查出的苏昭的资料重新细细阅读，哪怕已经匆匆看过一遍知道了苏昭这些年来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再看时还是觉得心里酸涩，愧疚难当。自己享受了这么多年的优越生活，主人却那般辛苦且不被尊重……

　　脑海里闪过小孩子对他毫不设防的笑容和亲近……眼中痛色闪过，何尹无法承受地一拳捶在床上，制造出一个深深的凹陷，半天才缓缓平复。

　　我的……主人……

　　犹豫了一会儿，何尹毅然出门，未曾开车，而是上了苏昭来时坐的那趟公交。

　　此时正是晚上下班时间，从未挤过公交的何尹不舒服地皱着眉，对于别人的触碰极为厌恶，想起苏昭每日便是在这种环境里上班下班，何尹更是咬着牙。对主人来说这只是太过普通的事……

　　到了苏昭楼下，何尹却是犹豫了，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主人眼中的逃避，主人现在一定不想见自己……

　　阿林过来小声报告苏昭从酒店出来后便直接上了公交，他唤了两声后便不敢再出声惊扰，只得开车跟着，看着苏昭上楼进了家门便再没出来过。何尹问清楚苏昭的住处，示意阿林在楼下候着，自己脚步沉重地上了楼，停在苏昭的门口。

　　抬起手两三次，何尹都没敲下去，而是叹了口气，站了半天转身又下了楼。

　　阿林隐约猜出苏昭就是这么多年来何尹口中的“少主”，被何尹打发去租这栋楼的房子时也尽心尽力。

　　想起刚刚苏昭眼中的不信任，何尹心下清楚短时间内苏昭不可能随随便便跟他回何氏，他在这里……也需要一个落脚点。

　　阿林不负他信任，一个电话、一沓现金，不到两个小时便租好了带家具的房间，直接就可以住进去，他进屋，视线扫过与苏昭同样布局的房间，眼眶酸热。

　　在苏昭楼下一夜未眠，何尹将自己需要做的那些事大致理了一遍：首先自然是努力劝少爷回何家——如今何家的内乱已经平息，剩下有话语权的要么是先前家主和夫人的亲信，要么是未参与过那场浩劫新提起来的普通人；

　　其次就是股权的事……之前为了对付何媛夫妇，他拿到了百分之七十的股权，减去后来作为奖励分出去的百分之十，他手里还有百分之六十，等主人点头签字便能转回主人手中；

　　至于继续作为最大的股东和董事长掌权，何尹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些年已经是他胆大妄为鸠占鹊巢了，主人若还要他便已经是他最大的幸运，无论是当做囚于一室的玩物奴仆还是抹去思想的木偶工具他都认命；若主人忌惮……他也情愿将自己对一切包括生命双手奉上。

　　第二日，何尹赶在苏昭出门前便跪在了苏昭门前。

　　这些年下来，自己手上沾了多少献血和肮脏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早就已经不够资格去做主人的“兄长”，连能在主人身边做一个卑微的影子就是天大的幸事。而今，尚不知主人对何氏、对自己是什么态度，自然要以侍主的最重礼节来争取主人早日回归何氏。

　　何况……这次重逢场景如此……自己既然看到了主人狼狈的样子，那就将自己的尊严也双手奉上请主人随意践踏便是。

　　苏昭回到家，整个人都是懵的，像是……整个人都踩在棉花上。

　　他不觉得何尹那样的身份地位有什么必要欺骗他，他知道自己其实是信了的……可他没有办法接受、不肯承认自己相信了。

　　二十多年来，他好不容易才放弃希望，一遍遍地说服自己，自己不需要别人关心，可等他绝望了、接受了这样的现实，却突然有人跑来跟他说……他有威严赫赫的父亲、温柔可亲的母亲，他们都舍了命护佑自己平安……还有一个人，愿意带他回家、全心陪伴他……

　　万一这只是一场美梦呢？就像已经模糊的记忆中闪过的零星幸福片段……

　　苏昭几乎睁着眼睛躺了一整晚。

　　第二天，他强打精神，洗漱、吃早饭，然后依旧如梦游一般开门，却顿时重新重重地将门关上。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有人跪他。

　　深深地吸了口气，苏昭让自己的理智重新回到身上，再次打开了门。

　　“你先起来好吗？”

　　何尹本非世仆，当初学何家规矩时也是吃过苦头的，可他如今开始却后悔当初没有更努力些……他压低上身，让自己的姿态卑微再卑微：“主人面前属下并无起身的资格，还求主人……”

　　正巧旁边一户人家有孩子还在上学，苏昭听着隔壁传来吃完早饭孩子母亲的嘱咐声，压低声音道：“你想让别人都看到？请你起来，可以吗？”

　　“属下惶恐！”何尹心里一颤，生怕苏昭以为他有胁迫之意，忙起身，却还是躬了腰，看起来十分恭谨。

　　苏昭扫了眼那户的房门，叹了口气：“进来说吧。”

　　何尹进屋，转身看了眼苏昭没有阻止的意思便关上门，小心翼翼的不敢向里走，生怕弄脏苏昭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

　　他没有想到……苏昭居然如此宽容。

　　“坐吧。”苏昭再次叹气，指了指沙发。

　　“属下不敢……”

　　苏昭自己还烦躁着，哪里耐烦每次都重复一次，见他不坐便略过这茬，与他相对而立：“也许你说的是真的……”

　　“属下不敢欺瞒主人！”何尹多年未见心心念念的人，又习惯了身居高位，没等苏昭说完便忙着表忠，苏昭还未有什么反应，何尹却反应过来自己插了嘴，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丝毫不放纵自己地抬手便给了自己一巴掌。“属下冒失，请主人惩处。”

　　“……”苏昭张了张口，到底没办法习惯旁人对自己这般态度，皱眉：“你别这样……我实在听不得什么主人属下的。你听我说，我不是……想说你骗我，可我真的没办法相信这些。这么多年过来了，你看你也不是一定需要我的，对不对？你……”

　　苏昭看着何尹的嘴唇以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开始颤抖，不由得还是停了话。

　　何尹觉得苏昭的话像是一把钝刀子，在自己的心脏上缓缓地割来割去。他知道苏昭的意思不是怨恨自己来晚了这么多年，可自己没有办法不怪罪自己太蠢、动作太慢。主人说，自己不是一定需要他……听在何尹耳中，话里话外却是苏昭不需要自己的意思。

　　“主……”何尹见苏昭不再说话，才开口，语气是明显的哀求，苏昭听不得“主人”“属下”他便不敢再这般称呼，“少爷……”

　　苏昭条件反射地想起那个“铭哥”偶尔看到自己时动作、语气下流地提起“少爷”，脸色一变退了一步。

　　何尹知道自己又说错了话，却不敢再自己掌嘴吓到苏昭，看苏昭向后退眼中一酸，向门口缩了缩。

　　“何尹自幼蒙少主……”何尹看了眼苏昭没什么异色才继续道，“及何氏庇佑，兄妹二人得以平安，不能取信少主是何尹无能，何尹不敢强求少主立时信何尹之言，但求少主容留何尹随侍，许何尹稍尽本分……”

　　苏昭看着何尹，不由得想起那两次狼狈时对上的眼睛。他当时便看出何尹的冷漠，然而如今自己面前这个……好似自己一句拒绝他便会痛不欲生而莫名显得可怜的男人，哪还有半分当初的气势？他说不清自己是同情还是……因为难得有人对自己如此低姿态而生了什么快感，竟是说不出什么拒绝来。

　　见他不比方才开口便是拒绝，何尹生了一点窃喜，试着屈膝重新跪在苏昭面前：“谢少主！”

　　听何尹语气中明显的喜意，苏昭对自己没有立刻拒绝的后悔莫名消散了一些。就算是……难得放纵自己一次吧。“以后不要跪我。”

　　何尹对于自己能留下已经是喜出望外，跪礼也本就不算何氏常用的礼节了，何尹很干脆地应了是，起身。

　　“我去……”苏昭说到此处才想起来昨日见何尹本是要去等答复和日后的工作安排的，谁知突生变故根本没有询问自己怎么安排，早上也不过浑浑噩噩准备先去何氏问问消息而已，如今能做主的何尹在这里……自己还要去哪问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