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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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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月过中天,树影婆娑。
黑影伸出手,取出盒内卷宗。
微光洒在发旧的锦帛上,卷皮上书着朱红的七个大字。
同光十四年密卷。
黑影展开卷宗,迅速的翻阅起来,不过半盏茶的时辰他便将卷宗翻阅一尽。他在原地沉吟片刻,举起卷匣仔细端详,方将匣底暗扣轻拨,盒内隔板随之弹起。他将隔层内的纸张打开,却是一张/平白无奇图纸,绘着一块再普通不过的双鲤玉璧。
黑影将图纸敛入袖内,冷笑一声,伸手将卷宗归位放正。
他正欲再翻阅几个卷宗,门外便传来两声轻咳,黑影迅速拧转手边瓷瓶,身后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一条密道。他缓缓步入密道,抬手按下机关,书架缓缓合上,他凝视着密卷的所在,神色轻蔑。
寂静的黑暗中只听他轻笑一声,复又骂道:“愚蠢至极!”
京郊神迹
春意悠悠,春雨绵绵,乱花迷眼,日子正是似水温柔。
在这似水温柔的春日里,本是踏青饮酒,同僚同门吟诗谈笑的好时节。而刑部、大理寺、礼部一干人等在宫内来来往往,却都带着些逼人的寒气。而他们之所以寒气逼人,正是因为发生了两件不得了的大事。
这两件大事分别是:建国以来最大规模的会试舞弊与建国以来京城最大的杀人案。
至今会试已过半月,两件案子依旧毫无进展,刑、礼二部尚书、大理寺卿几乎愁白了头发。与此同时,京城内正悄悄流传着一首童谣:金龙掠影,彩凤不停,四山纵横,圣人无名。今上闻之,天颜震怒,一时之间,朝中人人自危。
东风脉脉,茶香袅袅。听着正堂远远传来的刑部尚书的咆哮声,程瑄悠然的呷了口杯中的雨前,啧啧嘴,复又呷一口。
“祈安贤弟真是好雅兴!”
程瑄抬眼看去,说话人正双手抱胸倚着门框,带着三分不羁,七分洒脱的笑意。
“彼此彼此,”程瑄撑着下颌,又是一笑:“我瞧着清疏贤弟此番出访,似是有些进展。”
“神准!”公孙箬摸出怀中卷宗,大步走向程瑄桌前,他将卷宗摊开,举起朱笔连点带划:“这几日京城流传的童谣想必祈安贤弟早有所闻,前二句不必多言,玄机正在这第三句‘四山纵横’之中。四山纵横乃为田,而朝中田姓的官员一共五位。在这五位中最不得了的一位,祈安贤弟你猜是谁。”
程瑄挠有兴致的托着腮,识趣的问道:“谁?”
公孙箬神秘的笑着,谨慎的看了看左右,方压低声音道:“礼部尚书田启厚!”
程瑄仍旧兴致勃勃的盯着他:“所以?”
“科举之事归谁管?试题又是哪家出的?依我之见,只有这位才能将舞弊做得如此惊心动魄,如此天衣无缝,如此大手笔。他所图之事,”公孙箬食指轻点卷宗上摘录的童谣“可不正是它?”
程瑄眨了眨眼:“那杀人案何解?”
公孙箬卷起卷宗,轻咳一声:“我还未参透此中玄机,但可以确定的是,定和他所图谋之事相关!”
程瑄颜色肃穆的起身,理了理官服,抬手沉痛的拍了拍公孙箬的肩头,语气怅然:“清疏贤弟,我早先一直觉着你愚蠢。如今才发觉我错得彻底,你哪里是愚蠢,你分明是愚蠢至极!”言罢,他绕过书桌,扬长而去。
公孙箬木然的看向屋角漏刻,不早不晚,正是申正散值。
对程瑄此人,公孙箬可谓是满腹辛酸,罄竹难书。
同年进士,程瑄一甲一名,公孙箬三甲末名。
一甲一名的程瑄不知哪里得罪了张相,以历练之名成了刑部正七品的员外郎。
三甲末名的公孙箬因为公孙将军的苦求,同样以历练之名成了从刑部从六品的郎中。
本着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惺惺相惜之情,公孙公子着实十分关照这位同僚。而程瑄还如此不近人情,给他难堪,公孙公子觉着此人十分不地道。
同僚三年,积怨已久。公孙箬默默回想。
入职方三月,程瑄便已平反冤案六桩,他仍未有一桩政绩。那日他从刑部正堂回到司部,程瑄也像今日般呷着茶,听到他的脚步声,眼皮懒懒的掀起,薄唇一张:“要我说,清疏贤弟,这也怪不得你。毕竟断案要靠脑子。而你,”他低头又呷了一口茶“唉~~”
入职第十月,他终于迎来平生第一桩案子,他反复审查半月,将欲定罪之际,程瑄突然出现,不到半个时辰便将他审查的一切推翻,揪出了幕后真凶。临走时程瑄迎着夕阳,无限寂寥的感叹:“我本以为你是不欲打草惊蛇,可原来,你是义无反顾的朝坑里跳。清疏贤弟,你的脑子,是拿来装浆糊的吗?”
......
想起此前种种,公孙箬不由得攥紧缰绳,面目狰狞咬牙切齿。他阴测测的一笑,好你个程瑄,本少爷倒要看看,你能揪出谁来!
公孙箬一路策马至自家府前,一旁门仆早已迎上前,护着他纵身下马。他将缰绳一扔,解开锦裘,问道:“我爹呢?”
门仆恭敬的弯下腰:“禀少爷,将军正在书房等您。”公孙箬颔了颔首,大步朝府内走去。
他走过正厅又穿过两道游廊,在书房门前踌躇片刻,方抬手轻叩门扉。
“进来”门内传出粗噶肃穆的男声。
公孙箬低头进入屋内,身后房门被侍女缓缓阖上,他抬起头,当看清面前站的人又匆忙跪倒:“微臣拜见......”
他面前的锦衣公子弯下身将他扶起:“清疏不必多礼。此次我来,着实是有事拜托太傅与你。”
公孙箬面带惑色的起身,他与公孙将军对看一眼,抱拳一礼:“微臣万死不辞。”
锦衣男子抿着唇,灯火明灭中,年少的面庞清冷又威严。
今日一入司部衙门,程瑄便觉着眼前之人不大对劲。察觉到程瑄的注视,公孙箬十分和蔼的笑笑,又十分和蔼的问道:“祈安贤弟,可是茶水凉了?还是墨太浓了?”他又掏了掏袖子,悄悄摸出一包小食,朝着程瑄挪去“还是说贤弟你饿了?”
一旁同僚捧着茶,方欲伸手捻一块糕点,便被公孙箬一掌拍回:“祈安贤弟近日甚是劳神,且又是长身体的时候,徐兄便让他这一遭。”
徐庭被茶水一呛,劳神?!敢问每日在衙门中饮茶冥想、练字画画的人是哪家哪位?长身体?!敢问廿一岁的大老爷们长什么身体?徐庭默默走向自己的位子,听着身后公孙箬谄媚的嘘寒问暖,不由得掉起了鸡皮疙瘩。
程瑄吃了口桂花糕,啧啧嘴:“太甜。”又捻起一块云片糕:“太硬。”再尝一口板栗糕:“粘牙。”公孙箬咬咬牙,继续和蔼的笑着:“贤弟偏爱怎样的吃口?明日我着厨房多做些。”
程瑄抱胸沉吟片刻:“大抵是甜咸适度,软糯适口的。”
好你个甜咸适度,软糯适口!公孙箬心内咒骂着,面上仍是一派和煦春光。程瑄左手托腮,右手中食二指轮番敲打着桌面,他似笑非笑的望着公孙箬:“说吧,你有何事求我。”
公孙箬一把拖过椅子,在程瑄边上坐下,他右手揽过程瑄的肩膀,左手从怀中掏出一封名帖:“其实是愚兄一位幼年挚友,他仰慕贤弟才学已久,一心相交。我见他心诚,便应下做了这个东道。还请贤弟念在你我三年同僚情谊,给愚兄一个面子。”
程瑄瞥了眼名帖,嘴角扬起一抹轻笑。
“贤弟......
“公孙箬!公堂之上,勾肩搭背成何体统!给我滚出来!”
公孙箬起身行礼,低着头随着刑部尚书朝外走去,他挪着步子,悄悄转过头看着程瑄:“祈安贤弟,酉正,醉霄楼!”
清风月朗,华灯初上。醉霄楼前人来人往,程瑄揣着名帖径直朝着二楼而去。
他刚在包间门前站定,公孙箬便打开门,一把攥住他的袖子将他拉至房内。房内只有公孙箬同一位面容清秀的锦衣少年,公孙箬还未及说话,程瑄便整理好衣冠,利落的朝着一旁清秀少年毕恭毕敬的跪下:“微臣参见皇上。”
锦衣男子面色不变,含笑觑了眼公孙箬,带着几分玩味的问道:“程卿如何知晓朕的真实身份?”
程瑄侧首瞥了眼公孙箬:“因为线索太过明显。”
锦衣少年震袖落座,端起一边茶盅轻抿一口,笑道:“哦?如何明显?”
“其一,皇上请了公孙郎中相助。”
锦衣少年扣着桌面“公孙郎中如何?”
公孙箬瞪视着程瑄的头顶,只恨不能将它烧出个洞来,程瑄轻笑一声:“以臣的对公孙郎中的了解,若公孙郎中的那位好友的确仰慕我已久,他绝不会等到今日才做安排。且公孙郎中为人略有些一根筋,与臣素来不睦,依他的性子,能让他赔上脸面相求于我的人,一定不只是挚友这么简单。”
“其二,便是名帖。微臣曾有幸得陛下墨宝一观,粗看名帖时便觉字迹分外熟悉。再一看其人之名为广叶臣,便已有七八分肯定。”
“其三,臣上楼时曾暗中观察众人。门外行走的商贩,脚步沉稳身法灵便,皆是武艺高强之人。而厅中数位食客不看桌上香气四溢的菜,倒是时不时朝我瞟过来。至此,微臣已是十分确定,来人正是陛下您。”
应颐笑着将程瑄扶起,转身看向公孙箬:“不愧是清疏所荐之人,果然心思缜密,智慧超群。”
程瑄拱手一礼:“此不过雕虫小技,皇上谬赞。”
应颐再次落座,神色莫测:“此番着程卿来,实是为了一桩异事。”
“大约四日前,朕半梦半醒间发现自己正身处京郊普广寺之中。寺中渺无人烟,朕正欲呼叫,却忽有八位童子出现,拍着掌,低低的吟诵着什么。朕便一路随着他们走到院边槐树下,只见为首的童子举起小铲,不消片刻便挖出一块剔透翠绿的玉璧。玉璧上镌刻着十六个字:金龙掠影,彩凤不停。四山纵横,圣人无名。朕本欲继续翻看玉璧,却在寝殿中醒转过来。翌日,朕收到密报,京郊普广寺槐树下挖出一块玉璧,密报中对玉璧的所描所述皆与朕梦中所见之壁一致。与此同时,八位童子也在京城时隐时现,散播童谣。对于此等巧合,程卿可有何看法?”
程瑄抬手方欲答话,屋内便响起急促的敲门声。应颐皱眉道:“进来。”
来者却是礼部尚书田启厚,他匆匆跪倒,胡乱行了个礼,颤声说道:“禀皇上,京郊突现神迹!”
应颐薄唇一抿:“是何神迹?”
田启厚此时发髻散乱,浑身颤抖,粗噶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哭腔:“禀皇上,是凤、凤凰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