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尽天下》纳兰泠洛

1、第 1 章

　　“大庄主，你在看什么？”藏剑山庄，年龄略长却人人敬畏的管家罗浮仙看着天泽楼前端坐着的锦衣男子，虽心知他双目已盲，却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浮仙，”男子似乎是长长的叹出了一口气，“你说，东都之夜，月色是否如山庄一样？”
　　罗浮仙不知道如何答话，只略略一颔首，将手中准备多时的外衫套在了男子略显单薄的身上：“大庄主，西湖畔夜凉，进楼歇息去吧。”男子拢了拢衣衫，沉默着点了点头。
　　魂畔梦萦，是谁呢喃一句“叶英”，让卧榻上之人，辗转反侧，久久难以安眠？

　　【壹】李将军，别来无恙
　　杭州，自古便是富庶之地，到了盛唐，官商往来，其繁盛更不必多说。而这座落在西子湖畔的藏剑山庄，是早些年才兴建的，碧瓦飞甍，鎏金大柱，气派非凡。
　　外人只知这藏剑山庄是个一掷千金的商贾豪客所造，却不知其在这江湖上的地位：藏剑山庄，每年一度的名剑大会就在这里举行，年年均有宝剑问世，山庄各个皆是铸剑的好手，连女子也不例外，庄中之人，便是出去自立门户，也是锦衣玉食好不风采。
　　更懂行一点的人会知道，这藏剑山庄的武功也是天下一绝：心剑之法轻若游龙，翩然惊鸿；意剑之法并无锋采，大巧不工。若能学得一二，不说独步武林，至少行走江湖绝不成问题。
　　第二届名剑大会上，藏剑山庄的大庄主——叶英，虽然双目已盲，却能以一剑力敌明教两大法王，着实令江湖为之一震。本以为藏剑渐已没落的各大门派，纷纷见识到了藏剑山庄不俗的实力。要论剑法，这天下能有几人敢与叶英相比？恐怕也只有游走天下，鲜少露面的剑圣吧。
　　感慨之余又难免喟叹：好端端的一个少年儿郎，偏生因为独自领悟无上心剑，双目失明。
　　一般人对于叶英也就一片衣角的印象，当然，一身金光灿灿怎能令人不印象深刻？认识多一点的人就会知道，叶英的容颜也是极正的，藏剑山庄主铸造，庄内自然都是五大三粗的硬汉，可是叶英不是，他容颜清隽，身形单薄，若非真是武功不俗，断然不会有人相信他可以单手执重剑挥出惊天破地的招式来。更熟一点的人就会看到，叶英的额角有一朵梅花，半隐在一头白发之间，给这个本就容貌不俗的人平添了几分清冷高傲的气质，真的宛如严冬里一束寒梅，孤芳自赏，傲然天地之间。
　　不用说，这“更熟一点的人”，除却朝夕相处的管家罗浮仙、他的一众亲友和庄中弟子之外，便是天策府的大将军——李承恩。
　　说来也巧，这李将军一向踞在东都洛阳，与杭州并无联系，只是早些年烛龙殿一役，让两人有了见面的机会。
　　所谓“见面”，也不过是李承恩见叶英罢了，叶英是什么都看不到的。
　　彼时的李承恩，意气风发，言谈不俗，更有甚者手执长枪，器宇轩昂，笑谈道：“只是为守大唐的江山永固，哪管他天下无敌,李某也只能以手中枪,战他个地覆天翻。”
　　满场豪杰皆无人接话，只有叶英一人淡笑，字字掷地有声：“少不得叶某心剑相随。”
　　少不得叶某心剑相随，此话一出，满场豪杰皆纷纷表态，李承恩也于此时，将叶英看了个仔细，将叶英记在了心里。
　　战后，众人纷纷走出烛龙殿，李承恩却拉住了叶英的手，叶英顿步，他才觉得微有些唐突，于是挠挠头道：“早就听闻藏剑山庄叶庄主心剑天下无敌，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如蒙不弃，李某想与庄主共进杯盏。”
　　一个堂堂辅国大将军，如此讲话，倒令叶英惊到了——想来军队中人，不应该是粗枝大叶吗？可这李承恩讲话，进退拿捏有度，客气婉转，倒与他之前给叶英的印象不符。
　　但疑惑毕竟只有一会，叶英很快便神色如常地道：“李将军何必如此拘谨，如果李将军不嫌叶某麻烦，叶某与李将军同去就是。”他转头吩咐三弟叶炜，叫他先回庄上，过几日再来接他。
　　叶炜看了看李承恩，有些不放心，叶英却以一句“不碍事”将他打发了。
　　不知为何，叶英从未见过那人，却这般信他。
　　那段日子，他在天策府，与李承恩品酒弹琴，一人舞剑一人舞枪，酣畅淋漓，快意自足。白天，李承恩就带他到处行走，看看秦王殿看看凌烟阁，虽然叶英眼盲，但李承恩总是乐此不疲；夜晚，两人就舞剑斗酒。
　　日子一天天在过，待到叶炜亲自领人来接叶英之时，已是半月余。
　　叶英白发在脑后一束，站在秦王殿正门前对李承恩轻笑：“半月来承蒙李将军招待，来日若有时间，还望李将军一定赏脸来我藏剑山庄游玩一趟。”这话说得诚诚恳恳，半分虚假也没有。
　　“一定。”一向爽朗的辅国大将军自然也是无比爽快。
　　叶炜已将来年的名剑大会的帖子呈上，名剑帖——多少江湖人士梦寐以求的一张请柬，只有拿着它，才能参加名剑大会——江湖一年一度的盛会，毋论什么高手云集，便是一年一把的宝剑，就引得无数人趋之若鹜。
　　但这名剑帖，只能他们给，你不能要。
　　所以这帖子的金贵程度，不言而喻。
　　“这来年的名剑大会，将军如若前来，叶某定以琴声相迎。”叶英道过别，转身离开，只余李承恩看着那抹金色渐行渐远。

　　明日则是名剑大会了，叶英有些微的激动，但他是清冷惯了的人，即使激动，面上也是不显山露水的，让人猜不透。小厮走进了天泽楼，敲开了叶英的大门：“大庄主，各路豪杰已到，二庄主正在楼外楼接见。”
　　“恩，我知道了，你退下吧。”叶英已经起了，自己穿好了衣衫，罗浮仙掐准了时间进门，帮他洗漱束发。柔顺得不像样的白发被一根金钗簪牢，余下的任由它散落下来：一个高高的马尾，意气风发，好不爽利。
　　收拾了一下便从天泽楼步行至楼外楼，二庄主叶晖见他来了，忙起身让出主位，亲自将他扶到主榻落座，自己则立侍一旁。这次先到的，是纯阳的李忘生、万花的东方宇轩、唐门的唐老太太和七秀的叶芷青。还有天策、少林、明教、丐帮、五毒的几位掌门还没到。
　　这唐老太太是极喜这后生叶英的，一见他落座便问东问西，倒把难得的慈祥之态拿了出来，她一会叹：“叶庄主这少年儿郎真真是不得了的。”一会问：“叶庄主看上哪家女子了没有？”叶英也好脾气地一一回答，说到他成家之事，他也只是淡淡地推诿道自己这副样子不能误了人家姑娘。一番话说得唐老太太心中难免怜悯。
　　李忘生也是很喜欢这个后生子的，只是他一介修道之人，清心惯了，也就没有唐老太太那样的热情，但也免不了问候两句。
　　东方谷主与叶英鲜有交集，此时看着人谈吐不凡，便对这个年轻人免不了的青眼有加。
　　叶芷青只是坐在一旁淡笑，秀坊与藏剑素来交好，只是早些年二庄主叶晖与秀坊曲云有了些许不快，这些年走动也就少了许多。
　　正聊着，洞庭湖畔的丐帮执事先到了，从鱼米之乡来的人，总有些不一样的。龙殿大战，正值丐帮溃散，所以也就无缘参与，几位掌门人是第一次见到丐帮郭岩，却也免不了一顿寒暄。
　　藏剑山庄真正心细如尘待人接物毫无差池的不是叶英，而是叶晖。
　　叶英闭关许久，山庄上上下下都是叶晖在打理，这商人本性倒是叶晖最突出，叶英性子薄凉，对这些不甚精通。所以此时，也是叶晖在提点下人，在打理上下，沏茶备膳，都是叶晖一手管着，叶英只需要坐着陪聊就好。
　　不多时，少林和明教竟然一时到了，这两大门派隔着山水迢迢，风格迥异，更不说一个是正宗，一个是邪教，居然一时到达，甚是稀奇。
　　五毒教主曲云并没有前来，只是叫了座下的蓝凤凰到这藏剑山庄来走一遭，叶晖脸上青青白白，却还是客客气气地看了座斟了茶。
　　这江湖上最有势力的十大门派，就差一个天策府了。
　　叶英有些期待，却也有些不安。早几月听说前方战事吃紧，不知道那人能及时赶来否。那把琴还在那等着，等着知音一聚首。
　　翌日，名剑大会正式开始，天策府李承恩才匆匆赶到。擂台上两人激斗正酣，正是纯阳门下祁进和秀坊萧白胭，叶英坐在主位，虽是什么都看不见，却听出了个大概，也是淡淡的笑容。
　　冷不防被马蹄声扰乱了听觉，然后是那熟悉的爽朗之声——“李某来迟了，还请各位不要介意。”叶英不知怎的便笑开了，道声：“李将军，别来无恙。”便叫人看了座。
　　一天的争斗完毕，叶英在天泽楼大摆筵席宴请各方豪杰，李承恩迟来一天，自然是被拱得自罚三杯。这酒是藏剑山庄陈年的花雕酒，虽不是烈酒，但饮多了，也是要醉的。
　　当晚，小颍园的残荷之上，金衣男子抚弄琴弦，而他旁边，一身铁甲的大将军大口饮酒。两人就这样，畅谈了一夜。

　　【贰】李将军，你食言了
　　过不得多久，爆发了人人谈之色变的安史之乱，战事吃紧，藏剑山庄倾家荡产，无条件支持天策军。
　　李承恩随着唐玄宗迁去成都避难，一个在巴蜀一个在江南，叶英心知，再见果真是遥遥无期了。
　　何况蜀道艰难，叶英是长期豢养在吴地的世家公子，西子湖畔，翩翩然君子如风，细皮嫩肉的，怎么经得起巴蜀的凛风飒飒？他只能选择站在江南这端，派人到成都去看看罢了。
　　李承恩那边也不好受，天子多疑，对于李承恩自然算不上极端信任，只是这手下无人，无法，只得让这辅国大将军打理军队。更何况他刚刚痛失爱妃，精神不振，直接导致军心涣散，民心涣散。
　　长安、洛阳、天策府、枫华谷全都沦陷，狼牙军为虎作伥，百姓处处怨声载道，中原大地民不聊生。这一切，李承恩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却无法纾解。
　　他痛，叶英也痛。叶英痛的是这国散乱，这民悲叹，这江南月下，无法望到巴蜀的云彩。叶英痛的是自己双目已盲，不能真正以手中之剑，心中心剑，与李承恩一同守卫河山。
　　杭州依然是那个杭州，富庶繁华，只是往来的商贾少了不少，藏剑山庄也成了一具空壳。还好，为天下为社稷，这些付出还是值得的。
　　罗浮仙依然是每天伴在叶英身边，她却只能看着叶英越来越沉郁的脸色，以及眼下已经熬出的一圈青紫。叶英内伤没有好得完全，自然不能太过劳累，可这场战事，让他许久不能安然入睡。
　　罗浮仙心疼叶英，她的命是藏剑山庄救回来的，她自然生生世世侍奉庄中人，而这叶英，确是她最放不下的一个。
　　藏剑山庄大庄主，外人看来风光无限，可这压力，谁又知道呢？所以，她刚看到李承恩的时候，她便明白：这个人，庄主对他是不一样的。虽然两个人都没有明确地说过什么，但是这种感觉就是不一样。
　　叶英在李承恩面前会笑会闹，有了些人的生气，而不是冷冷淡淡的君子，清冷高傲的大庄主。
　　就算只有这样一点点的改变，也是罗浮仙乐见的，她多么希望叶英可以真正地快乐起来，不曾想，这给过叶英快乐与轻松的李大将军，最后却是给叶英最沉重的念挂的人。
　　她心疼，可是她也无能为力。

　　就这样磕磕绊绊地过了小半年，去成都的探子却突然回报：“李将军力守防线，为国殒命。”
　　本来正在调养的叶英，忽地吐了一口鲜血出来。
　　山庄人忙乱了，看药的看药，请医的请医，调养了半个月方才恢复过来。罗浮仙日日夜夜祈祷：只盼望自家庄主千万不要做些傻事才好。
　　恢复过来之后，叶英清冷更胜从前了，他甚至可以一天下来只语不发，只在天泽楼前静坐，看不到，就用听的，风声飒飒，湖水澹澹，全在他的心里，自然还有那琴声，和那人挥舞长枪时铁甲的刮擦声。
　　只是这声音已经远去了，那人不可能再回了。
　　又到那烛龙一战的时辰，叶英这次竟是夜半都没有回到楼里就寝。
　　“大庄主，你在看什么？”罗浮仙看着叶英，虽心知他双目已盲，却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浮仙，”叶英似乎是长长的叹出了一口气，“你说，东都之夜，月色是否如山庄一样？”
　　罗浮仙不知道如何答话，只略略一颔首，将手中准备多时的外衫套在了叶英略显单薄的身上：“大庄主，西湖畔夜凉，进楼歇息去吧。”叶英拢了拢衣衫，沉默着点了点头。
　　魂畔梦萦，是谁呢喃一句“叶英”，让卧榻上之人，辗转反侧，久久难以安眠？
　　叶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仿佛那梦把他这半生都囊括了进去。
　　他梦见那人手执长枪，拉着他对他笑，虽然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人面容，但他一瞬间就笃定了：那是他。他爽朗的笑声手掌粗糙的触感，叶英怎么会忘记？
　　那人笑他：”这么久了，还是不肯承认自己的心意吗？“
　　他看着那人，不知不觉竟然落下泪来，却嘴硬道：”这有什么不肯的？“
　　”那你说吧，我想听。“
　　我想听，三个字仿佛一句魔语，梦中的叶英漾开了一个笑容——”我……我喜欢你。“
　　那人抚了抚他的发，带着温润的笑容渐渐消散不见。

　　【尾声】
　　两年后，藏剑山庄大庄主一病不起，山庄请来各路神医皆无功效，就连万花谷医圣孙思邈都请了过来，却还是毫无效力。
　　罗浮仙扶着叶英在外走动之时，叶英站在了小颍园的回廊上，低喃了一句什么，罗浮仙没有听清楚，却又听见叶英喃喃了一句：”我害怕。“
　　罗浮仙叹了一口气，拢起了叶英的白发，却又听见叶英说了一句：”我害怕，有一个人，在奈何桥上，等了我这么些年。“
　　说不清楚是怎样的揪心之痛，罗浮仙拢发的手一颤，白发散落，风又将它吹起，迷乱了她的眼。
　　几乎没有什么预兆，叶英倒在了地上，金衣，白发乱作一团，只余眼角一滴晶莹剔透的泪。
　　罗浮仙甚至忘记了叫喊，她只是蹲在了叶英身边，什么也没有做。
　　—我的天下，本就只存在于你的双眸；所以，就算天下不保，我依旧要保住你，与你不离不弃。
　　—李将军，你食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