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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得女阿娇 “吾女以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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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连数月,十月的年关随时间缓慢地推移,原本的喜气也似乎都如朽枝般全然被皑皑白雪所掩埋。夤夜的黑暗与冬日里清冷的寒气相碰,更是平添一出彻骨的凉。
整个寒气裹扎的邯郸郡,却有一处门内还透着几丝明光。再凑近些,就能听到宅院里纷乱嘈杂的奔走与呼告,明晃晃的烛火和热腾腾的蒸汽让宅内的人们满脸细汗,再加上紧张的情绪,令人浑然只觉得燥热不堪。这是郡内最繁华的一处宅院——堂邑侯府。
“夫人,您可千万别闭眼呀!再使把劲儿……”
“夫人,您可不是第一次了,都做了两回娘了,想想前面几位小侯爷是怎么出来的?照着那个劲儿使,对!哎呀……这,怎么孩子的脚出来了……”
罗纱帐上绣满繁复的牡丹纹饰,轻轻坠撒在织锦棉被上,妇女乌黑的发綹被汗浸湿,原本美艳的面孔因过度的疼痛而显得狰狞,尽管痛得连声音都发不出,但意识仍存,听到稳婆称孩子是倒着先出脚,当下心头也是一惊,身子一紧,拼劲最后一丝绵力,瞬间感到孩子脱离身体的轻快与虚脱。
四肢无力,乏倦席卷至全身,在即将彻底睡眠之前,妇人挣扎着叮嘱道:“孩子寤生的事儿……不能让屋外的人晓得……但凡我听到只言片语,你们,全得死!”话语到最后,嘱咐的语气已完全转变为威胁。妇人想必自己很清楚,流言难防,尤其对这些缝不住嘴的姑子来说,只有杀身之祸才能止得住她们闲碎的话茬。
而屋内的一干奴婢稳婆们,也十分明白这位夫人言行必果,此时别说是泄露,只怕来此地接生的事都不愿让外人知道了。彼此目光交接,带着几分狠戾与警醒,万一给哪个不开眼的东西泄了密,连累的是自己。
叮嘱完,妇人沉沉睡去。
屋外,唐邑侯陈午立在竹馓下微微打着盹儿,头跟小鸡啄米般时不时往下直点。此时,身边突然传来一道高亢悠长的贺喜声,吓得他顿时睡意全无。
“恭喜侯爷,夫人这回生的是位千金,母女均保平安,娃儿的模样可俊啦,那小脸红扑扑如赤玉玫瑰似的,那眼睛呢又水汪汪和墨玉泛光一般,面显厚福,骨骼清丽,未来必能得一贵夫,子孙绵延……”眼前的婆子弓着腰,不停地向陈午喷唾沫星子。
陈午厌烦地挥一挥手,道:“赏!”那婆子立刻咧开嘴整笑得如灶上覆着层霜的打着褶儿的豆腐皮,高喊道:“谢侯爷!”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陈午脸上的疲乏尽数掩去,换上一副焦急而喜极的面容立于房屋门口,里面尚有两位稳婆服侍着夫人,其中一名稳婆已将孩子放置于襁褓中,立时就抱给陈午看:“侯爷好福气,儿为禄女为财,财禄两得,富贵双全。看这孩子生得花容月貌,打小就是美人胚子,将来定是举城无双的贤德娘子……”
话说的和前一个差不多,陈午不得不再次皱眉打断:“好了,夫人如何?”
“夫人已经睡去了,侯爷明日再来。”
“好好照顾夫人,少不了你们的赏!”
“谢侯爷!”
次日一早,陈午恭敬地来到自己夫人的屋内,从奴婢手中接过婴儿襁褓,逗弄了一阵,婴儿却睡了过去。陈午讪讪地笑,这么小的孩子也嫌自己无趣。看着熟睡中的母女,他的心中不由感到一丝幸福。这是自己的第三个孩子,长子陈须,次子陈蟜,均矫健而能文武,到如今又添一女。
身为人父,自己已然是三个孩子的父亲,感受着孩子间高高在上的威信,饱尝人伦之乐;身为人子,自己为陈家延续香火的义务,也算是完满无憾地做到了。
至于身为人夫……陈午看向夫人憔悴而依旧美丽的脸,却生生打了个哆嗦。平时很少正面长时间看她,现在看着,其实,她现在这样睡着,安安静静的,倒是很好看的。陈午伸出手,将她额前的一丝鬓发撩至耳后。
妇人倏地被惊醒。看见眼前男人呆而傻气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但因为刚经历生养,不宜动怒,硬是将一口气吞忍下去,只冷淡地让他把女儿抱到自己面前。
“看,女儿长得随你,这鼻梁端正秀气,下颌圆润跟你一样,眉眼更和你如出一辙,杏眼又有神,透着光咧……”陈午没有发现自己此时和稳婆说着差不多的话,而话中的修辞和那些婆子们比差远了。
妇人满意地笑了笑:“是像她外祖母,贵气逼人。”而后眼中放出精光,“一看这好面相,就是母仪天下的风范!”
陈午歪了歪身子,瞠着喉咙,舌头打结说不整一句话:“你……你……皇天在上你休要口出狂言……”这回他是真的有些气了,这几年相处下来,自己十分了解妻子的野心狂志与胆大妄为,她越是这样,自己越是胆怯,生怕一不留心惹火烧身。
“呵,瞧你那点出息劲,”妇人不屑地讥讽道,“皇天?我们一家不就是皇天贵胄?不许哆嗦!你自己门户寒掺便罢了,我的儿女可不能随你,否则一辈子登不上高处望不了长安!”又殷殷切切地举起帕子,“当年父皇一时蒙心才将我许给你,这些年来,我连那庶出的妹妹都比不上,叫我如何抬头……”
陈午的心中暗自叹气。自己的夫人本名刘嫖,是先帝的嫡长女、窦太后唯一的生身女儿、当今天子的同母姐姐,是位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女,封号“馆陶”,这样尊贵的身份,即便自己的祖父是高祖功臣,配她也确实略显低微。想来当时先帝将她许配给自己,自己是较为惶恐的,加上新婚之夜的紧张,从一开始,自己对她便过于恭敬。而这位公主的性子恰恰是强势主见,本来因她的郎君比不上庶出妹妹的万户侯夫君便已心生怄气,看到自己这副模样,更加入不了眼,从此在府内便奠定了妇荣夫惧的场面。
陈午赔着笑脸,转移话题道:“夫人说的是,夫人受苦了,对了,女儿的闺名夫人可曾想好?”
刘嫖放下罗锦帕子,恢复盛气凌人的表情,鼻孔抬向陈午,道:“单名‘凤’字!如何?”
陈午感觉自己又开始哆嗦了:“夫人,此事需从长计议……”
“有何不可?!”
“我朝自高祖时期便遭吕氏篡谋,女子锋芒太露必遭疑虑,恐怕反而不能成为入主东宫的最佳人选,”说到这里,陈午的表情流露出一丝沉浸入幻想中的怡然自乐,“女子,应柔顺、听训、善怀,《诗经》曾曰,‘蚕月条桑,取彼斧斨,以伐远扬,猗彼女桑’。”陈午抚着自己的胡子,说到动情处连连点头。
“有理。”刘嫖只听了第一句,开始暗暗思量。
“吾女如夫人一般,惠胜无盐,端如明镜,艳若桃李,嬛似细柳。以女儿之态为重,拟名“娇”字如何?”
“嗯,此名甚好。”刘嫖只听了第一句,觉得今日陈午说话甚能入耳,通篇说下来让自己通体舒畅得飘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