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录》盏以

3、菩提劫02

　　2.

　　长安街上热闹的很，我带了啊悠子逛了几个繁华的巷口，等到啊悠子乏了，这会儿便扯着我衣角嘟嚷着困倦要回去，这么久才能出来一趟我自是有点不情愿，但碍于啊悠子算来是我的小辈，也就勉勉强强应了。

　　回去的路上路过茶庄向着里边儿的子卿讨了两壶酒回来，然后将啊悠子送回家，看着天色并没有太晚，估摸着婚宴还没结束，于是我自个儿打算先溜了。前思后想好就拎着两壶酒打算绕着柳家走却被子卿叫住。他与我道的些什么我都听得有些不是太清，却晓得是些不大爱听的，我逆着风看了他的嘴型，他说的是有关苏尽时的什么些事儿，我自然是晓得他要同我说的这个理儿是什么，干脆扭了头就走。

　　苏尽时这个事儿，说来也是话长。

　　在我莫约九岁那年，心高气傲，做错了事儿还不认这个理儿，上次趁着阿爹午睡，在他脸上画了只王八，本是小孩子之间打赌闹着玩儿，阿爹却气的脸青，颤颤巍巍地叫人打了我五大板，那时候的我怎的咽得下这口气？面子上既是过不去还白白便宜了那群下人，让她们看了笑话去。当时羞恼的恨不得找的洞钻下去，终是赌气背着自己的行囊带了银子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也不知道自己那时是走了多久，留了一封家书给娘亲，来的一时匆忙了，没吃什么东西，寻思了一番打算先去长安城内最大的酒家寻些饭菜来填饱力气。

　　听子卿说那日我在酒楼里醉的狠了些，两颊绯红，一路跌撞，好不容易找到了门儿，一趟路跌了九次。连楼梯都是半滚半跌下来，门槛一路磕来的。

　　出了门脑子有点晕乎，找不着路和东南西北，恍惚间听见阿娘唤我名字儿，正想应了去却又想起阿爹板着脸打我的样子，我吓得一个哆嗦，顿时清醒了不少，撒腿就跑。

　　也不晓得跑了多久的路，才觉着累了，靠在边上的树旁歇脚。竟不知不觉的睡了，迷迷糊糊间我恍然觉着有人将我抱起，我无意识的嘟嚷了几句，以为是阿娘的手，半梦半醒间握住了那人的手，起初以是阿娘挣脱了几下，发现我握的太死，挣脱不开，半晌后有些无奈地与我道：“握轻着些，我就一直在你身边守着呢。”我觉得阿娘今日忒温柔了些，便把白日里攒了些泪都挤出来企图回去的时日阿爹能待我轻点儿，“阿娘，我错了，让爹打轻点……”阿娘似乎一怔，然后拍拍我的背，也不知道阿娘是真听进去了没，我啜了几下，暖了暖阿娘修长的手，就又睡了。

　　待我醒来时，我躺在自个儿的屋里，阿娘正守着一旁捂着帕子啜泣，双眼被泪水泡的红肿，我被唬了回去。阿娘与我道，是苏家的二少爷偶遇此地，将我送了回来，否则我现在都还不知道人儿在哪。我讪讪道，人不回来了嘛，阿娘也就无须担心这些了。又想，阿娘在意我在意的这副模样，恐怕阿爹也舍不得打我，让他嘴上逞能些，我也好少挨些板子。

　　同家里头丫鬟下人们一打听，我才知道那日我喝了些酒脑子迷糊，还受了风寒，被送回来的时候还揪着人家的袖子不肯放叫着阿娘，丫鬟们还说那时候在一边的我娘眼圈儿就悄悄红了，此后一向记性不好的我，也能迷迷糊糊地记得苏家二少苏尽时这名儿了。

　　那时候的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感觉，模糊地认肯，我与他定是有缘的。

　　现在想来，当时也真是幼稚深了，毕竟是情窦初开的年龄，我咋地就在那时早早的种下情根了呢？想来怕是那时候看话本多了，少女情怀也随之渐深，模糊见着是个男的就把真心给了。这般想着，又为自己感到不平，却也无法，想了这么久却忘了一旁的子卿，趁着这个当口被他抓了肩，我从小怕疼，这次痛的嚎了一声。

　　我正想朝他说理儿，却被他认真地样子唬了回去，他盯着我的样子让我看的有些发毛，半晌，合着空气里的烟火味儿，冲我道，“想必你今日定是见过了他吧？”我默了一默，点了点头。他又道，“这六年来你也死了心儿吧？”我又默上一默，摇了摇头，复而又点了点。他道，“你也该晓得了你俩之间甚是无缘？只是，凭着你的性子，你甘心么？”我摇了摇头。他看了我一会儿，我觉得他是有点担忧我的意思，于是安抚他笑了笑：“你也不必太担心着我，只是也不想想你自己。都快三十了，还讨不到老婆。”他正想说什么，我却又抢着道，“诚然你是为我好，你的心意我是晓得的，但毕竟六年来我虽是不甘，那份心思却也总是淡了，如今我与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估计见上一面，他连我名儿都叫不上来，你也不用□□的心，费我的神了。”他没说话，我又捂着鼻子笑道：“这烟火味太浓重了，我闻着不是太舒服，先走一步了。”他没拦着我，我自个儿背了过去，悄悄红了眼，想来此后，这长了六年，我与他之间，本着就没什么的缘分，是真的要断了吧。想到此处，我有些怅然。
　　我提着酒壶走了几步，瞧着前方拥挤的人群，觉着不妥，又回头叫住了子卿，他道：“又是如何？”我道，“顾少，你今儿反正也没什么生意……”我顿了顿，改口，“生意也不是太景气……不如随我一起去凑个热闹吧。”他默了片刻：“可是我店里……”“你店里的生意不是有向晚嘛。”他过来顺了我一壶酒，边走边感慨，“你说向晚和你年纪也差不多一般大，怎就生的比你乖巧这么多。”
　　我无语凝噎，讪讪道，“我从小就这性子你也不是不知道，向晚就和我不同，从小就习琴棋书画，生的又貌美，怕是没一人不喜欢这样的女子。”顿了顿，不好意思道，“你晓得我从小就不喜欢这些，也就，也就自然……自然不会去关注这些的。不过，像我这类的性子，估摸着，也没几人看得上。”语毕又理直气壮，有些委屈地道，“倒是你，明知这点还老拿我同她比较，这，这不是存了心儿的笑话我吗？”
　　他摸了摸鼻子：“你本身就不如人家，怎的还如此理直气壮？”他随我走向繁华，一边执我凉凉的手，一边笑道，“不过我同她比起来，我倒还喜你的性情。”我打趣：“你倒是朵奇葩。”
　　我瞧着街上卖的泥人儿，觉着挺新鲜，想做个明儿带给啊悠子玩，扯了扯子卿的衣角，指着那个捏泥人儿的摊位冲他道，“我想买个。”他默了一默，给了我串铜钱，我自个儿乐颠颠地跑去了。就在我纠结着选是选齐天大圣还是天蓬元帅给啊悠子玩着好，就听见略熟悉的声音在叫我的名字：“二小姐！二小姐！找到了！在这儿！”我一惊，回过头去正好瞧见了绿衣丫鬟指着我的位置，而原先哄着我说“不过同她比起来我倒还喜你的性情”的子卿这会儿早就不知道飞哪儿去了。一边暗骂着他无义气一边撒腿往人群里绕，哪料这丫头速度实在太快，不一会儿她就要追上我，我吓得一哆嗦，脚下跑得更卖力了，我看见前面一袭青衣，以为是子卿，激动的两眼泪汪汪，终于找到了救命稻草，颤颤巍巍地伸出爪子就往他肩上搭。
　　我搭着他的肩一时间脑子思绪有些空白，想了想话本里小姐被着那恶人追杀是怎样个情景，嘴上一顺溜为了能让绿衣听见提高了声音，“那个发了疯的小丫头硬是追着我不肯放。还喊什么小姐，我估摸着她是认错人了。”我能说出这样一席话来我自己有些惊讶，但我还是镇定地往这个子卿身边移了移。子卿出乎意料的没有与我唱双簧，略微一迟疑，然后看着冲向前的绿衣道：“您认错人了。”我躲在这个子卿身后怔了怔……声音怎的变化这么大？莫非他是不想让绿衣丫鬟认出他？绿衣的脸有些红，唇哆嗦了一下指着我又指指子卿，颤巍巍地开口：“小、小姐，您，您与……”她语速有些结巴，勉强镇定了一下，理了理思绪道，“……小姐，老爷让您赶紧着回去。夫人正在与老爷商，商量着您的姻缘，说，说是您也到了出嫁的，年龄，选，选了几个好的，问，问问您的意见。”我咽了口口水，难怪今日总有不祥的念头，早知道今日就不该出门，我默了默，更坚定地摇头：“你喊谁小姐啊，我不认识你。”绿衣嘴巴张的可以吞下鸡蛋，托了托下巴，声音几欲哭出来：“小，小姐……您，您别为难奴婢了。”我默了默，方才是谁为难着谁，若不是你硬要钻着这个当口，拿着这事儿说，我指不定就同你回去了，可现在这个情况，我又有何法？我眼睛一闭，声音有许些颤抖，干脆装傻，“你是谁啊？我不认识你，我告诉你哦，你要过来的话……”说着，我退了几步，“我可就喊了。再说我喜欢的是这位公子，什么姻缘，听不懂听不懂。”在丫鬟茫然无措又奇怪的眼神下，我被打量的有些不自在，我估摸着子卿也定是如此，安抚的捏了捏他的手，他没说什么，丫鬟一边嘟嚷：“是我看错了吗”一边走掉了。
　　我长舒一口气，同子卿道：“关键时刻你也挺靠谱的。”顿了顿，“你说我刚才算是占了你便宜吗？”还没等他回答我又自个儿补上，“莫约不算是吧，毕竟我才十六，你二十六，比我差了十岁，再怎么也是你占我便宜吧。”这样想来心情舒畅了不少，“刚才我紧张坏了，这丫头整天知道找我麻烦，一见她来估计就没怎么好事。”又有几分轻松地道，“不过这丫头也忒好打发了点儿，哎，对了，前些日子你不是新酿了几壶酒吗？隔天我去你那儿拿一些不介意吧？”我又道，“想来你也是不会介意的，我也都拿习惯了。”乐滋滋地又道了些什么，一边走回原来的摊子，“倒是你，怎么不说话了？”
　　他道：“没什么。”我挑泥娃娃的手顿了顿，这声音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嘴上顺溜着道，“哦，没什么就好，你声音咋变了调了？原先我以为你是不想让那丫头认出来，怎么现在还是这个声音……老板，我要这个。”把钱递完拿回来后，瞧清楚面前人的脸，我受到了不少惊吓，说话不咋利索且结巴了起来，“苏，苏尽时？……”
　　他看着我半晌点了点头。“……”我听见自己木着声音问他，“子卿呢？怎么一会儿功夫就又不见了？”他淡淡道，“你方才不过将我认错了人罢了。”我又木然道，“所以说，一开始子卿就扔下我跑了？”他点点头：“或许。”我打心里真真咒了他一回，这家伙儿，竟然这样就跑了！！如今叫我得是有多尴尬才是。斟酌片刻，我整理整理了表情，一手拿着泥人顺着低头，另一手拍了拍裙子，镇定道：“竟然是认错了人给公子添了这么多麻烦，实在感到抱歉。”顿了顿，又道，“今儿我却没甚空当时间，出门急也没带几个钱儿，不如，改日再赔偿公子？”想了想又补道，“若公子感到这般不妥，改日我再登门道歉。”客套话下来我见着他没什么反应，又柔柔地笑了笑，“话搁在这儿，公子意下如何？若是没意见的话，那么我先走了。”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里多了分玩味的笑意，懒散地接口道，“你竟这般了，我自然没意见。”
　　我觉着他这反应有些不太对劲儿，却又说不上来是哪儿不对劲儿。
　　又转悠了几圈，没见着子卿的人影，我闲着无聊，兴致缺缺，不一会儿就回柳家了。

作者有话说

这里盏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