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谦君润如玉

2、过去现在

　　盛夏的加州阳光，热情而充足的炙烤着大地。

　　简陋的加油站内，桔黄色的身影低头忙碌着，用水管冲洗着已经接近燃点的地面。

　　身旁穿着白色背心的健壮男孩靠过来，嘴里嘟囔着。

　　“这么少的工钱，却要我们做这么多工作，这可恶的墨西哥老头！”

　　桔黄色的身影不为所动的继续低头工作，他不放弃的说。

　　“JOE，为什么这么热的天还穿着厚外套？这件工作服从我见你第一面，你就没有脱过，我看只有魔鬼才这样！”

　　桔黄色的身影终于停了下来，JOE抬起脸来看着他。

　　“是，我就是魔鬼。而且。。。还是个会向老板告密的魔鬼。”

　　白背心的男孩不期然碰了一鼻子灰，讪讪的继续冲洗地面。

　　“是你自己说可以照看加油站和店铺，我才去约会的。东方人，果然不能相信。”

　　听着这番抱怨，JOE直起身体，对他露出大大的笑容。

　　“PAUL，我也很久没有见过老板了。如果你愿意请我喝冰啤酒，我就忘记这一切，OK？”

　　叫做PAUL的金发男孩也灿烂的笑了，一拍JOE的肩膀。

　　“当然可以！我就说你这个家伙还是可以信赖的。”

　　接着两个人用水管互相打闹起来，转瞬间水汽已经冲散了盛夏的暑意。两个人浑身，脸颊都被冰凉的地下水浸透。湿嗒嗒的凉意，让两人都舒适起来。

　　PAUL忽然冲JOE使了个眼色，一脸正经的埋头继续干活。JOE也意识到什么，急忙低头工作。

　　随着矮胖老头的出现，严肃而一本正经的墨西哥口音响起。

　　“我是请你们来工作，而不是来浪费水打闹的。”

　　两个男孩子对视一眼，暗叫不好。

　　这个来自墨西哥的老头一向严苛，最喜欢训人。这顿教训，不知道又要持续多久，两个人顿时都有点蔫了。

　　微微有些秃头的胖老头却没有继续教训他们，反而话锋一转，体贴的说。

　　“你们两个人照看这里是比较辛苦，所以我请了一个新员工。”

　　PAUL和JOE互看一眼，心里有些寒意升上来。这么小的加油站，两个打工者足够了。凭他们对这个吝啬老板的了解，这个新来的家伙势必要取代他们之一的位子，会是谁呢？

　　PAUL心知肚明自己的工作状态一向不好，垂头丧气的说。

　　“老板，请别辞退我，我还需要这份工钱给女朋友买生日礼物呢。”

　　JOE还来不及说话，呼啸而近的机车声让他忽然瞪大了眼睛。仿佛验证他的猜测一样，一张黝黑的笑嘻嘻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墨西哥老头拉过FANY，对他们介绍着。

　　“他叫做FANY，以后会住在这里，和JOE一起看店，至于PAUL。。。”

　　刚想转身去收拾自己的东西，PAUL却听到了老头大赦的声音。

　　“你也可以留下，不过以后再去陪女朋友不工作的话，你就可以卷铺盖了。”

　　PAUl喜出望外的握着老头的手，不停的摇晃着。

　　“谢谢老板！”

　　JOE来不及惊奇于吝啬老板忽然的慷慨，他只是奇怪FANY居然会选择这里打工。这里的工钱并不高，在周围的小镇中算最低的。

　　自己是贪图一个清净安全的栖身之所，PAUL也是因为附近小镇的女朋友才暂时留在这里混日子。FANY要赚路费的话，应该选择工资更丰厚的地方才对。

　　墨西哥老头嘱咐了一堆好好工作的话后便离开了，PAUL心情大好的对FANY热情招呼着。

　　“我叫PAUL，很高兴见到你。”

　　在JOE若有所思的打量中，FANY沉稳一笑。

　　“我是FANY。”接着转脸对JOE笑着伸出手。“我说过我们会再见面的。”

　　看着他诚恳的笑脸，尽管心里很疑惑，JOE还是伸出了手。两只大手握在一起的瞬间，JOE不禁皱起了眉头。

　　那茧子的位置，多么熟悉。。。

　　FANY，应该是可以熟练运用枪支的人吧。

　　他试探着说。

　　“你根本不该选择这里打工，这里的工资并不高，你的路费也许需要很久才能存够。”

　　PAUL也跟着附和。

　　“的确，这里的老板很吝啬。”

　　FANY为难的耸了下眉头，解释道。

　　“附近小镇暂时没有愿意雇佣我的地方，我只能选择这里。而且。。。”他挠挠鼻子，很坦然的笑了。

　　“我没有跟你说过，我喜欢赛车。这里是练车的好地点，不是么？”

　　JOE有些恍然大悟，那些茧子是因为塞车？那么车子状况那么好，也是因为经常主人翻新么？看起来是自己多想了。

　　傍晚，天气渐渐不再灼热，夕阳的光照也温和起来。

　　JOE和PAUL收拾妥当一间储物室，帮FANY搬了进去。接着，PAUL下班返回小镇，加油站只剩下JOE和FANY两个人。

　　看着忙着关闭店铺的JOE，FANY随口问道。

　　“JOE，你是哪里人？”

　　“美国人。”

　　JOE没有思考的回答，接着又迟疑了一下。

　　“但是我会说韩语，我7岁之前在韩国生活过。”

　　FANY笑了。

　　“我们一样，我也曾经在韩国生活过。”

　　JOE下意识有些紧张，想找些话题岔开这番对话。他害怕这个话题继续深入下去，因为关于过去的任何提问他都无法真实回答。

　　他不想骗人，却又不得不。

　　所幸FANY似乎也没有刨根问底的打算，就此打住了话题。

　　晚饭中，两人叫了附近小镇唯一一家中国餐馆外卖的炸酱面。

　　JOE的食量不大，很快就吃饱了，用筷子漫不经心的挑着碗里的面条。对面狼吞虎咽的FANY，看上去似乎跟自己差不多大样子。面前这张亚洲的脸孔，慢慢使他的一些回忆复苏了。

　　City high。。。枪杀。。。逃亡。。。

　　想起这些，他隐约觉得自己是落在了一个陷阱里，而他根本连挣扎的资本都没有。现在一定很多人在找他，等着将他锉骨扬灰。他经常在夜半的恶梦醒来，担心即使隔着半个美国的距离，他们也能嗅到自己的味道。

　　他本已经退无可退，可是还是逃出来了。

　　如果是以前的他，即使知道会面对死亡，也绝对不会逃避接受那结果。但是，那个人用生命让他明白了，原来他还值得被爱。原来他的生命不只是浪费时间而已，他几乎以为一切还可以转寰。

　　在这个他只是JOE的地方，他捧起了圣经，期待着重新开始。上帝，会给他这个机会么？

　　曾经，他怀疑自己是上帝的一个玩笑。是什么人留在世界上的孽债，等着自己用一生偿还。

　　这样悲观的想法，只是带给他更悲哀的命运。现在的他只想忘记一切，重新开始。

　　也许正因为曾经背负这么多的过去，现在的逃亡仿佛是另一种解脱。在这个边远的地方，他就是JOE，一个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人。

　　想到这里，他大口的吃了几口面条，忽然觉得胃口真好。

　　FANY注视着发呆的JOE的脸上每一丝的变化，沮丧，愤恨，伤感，豁然，振奋。。。让他惊奇于人类情感的丰富。直到看见JOE发狠的吞了几口面条，他忽然笑出声来。

　　蓦然惊醒的JOE惊讶的看着他。

　　“不吃你的面条，看着我傻笑什么？”

　　FANY腼腆的一咧嘴。

　　“我已经吃完了，可是看起来不太够呢，我的胃口很大。”

　　看着他空荡荡的碗底，JOE犹豫着。

　　“我倒是饱了，可是。。。这是我吃剩的。”

　　FANY毫不犹豫的端过他的碗，大口的吃起来，嘴里含糊的说。

　　“。。没关系！。。。我觉得很干净。。。”

　　JOE好笑的看着眼前的男孩子，好像小熊一样的埋头吃着自己剩下的面条。从小到大的记忆里，没人跟他分享过一个碗里的食物。

　　幼年的他曾经很期待能有一家人团聚在一起，互相夹食物的温馨。可惜，那一直只是梦而已。

　　从什么时候起，他忘记了那幼年的期待？他开始从来不吃别人碰过的食物，即使睡在一张床上的人也一样。互相依靠着体温，饭却是自己吃自己的。

　　这样的习惯对眼前的FANY来说，大概是很矫情的毛病吧！

　　他忽然对眼前变相接触自己唾液的男孩子，产生了一种如同亲人般的好感。汉语中有句话，相濡以沫，用来形容两个人亲密的程度，他觉得很贴切。

　　亲密到可以交换唾液的，除了情人，就是亲人了。

　　转瞬，FANY已经风卷残云的将面条吃了干净。看着笑眯眯注视他的JOE，微微有些脸红。

　　“我，是不是吃的很多？”

　　JOE发自内心的笑出声。

　　“看你胃口这么好，我也觉得很有活力。”

　　原来寂寞，真的是一个人的事情。虽然只是多了这样一个贪吃的家伙，似乎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他们可以聊天，对话，讨论，争执，甚至。。。相濡以沫。

　　FANY的到来，或许即将改变一些什么，他开始禁不住这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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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州落日的余辉，笼罩着寂静公路边缘矗立的身影。

　　暖黄色的光晕，使那清瘦的身体产生了飘渺的不切实感。神秘，也寂寞。

　　FANY不禁想起在酒吧见到他的第一面，当时的他没有现在健壮，苍白的甚至有些病态，笑起来也是一副敷衍的样子。

　　并且，名字也不叫做JOE！

　　没想到再见到他，居然会是千里之外的南加州。而且彼此的身份，都经过了莫名的加工。他似乎完全不记得他，而他却是为他而来。

　　他这样轻易的相信了自己的身份，是FANY始料未及的。这样的警惕性和判断力，似乎不能和他想象里狡猾在逃的杀人凶手相匹配。

　　手指摁动一个电话号码，他的视线却没有离开那个背影。

　　“义父，我是FANY，我找到他了。”

　　。。。。。。

　　“是，我不会打草惊蛇。接下来我该做什么？”

　　。。。。。。。

　　“我知道，好的。”

　　挂断了电话，他的脸上浮现一丝笑容，活像个满足的猎人。

　　太阳已经渐渐没入地平线，慢慢笼罩下来的黑暗里，那个背影依然倔强而沉默。

　　FANY忽然想到，在这个边远而广阔的地带，即使一个生命就这么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在乎。纽约那么多人想要他的命，一旦让他们找到他，真相势必会石沉大海。

　　义父对他说，他需要的是一张会说真相的嘴，而不是一具尸体。所以，他来了。

　　想到这里，他推开门向外走去。那个执著的背影，忽然回头。

　　虽然隔着遥远的距离，FANY却清晰的看清他黑发扬起的弧度，还有他回头时迷路一样惶惑无助的眼神。

　　他的心象忽然被撞击了一下，他想也许他们不该在这杳无人烟的一刻对视，让他产生了世界上只剩下彼此的幻觉。

　　刚才视线里那样倔强沉默的背影，回头时却是这样无辜而伤痛的表情。也许正因为这样鲜明的对比，才让他对面前这个神秘而矛盾的人，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刚才心里的震动，是因为好奇吧！太好奇了，所以才反映这么强烈。

　　如果不是早知道他的身份和过去，也许自己就会被他此刻单纯而清澈的眼神所骗。

　　这个看上去如此孤独而温顺的男孩子，是一场凶杀的嫌疑人。

　　想到这里他收回了眼神，换上了一个公式化的微笑。JOE也马上展现坦然的笑容，启动了一个安全的话题。

　　“这里的落日很漂亮，不是吗？”

　　“恩，早晚温差也很大。”

　　FANY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看着裹紧外套的JOE。

　　“快进来吧，外面很冷。”

　　两个人各怀心思，沉默不语的向屋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