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在山水之间》疏影清清

32、我们都要，各自幸福着（四） 再见，已经

　　再见，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

　　那是他们高一的第一堂课。上课铃敲响后，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座位上端坐着，听班主任的开篇训话。几分钟后，却见她急匆匆地跑来，站在教室门口，满面通红，脸上都是汗，小声地叫了声“老师”。正在训话的班主任被打断，有些不悦地看向她：“你也是我们班的？你怎么迟到了？”她低着头回答：“我不认识路，找不到教室在哪了。”老师点点头：“进来吧，自己找个位子坐下。”她一眼就看到了窗边空着的座位，跑过来对他轻轻一笑，便坐在了他的旁边，开始认真地听老师讲话。自然，她没有看到他眼里惊喜的光，她也不知道，后来老师说了什么，他完全都听不到了。

　　他们就这样认识了。她是个内敛而安静的女孩，不常说话。可是，他就是克制不住心里的冲动，总是有事没事地就想找她说上几句。或者问她有没有不会的数学物理题，或者问她怎么能把作文写得那么好，她都是微笑着回答，甚至还带点儿少女的羞涩。每一次，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紊乱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一样。他知道，自己是真完了。

　　那是一个禁忌敏感的时期，他比谁都清楚，可是，年少的情动来得直接而热烈，他根本无力抵抗。于是，在那个冬季的第一场雪中，他鼓起勇气向她告白。彼时，他亦只是一个青涩懵懂的男孩，不懂甜言蜜语，不懂浪漫惊喜，只能用最直白的语言和最真诚的心来向她诉说。他说到看见她的第一眼，说到她在紫薇花下的笑颜，说到他痴迷得夜不能寐，说到他在心里偷偷许下的那个爱恋的誓言。她明显有些被吓着了，但最后，在他的意料之外，她竟然含笑接受了。从此，两个人再对视或者交谈时，心里总多了一份婉转玲珑的小心思。从此，每个下雪的日子，都是他们相恋的纪念日。

　　高二文理分科时，她由于更喜欢文科便选择了转班，而他依然留在当初的理科重点班。分班的那天，他悄悄塞了一张纸条给她，上面只有一句话：把努力归结于现在，把幸福归结于未来。她含笑点头。从此，他们都默契地在心里静静守着那份美好的爱恋，相互陪伴着鼓励着，等待一个合适的时间，等待一个属于他们的开始。

　　两年的时间，七百多个日日夜夜，在繁重的课业压力和美好的初恋感觉的双重刺激下，过得极快。他们终于迎来了高考，并且都考得不错，尤其是陆君临，以全校理科第一的成绩被上海某高校录取。原本苏清颜的第一志愿也填在上海，但最终却以三分之差落入了二档，被大连某高校录取。这一落，就将他们隔在了一南一北两个城市，隔了整整四年。送她踏上北上的火车的那天，他轻轻抱了抱她，在她耳边柔声安慰：“没关系的，颜颜，现在分离，会让我们学会更加珍惜。”她乖巧地点点头，含泪微笑。从此，他们隔着两个海洋，开始了两地相思的日子，原本就浓烈的爱情，在等待和期盼中愈加深刻。

　　从高中同学到大学同学，没有人不为他们的感情而动容，没有人不羡慕他们的恋爱和幸福。然而，就是这对让所有人都以为必定会牵手一生的金童玉女，却在即将等来长相厮守的毕业年里，彻底地分离了。没有人知晓原因，甚至连当事人苏清颜，也不知道。

　　陆君临的不告而别，苏清颜的肝肠寸断，作为苏清颜的闺蜜，方若兰无疑是最清楚不过的。她也曾不止一次地劝过苏清颜要忘掉过去，重新开始。苏清颜能再次来到上海，也是听了她的鼓励，在哪里跌倒就要在哪里再爬起来。可是如果她知道了，这个死心眼的笨蛋不但没有爬起来，还居然又摔在了同一个地方，真不知道她会作何感想。

　　苏清颜心里越想越忐忑，以方若兰的暴脾气，估计她当场把陆君临给生吞活剥了都有可能。哎，当时怎么就什么都没想就答应了呢？万一到时候场面控制不了了怎么办？不过，现在想临阵脱逃肯定是来不及了，只能先让陆君临做好防守工作了。

　　想着，她便发了个信息给陆君临：君临，我晚上要和兰兰一起吃饭，就是我高中时候的好朋友方若兰，你还记得吧？她说让我把新男朋友带去让她看看，你去不去啊？
　　陆君临很快就回了过来：作为你的前男友加新男友，双重身份，我如何能缺席？

　　她笑了笑，马上又回道：那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哦，她看到你又出现在我身边，可能会杀了你！
　　他回个笑脸，又极油嘴滑舌地说了一句：只要能抱得颜颜美人归，死一次又何妨？
　　苏清颜笑着在心里想，美人？她可从来没认为自己是个美人。也许会死不止一次，最后还是抱得个美人的丫鬟呢！

　　晚上，当苏清颜挽着陆君临的手臂出现在方若兰面前时，方若兰脸上闪过刹那的惊讶，瞪了一眼苏清颜之后，立刻就对陆君临冷嘲热讽起来：“哎呀！这不是我们颜颜的前男友杨先生吗？怎么，您去给哪个星球的公主当了三年的驸马又回来了呀？不知道，有没有带个没眼没鼻子的小外星人回来呀？”
　　陆君临听了，淡淡一笑：“几年不见，方小姐还是这么伶牙俐齿。”

　　方若兰冷哼一声：“那是自然，我方若兰就是这个性子，永远也不会变。倒是杨先生您，三年前说走就走，现在又说回来就回来，这变得可真够多的呀？”随即又狠狠地一把拉过苏清颜，毫不留情地骂道：“苏清颜，你是怎么回事？你是没人要了吗？非得任这个人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是不是？你忘了他以前怎么对你的了是不是？”
　　苏清颜用为难的眼光看着方若兰，乞求道：“兰兰，以前的事我们不说了好不好？现在我很幸福，你也希望我幸福的不是吗？”
　　“苏清颜你……”

　　方若兰还准备继续教训苏清颜，却被陆君临打断了：“方小姐，我知道我曾经让颜颜伤心过，这也是我一直以来唯一后悔的事。可是请你相信，我爱颜颜，比全世界任何一个人都爱她，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她受任何一点委屈，也不会再让她掉一滴难过的眼泪。”

　　方若兰没有再说话，她明白，像陆君临这样内敛深沉的人，是不会轻易对别人说出自己心里真实的想法的。可是现在，他却愿意在她这样一个外人面前这样直白地做出承诺，可见他真是深爱着颜颜。其实，只要有爱，又有什么不能被原谅的呢？

　　于是，这顿晚餐终于得以在正常的气氛中进行，比苏清颜预想的要好很多很多。

　　苏清颜想到方若兰在电话里说到有事跟她说，可饭都快吃完了，她只一个劲地打听他俩是怎么又在一起的，怎么遇到的，怎么和好的，甚至发展到哪一步了，该问的不该问的全问了，就是没提到自己的事。
　　苏清颜开口问道：“兰兰，你不是有事要跟我说吗”
　　方若兰这才想到自己的事，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的表情说道：“颜颜，我跟贺庆，快要结婚了。”
　　苏清颜也是开心得不得了：“真的吗？太好了，兰兰，你们终于要修成正果了！”

　　方若兰和张贺庆的事，她也是极清楚的。他俩是大学同学，大一就好上了，张贺庆家里条件不错，可是方若兰跟自己一样，都是普通的人家。张家妈妈看不上方若兰，嫌弃她家没钱，总在他们俩中间挑拨离间，偏偏张贺庆是个没主意的人，从小又是他妈妈疼到大的，自然是他妈妈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好几次都是因了他妈妈的挑拨跟方若兰大吵大闹。方若兰本就是个急性子，怎么受得了他那样，两人几年里分分合合了好几次，现在突然说要结婚了，可真是让苏清颜又惊又喜。

　　“他妈妈终于不再反对我们了，贺庆也逐渐开始变得成熟有担当了，我觉得一切都很好，特别好。”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兰兰，我真为你感到开心。”苏清颜说着，眼角就泛起了湿意。

　　陆君临见状，轻轻地拥了拥她的肩膀，指尖温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滴，柔声哄道：“傻瓜，这是值得开心的事，哭什么？”
　　方若兰也是快哭了的样子，泪光烁烁的，但她却是忍了回去，带着浓浓的鼻音笑着道：“对啊，颜颜，不许哭！我们都得到了幸福，应该开心才对呢！来，让我们为幸福干杯！”
　　苏清颜也努力把眼泪忍回去，举起杯子，跟方若兰一起笑着碰杯，大声道：“为幸福干杯！”

　　三个人吃完晚餐，张贺庆开车来接方若兰，看他对方若兰陪着小心、关怀备至的样子，苏清颜真心为方若兰开心。

　　苏清颜似是有些醉了，不知道是因为酒醉了，还是因为幸福醉了。陆君临紧紧地拥着她，向车子走去。

　　一上车，苏清颜就猛地扑到陆君临怀里，刚刚忍住的眼泪，此刻无法抑制地汹涌而下。陆君临抱着她，像哄孩子一样，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苏清颜从他怀中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陆君临凝望着她满脸的泪水，白皙的双颊，粉红的樱唇，失神了几秒，随即温柔地吻住了她，一点一点，越来越深入，越来越缠绵，慢慢地，极致深刻，极致幸福……

　　车内，一对深情拥吻的恋人。
　　车外，皎洁的月亮，明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