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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鹖鴠不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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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五年最末的月份,正当鹖鴠不鸣的日数,灰压压地集着大片铅云。从凌晨四五点钟那阵起开始下雪,由小渐大,越下越猛,不到半个上午,便做足了大雪时节的势头。
上海的雪一向成不了气候,这场却不照往年的规矩,每一粒都似霰弹子,密密麻麻地从高处打下来,惊得檐前院外的砖瓦簌簌作响,快要赶上冰雹的动静儿。雪大喇喇地落着,地上铺的白毡也积得又深又厚,踩上去一脚一个坑,能没过脚裸。
银娣冒了风雪,从向家老宅的走廊一路穿到门边,脱了斗篷,抖一抖头上的雪珠,掀帘子进门,把食盒搁在桌边,“夫人,到喝药的时辰了。”
帷红罗帐中挑出只白玉似的手,徐徐拉开面前的帐子。只见殷明珠斜着横卧在床上,她有些时日未经梳妆了,姿容阴翳,香腮憔悴,齐到颈子的青丝往两边零散着,越发显得病恹恹,“这苦东西!我不是说过了吗,不要熬着些汤汤水水的,我不喝。”
银娣从食盒里取出翡翠小碗,连着勺子端到殷明珠跟前,“晓得您讨厌药味儿苦,还备了蜜饯,趁热喝了就吃甜的。”殷明珠一抬腕子,推走那只碗道,“我不是怕吃苦,我就是不愿意喝这个,快拿去倒了。”
银娣哪里肯依着她,又将这碗药送到她嘴边,劝她道,“您喝了身子就好了呀。”见殷明珠还是没动静儿,她又说,“向先生交待过了,您不吃药,就那我们这些下人教训。”殷明珠偏过脸去,像是没听进银娣的话,只淡淡吩咐道,“把这药倒了。”银娣记得满面通红,端着药跟她的脸撵去,求她道,“您多少吃点儿,吃一勺也好。”
殷明珠被银娣念叨着烦了,索性一挥手,那只翡翠碗便从银娣手里落了下去。好在地上铺了地毯,碗倒是没碎,可里边儿的汤药流泻了一地,牡丹红的毯子晕着一大团黑。殷明珠看着那团黑,舒了口气,指着狼藉道,“叫外头的进来收拾。”
银娣唤来门外伺候的两个丫鬟,半盏茶的功夫就换好了地毯。银娣叫她俩出去,又近身至殷明珠床边,叹气着道,“您这是何苦呀。再难受,也别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您都不晓得,向先生可记挂您了。”
殷明珠倚在软枕羽被上,两手捧起一件秋香色云缎面子的小孩子冬衣,衣裳拿银线暗绣着许多只小蝙蝠,寓添百福的意思。殷明珠仔仔细细摸着这件衣裳,她养尊处优惯了,从来不碰针线活儿,可这上头连一个突兀的针脚也摸不出,可见每针每线,都是她费尽心血绣上去的。微微团身,殷明珠把冬衣搂在双臂里,越抱越紧,仿佛缎面儿上还余着恬淡的奶香味儿,她嗅着,快要哭出来,“怪我没出息,我没出息,什么也留不住。”殷明珠的手绞着短短窄窄的冬衣袖子,下巴抵在衣领上,翻身朝里面睡去。银娣看她脊背一颤一颤的,背在床上抽泣,心中万分急切,一时却想不到该说些什么,只好拿手抚在她背上,一下下给她顺气。殷明珠背对着银娣问道,“今儿什么日子了?”银娣张开嘴正要说,脑子突然转过一个念头,把那已开口的“大”字生生吞下去,只说,“12月8号。”殷明珠摇摇头,“不说西洋公历,照老祖宗夏历的算法,今儿是十一月十三,大雪节气。”她说着,用手背抹了抹眼睛,泪痕依稀可存,“是寒川的忌日。”
“夫人……”银娣低低地念了一声,不知如何宽慰她。殷明珠支着一只手坐起身来,另一只手还紧着那件小孩子的冬衣,问银娣说,“祠堂那边儿还有多久?”
“唔,南京那伙人呀,总是要吃了午饭,说不定折腾到下午去。”银娣两颗乌仁滴溜溜转了两圈,舔舔嘴唇道,“其实我也是猜的,金铃姐在那儿帮忙。这可真奇怪,听说南京来的人昨天深夜到的,人还没安顿好,一大早就跑来咱祠堂上香。”
“拉拢人心罢,向家家大业大,又赶上寒川的两年祭。瞧这为人处世,那个南京来的专员是个会做人的官儿。”殷明珠脸对着墙那头,跟银娣嘱咐道,“差人给金铃传个话,让他多盯着点儿英东,中午摆宴不要喝太多。”
鹅毛大雪仍下着,不见半点肯收势的迹象,风朝骨头缝里钻,冻得皮冷心寒。虽说屋子供着的暖气没断过,也烧了炭盆,殷明珠却不准人去拉窗帘,也不准开灯,里里外外都乌压压一片,连屋里的那堆红饰绿雕,也觉出一番断井颓垣的破败,像是暖和不起来。
殷明珠往身上搭了条赫赤羽制棉被,遮过银娣的眼,左手不动声色地藏在被子里,慢慢朝枕头底下靠去。摸到那把冰凉的剪子还稳稳躺在这儿,她心一安,却没动剪子去做什么。默默压了枕头,她缩回手跟银娣说话,“你跟着我有些年头了,是时候去寻思个好人户。”银娣笑道,“我想跟着夫人一辈子。”殷明珠听她话说得傻气,不由微微一笑,“傻丫头,外人不晓得,你还不晓得我这夫人怎么来的吗,你跟错了主儿!你和金铃啊,我虽成天使唤着你们,却没把你们当过下人,可往后,姐姐怕是护不了你们了。女人到了那年纪,就要服气,趁着你韶华正好,找个好夫婿,向家风风光光把你嫁过去,下半辈子你就享福了。”殷明珠说到这儿,眼色一暗,“千万不能学我。”
向英东早晨来时吩咐过银娣,今日正值他哥的忌日,要看紧了殷明珠,出不得什么乱子。银娣看她心灰意冷,又想起向英东的语重心长,背后登时渗起薄腻的冷汗,“银娣胆子小,夫人可别吓我。”殷明珠的手停在一只蝙蝠花纹上头,含笑道,“你是怕我寻死?”她说第二句时,隔了两三秒,音儿也浅了些,“南京来人还在祠堂里,我就算要寻死觅活的,也要等他们走了,不能给寒川丢脸。”
“夫人,”银娣连忙“呸”了几声,“别说死,不吉利。”
殷明珠只对着银娣笑一笑,不再说什么。
窗台边的摆着一只小冬青花瓶,插几枝开得正浓的金盏花,便有缕缕幽静的清香散开。成片成片的冰雪打在瓦片上,被风弹到玻璃窗上,殷明珠枕着床头,听着外边儿下雪的声音,在四下寂静的芬芳气息中,格外清朗。
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听这声儿像是门外不远处,一步追着一步,离屋子越来越近。
金铃跑得似阵风儿,雪飞进领子里也不觉得冰,一面儿推门窜进屋,一面嚷嚷着,“阿姐,你快去祠堂看看,快去呀!”殷明珠叫银娣拍拍她身上的雪,金铃却把银娣一推,冲到殷明珠床边喊道,“阿姐!快去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