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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幽都夜探 ...


  •   是夜,冀州城,滂沱大雨。

      这雨已经下了有半个多月了,尤其是今天夜里下的格外大些,哗啦哗啦的雨水不停敲打着各家门户紧闭着的窗棂,像是有什么东西咆哮着嘶吼着想要破窗而入,沾了些灰尘泥垢后变得浑浊的雨水延着房檐瓦砾汇聚成一片小溪流,蜿蜒而下,没有铺石板的土泥地面上被冲击的坑坑洼洼凹凸不平。

      有极少的几个晚归行人为了回家,冒着越发变大的雨势快速奔跑着,一不小心踩进洼地里便是一个踉跄,溅的满身脏污,俱都是小声的咒骂着,却也只能放慢了步伐小心翼翼的继续走着,沙拉沙拉雷电轰鸣声响让人莫名的焦躁心慌。

      一间客栈内。

      铁青色烛台上融了厚厚一层红色烛泪,有些已经滴到了地面上,淡蓝莹莹的烛焰跳跃着,燃的劈啪作响,像是也感受到了房间里面火烈的气氛一般,不遗余力的燃烧着最后一丝热量。

      雕工细致的床榻上青色帐幔层层叠叠晃动着,珠帘旖旎,帐幔对开,有一半还被镶了翡翠的珠钩撩在外面,隐约可以看见一男一女正衣衫半解的拥在一起。

      女子肤白深雪胭脂淡妆,揽着男子的腰,与其麦色肌肤相衬着,别外诱人心神,女子娇喘嗔怪声音撩撩的,“人家这次可是铁了心,以后就跟着三爷了,三爷可定不能负了我,不然人家可是不依的。”被叫做三爷的男人抚着女子藕白手臂,劝慰道:“那是自然自然,这还用说,不过心肝祖宗宝贝,咱们这会儿能不谈这个吗?”声音里的急切可是掩都掩不住的,女子柳眉倒竖轻轻推开他,瞟他一眼,一双杏仁大眼睛能勾了人的魂,“不行,你家里那母老虎可是会吃人的,你要是不给我个名分,我怎么敢。”男子无奈,将人重新拥回到怀里,“诶哟喂,妖精,我能吗?”从床榻边的小柜子里取出一个绣袋摇了摇,清脆的银钱碰撞声音,继续道:“这不是把给你赎身的银钱都备着的么,明个咱就去赎你的卖身契。”女子一见着那绣袋,眼睛都亮了,娇笑着捶了捶男子的胸口。

      帐幔被放下。

      正在这时,外面的大门忽然悄无声息的被打开,一个人影轻烟一般飘入,又轻轻关上大门。

      正晃荡着的帐幔猛然被掀开,正笑闹着的一男一女顿时都受到了惊吓,那女的大张着嘴,反射性的扯着衣服盖住自己,说不出话来,男人连人都没看清,便慌里慌张的一顺溜缩到了大花被褥里面,嗷嗷嗷的低声讨饶着,“夫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这是第一次啊,第一次......”

      站在床前的终黎眉毛纠了两纠,对着女子做了个稍安勿躁的表情,耐心的拍了拍鼓成一团的被褥,“夫人没来,我不是夫人......”那男人一听探出头来,看了看,顿时怒气大盛,看着面前这个扰了自己好事的不知名少年,正欲呵斥,便见少年迅速的一巴掌将他推到了女子的身上,双手搭在床框上,脚尖动了动,身形一闪,然后只是眨眼间,便向一只蝙蝠一般,静静覆在了他们床榻的顶部,不禁目瞪口呆。

      终黎思考着,觉得自己打扰人家好事的行为,的确不太对,看着男子抖如筛糠面如纸灰的模样,更是惆怅,自己实在不怎么人道,于是十分诚挚地提出了自己的建议,“你们继续,不用管我。”见两人依旧怔愣着没有动作,继续表情认真地一字一顿道:“我说,你们继续,不用管我,真的。”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音,终黎眉目闪了闪,袖间划出一柄暗光,微笑着温柔地询问道:“我让你们继续,没听到吗?就那样雅蠛蝶雅蠛蝶就好。”然后眨了眨眼,身侧的帐幔顿时被利刃划开一条破口,女子害怕的紧缩在男人身边,终黎见状满意的摇了摇食指,手心一柄短刺,幽幽的闪着冷光,慢慢悠悠的开始吟诗,“我悄悄的来,又悄悄的走,我挥一挥匕首,不留下一个活口。”

      男子虽然心中恐惧,却也迅速的抖擞着肥肉晃动的身体和那个女子紧紧抱成一团,终黎还好心情的将帐幔揭开一小角,方便人查看。

      不两秒,便有声音道:“小伙计送水来的。”说完也不待人回答,大门便“砰”的一声被踢开,一个小二模样的人闯进来,见到房间里活色生香的场景,脚步顿了顿,却还是走上前来,稍显锐利的眼睛四下查看搜寻着,嘴上却是道:“客官,水放在这儿了。”终黎使了个眼色,男人尽量掩盖掉脸上的害怕,怒道:"哪来的不长眼的伙计,我可没要水,没看爷正忙着的么。"女子也娇呼一声,“快让他出去。”那小二眼睛眯了眯,捏了捏拳头,却是压制着自己低道:“那定是小的弄错了,客官打扰了。”说罢又在房间里四下看了看,这才出去。

      那人走后,男人和那女子松了一口气般,停下了假装出的动作,终黎恶狠狠的用眼神和动作发射着小李飞刀,指骨咔嚓作响着,不准停,坐地生莲或者老汉推车,要我指导吗?快点,做......

      那男子和女子只能苦着脸继续假装叫喊着。

      好一会儿,终黎确定那人依旧走了,才飞身下来,走到窗户边,笑意吟吟的,用言语补偿着受到惊吓的两位,“当真多谢,在此祝愿兄台可以可以做个一夜七次郎,美人可以嫁得个富贵有钱家。”说着还顺手捞走了一旁挂着的蓑衣斗笠,一个翻身,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大概已经是丑时,满城灯火俱灭,濒死一般的深厚黑暗里,独有一地烛光分明。

      南边偏僻的狭窄小巷里,本来空无一物,此刻却无端端显现出一房舍的轮廓,像是在流动水波映照而成的一般,还在轻轻漾动着,似乎是一家客栈。

      淅沥雨幕茫茫,一个穿着草色蓑衣带着竹编斗笠的身影,自小巷深处缓缓的显现出来一个模糊轮廓,看那单薄身形应该是个男子,却也说不太准。

      突然震耳欲聋的一个大雷猛然炸裂开去,穿破云天,蓝色闪电狰狞狂舞着撕裂了墨黑帷幕一般的苍穹。

      恍然间,隐约照亮了朱漆大门上方的一块青黑色牌匾,那牌匾大抵是有些年代了,黑沉木的坚硬实层质料被风吹雨露打磨的润泽,看过去光滑平整,通体黑亮,暗蕴着深深乌光,只是边缘处微微有些破损斑驳,隐隐还有着细小的刻痕,带着些沉默又浓重的寂然安稳。

      上面镌刻着两个深红染漆大字,幽都。

      那斗笠人影微微动了动,然后,只是转瞬间便穿越这烈风淫雨的滂沱之势,悄无声息的立在幽都客栈门前,那人微微仰头看了看牌匾,似乎在确定着什么。

      刻迹十分清晰,力道十足,虽然透着一股陈腐苍老的破旧味道,仿若被囚禁压弯的佝偻背脊,不够龙飞凤舞,不够色泽淋漓,但是明明已经黯淡了颜色,在此刻雷电掩映下却有些生动的鲜艳欲滴,像是下一刻就会挣扎着脱离牌匾的束缚真正显现出来。

      硕大的斗笠边缘雨水滴滴答答的接连坠落着,遮盖住了笠檐下那人的面容,透过冰凉雨水缝隙里隐隐看不真切,只能瞧见微尖的苍白下颌连着脖颈处曲线精致舒畅的弧度,似清珠流泉般自然又清冽的感觉,又似遥远地处雾气弥漫里似露非露的山林小道,朦朦胧胧,以及微抿弯起的,形弧流丽的樱红色唇线。

      正是终黎。

      噼啪不断的雨滴顺着蓑衣稀稀落落往下流着,大颗大颗的砸在脚下地面上,与那些早就聚集的水滩汇成一处,水流已经漫到了他厚底靴子的缎面,却是丝毫没有沾湿,就像是隔了一层透明屏障一般。

      终黎望着牌匾半晌,喃喃道:“幽都…”,半晌,微垂着头似乎在思考些什么,两个轻巧的单音节从唇间溢出像是在舌尖转了一转,低低的柔和细微又带点弦琴拨弄的悠然婉转,脆然和悦,飘忽的声音也是如同遮掩在蓑衣下的身形般,有些辩不太出男女,像是女子的柔和温婉,又带着点男子的暗沉低哑,然后打了鸡血一般,捶了捶腰和腿,恨恨道:“他大爷的终于到了,累死爷了。”

      不一会儿,像是感觉到什么一般,终黎蓦然转头望着身后狭窄逼仄的小巷深处,即使看不见他斗笠下神色,也能感觉周身那股剑弩拔张紧张激烈的危险气势,背脊微微挺直,是一触即发的铿然僵硬姿态,流丽下颌霎时间也有些低含绷紧的意味,似是山雨欲袭。

      电掣雷鸣的震耳霹雳声里,只能隐约听见终黎几声微弱又咬牙切齿的嘟囔,断断续续的,带着点竭力抑制又极端恼恨的味道,“你妹啊,干嘛要追这么紧,还真是没完没了的,作死,抢媳妇也不见你们这速度。”

      客栈已经完全显现。

      两盏足有两三米长度的白色丝帛灯笼,净色丝帛笼面上没有什么花饰浮绘,分别悬于朱漆铜环大门左右的两侧横梁上,再直直的垂落在地面,罩起来的烛台是一节一节用铁链串联绑接在一起的,一盏灯笼足足有五节烛台,晦暗昏红的铁锈色灯烛吭吭哧哧燃烧着余热,劈啪作响,被轰轰隆隆的暴雨声掩盖过去,幽幽的跳跃着的红色光晕透过白色丝帛一点一点渗透出来,像是浮浮沉沉缥缈虚无的红色雾气,缓慢的轻薄的,森森然蔓延开去,照亮了门前几尺灰色石板地面。

      远远望去像是站立着两个白衣笼身的侍人,正在提灯引路。

      恍若海市蜃楼。

      正在这时,客栈门口的灯笼“扑哧”一声,自左边开始第一节熄灭,紧接着是第二节,烛光愈发微弱,正渐次往下,待蓑衣人回头看时,右边灯笼内灯烛已经熄到了第四节。

      深沉夜幕里,一团浓过漆黑夜色的神秘团状物体,燃着两簇幽绿似鬼火的亮光,自蓑衣人胸口系着丝带的衣襟隐约探出一点来,那两簇幽绿半明半灭的忽闪着,带着点瘆人的阴冷寒森感觉,随即一阵强烈劲风咻咻掠过,幽绿划过,撞向了紧紧闭着的铜木门扉,发出“哐啷”一声闷响,那团浓雾般的影子又迅速的飞回了蓑衣人胸口,往返速度快如闪电,让人只觉眼前一花,便消失不见,完全捕捉不清。

      终黎抚了抚胸口的位置,低声的拍了拍胸口,慢条斯理的道:“亲爱的,干得好,真不枉费小爷中午花费了那么几大串铜板为你换来的酱爆牛肉干。”

      本该第五节蜡烛瞬间熄灭的关口,那团浓雾撞过去后,时间诡异的停顿了一秒,随即才熄灭。

      就是那一秒钟的时间,终黎紧接着身形一闪,已从雨幕里走到朱漆铜环大门前,在最后一节灯烛全然熄灭的同时拉住蛇身狮眼铮铮乌亮的诡异铜环,“当、当、当…”轻叩三声,小巷内也在同一时刻失去了这唯一的光源,陷入了一片沉寂的黑暗,然后,原本紧闭的大门缓慢的朝着两边敞开,门后却并没有任何开门的侍人在,终黎却像是早料到如此,并未在意,松了一口气,低首躬身后退一步,自顾自对着左右两盏灯笼,在一片静谧空气里沉声答道:“多谢。”

      “嘎吱…”一声沉闷声响幽幽响起,待终黎走进去,无人看守的朱漆铜环大门随即自己紧紧闭合。

      待门刚刚关上,巷子尽头便又出现了一行黑衣人,他们头上都带着一个暗红色的斗笠纱帽,领头的那个纱帽上帽顶侧面绣着一只幽绿蜘蛛花纹,深青色雨布油衣披着这越发深重的如墨夜色,踏着连珠带玉串起般的密集雨帘,步伐沉稳队形整齐,徐徐而来,他们也正向着客栈门口的方向,整整十六个人。

      队尾的一个高个子男人向前走了两步,对着最前方的黑衣人禀告到:“队长,据探子查报,终黎的确是朝着这个方向来了,想必是夜雨,投了幽都客栈。”

      接着又有些迟疑的道:“看着幽冥灯还有些未散尽的烟气,想必也是刚熄灭不久,要不要属下前去叩门试问?”

      被称作队长的男人眉目平直,面容普通看不出什么特别,只是一双眼睛戾气逼人,隐露些藏不住的凛凛杀气,他看了看客栈前面熄灭的两盏幽冥灯,冷笑着叱一声:“不用,幽冥灯一灭,任它牛鬼蛇神都不接,哪里还进的去。”

      话毕男人又拢了拢蓑衣,嘴角露出一个阴冷的笑意:“还是宫主高明,早料到他会到幽都客栈,提前安插了阿伊昨日便已到达幽都,更何况她旧伤未愈,精神体力在这几天的追杀里都疲惫不堪,想必是插翅也难逃,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可以先行回去复命了。”

      高个子男人低应一声,一行人转头朝着来时的方向,消失在了冷意瘆人的稠密雨幕里。

      幽都客栈,是游离于阳界与虚界之间的特殊存在,地处昆仑之虚与诸沃之野、寿华之野交界处,它隐没在冀州城里,不论是想要自诸沃之野以及寿华之野到达昆仑之虚,或是要从昆仑之虚到达寿华之野和诸沃之野,幽都客栈都是一个不可避免的中转地。

      它是所谓的绝对领域,自上古时期便流传下来的,不容人挑战的权威,没有人知道它的背后是谁在维持规则。

      幽冥灯一灭,便代表幽都的营门时间期限已到,不再接受客人上门,不论是任何人,都只能等待下一次营门时间。营门时间完全没有规定,也就是说,全靠运气,而已经进入的客人便是能出不能进,居住期限最长一个月。

      而幽冥灯烛心则是囚禁着那些擅闯幽都客栈的魂魄,直到有哪一日破坏规矩的人再来接替,幽都客栈内,个人恩怨还是族群斗争一律自行解决,只要没有擅闯幽都客栈或者对幽都客栈内部人员有所威胁,那么生死祸福各安天命,当真算得上是个百无禁忌的地方。

      是寻仇的好地方,也是避怨的好地方。

      疾风骤雨截止于幽都地域门外,里面俨然是一个与外界截然不同的小世外桃源。

      曲径通幽处。

      一路上郁郁葱葱的树木枝桠相互掩映着,姹紫嫣红各色不知名的花朵灿烂盛开着艳丽芳华,吐露的芬芳香气不浓不淡,清新馥郁醉人心扉。星星点点的暖红色的光亮不知是什么发出来的,被裹在一个个手掌大小的蓝色细带系口的绣袋里,那些大大小小的绣袋掩映在重重叠叠的绿意盎然里,随着终黎的脚步一袋袋亮起又一袋袋熄灭,将弯弯曲曲的小路照得一片通明,幽都地域有多大,这始终是个未知数。

      沿着小路慢慢走过去,是一条并不太宽的河流,大约有五六米,几个大大的花纹斑斓的石块陷在其中,每隔半米便是一个,连成一线,清澈见底的水流平缓静然的冲刷过石块,然后打着旋儿轻柔的淌过,几尾漂亮的锦鲤欢畅自在的甩动着尾巴四下游动,偶尔跃出水面溅起点点凉丝丝的水花,河流远远的望不到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幽都夜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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