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情》悸忆

7、第七章

　　一个月后，洛黎回宫，一切都还和原来一样，她突然觉得，这个皇宫，这个黎晨宫，单单只是看着，都有些累了。
　　到如今，有孕已足三月，再接下去便会显身，洛黎深知，即便自己还是没有准备好告诉祈谨然，却已经是瞒不了了。
　　入夜，洛黎在祈谨然去凤曦宫前便去到了太子宫求见。
　　殊不知，洛曦竟也在太子宫。
　　自从娘亲与洛曦的那次事件后，洛黎便没有再去过洛曦那儿，即便洛曦来黎晨宫求见多次，她都通通拒而不见。
　　在旁人眼里，或许她太子妃太过小心眼，也太过无情，而事实上，洛黎只是有些怕见到她，怕有些事，有些人真的变得不一样了。
　　她情愿糊涂些，有时候，缺心眼儿又有什么不好的。
　　洛黎得知洛曦也在，却已通报得以觐见，想要走却是来不及的了。
　　她前脚刚踏进前殿，就有一人，轻纱曼曼，迎面而来，一把将洛黎抱住，未语先哭。
　　不是她那多愁善感，柔弱多娇的姐姐洛曦，还有谁。
　　“黎儿，姐姐好想你，你为什么不肯见姐姐！”
　　“总听闻姐姐身子不好，便不大好去扰了姐姐安宁，如今，姐姐身子好了吗？”前一句可能是假的，后一句，还是有一部分是出自洛黎的真心的。
　　“听闻一月前，妹妹为了姐姐割腕献血，黎儿...你...你怎么下得去手啊！”洛曦紧握着洛黎的手，哭得楚楚可怜。
　　“没事，已经好了，姐姐别担心。”洛黎拍了拍洛曦的手，又不动声色地将洛曦的手从她手上移开了。
　　对着洛曦笑了笑，洛黎绕过她行至堂前，对高座上的祈谨然福了福身：“臣妾参见殿下。”
　　“你回来了。”
　　“是，臣妾回来了。”
　　洛黎起身，头却始终垂着。
　　只听祈谨然问道：“此时求见，所为何事？”
　　洛黎犹豫了，不知是否该在洛曦在的时候讲，若是他并不想让洛曦知道这件事呢？
　　“臣妾...臣妾...”
　　“先不说其他，”祈谨然突然打断了洛黎的话，“你今儿回来的也正是时候，你姐姐刚被把出了喜脉。”
　　洛黎一惊，手中的斯帕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你也该多去看看你姐姐，十月怀胎，曦儿也需要你这个妹妹的陪伴。”
　　祈谨然，你有没有想过，这些能令你开心的事，我并不想知道，至少，我并不想从你的口中得知。
　　而你，随口便说了。
　　“是，臣妾自当尽力。”洛黎垂头福身。
　　“对了，你刚刚要说什么？”
　　“没事，一些琐事罢了，便不烦扰殿下了，天色已晚，臣妾便告退了。”
　　祈谨然看着洛黎垂着头离去，心中火气又长几分。
　　一月未见了，从她刚刚进来，到此刻离开，她始终垂着头没有看他一眼。
　　他心中来气，便想要告诉她洛曦怀孕的事，他满意地看到她失措的模样，可她的头却仍是垂着，只一会儿，她又是初来时的淡定从容。
　　洛黎，你对我倒是越来越满不在乎了嘛！
　　怒气夹杂着异样的情感令祈谨然烦躁不堪。
　　没过几日，皇帝病危，朝中上下一片惶然。
　　德元十年，□□崩，丧葬妥当后，太子祈谨然登基，改国号为重德。
　　太子妃洛黎照本应直登后位，却徒生枝节，中途有变，后位始终悬而不决，新皇亦是犹豫不定。
　　和众人相比，洛黎反而显得淡然了许多，天天在黎晨宫里呆着等，等祈谨然的到来。
　　不出三天，他果然来了。
　　祈谨然坐在洛黎的面前，看着她不发一语。
　　洛黎率先开了口，是戏谑的口吻：“皇上此来，定是有事与臣妾相商吧。”
　　祈谨然点了点头。
　　她又道：“通常，皇上若是有事相求，必会带礼而来，此次...”
　　“你要什么？我会给你。”
　　真大方，只是祈谨然的大方，不是为了她。
　　洛黎的双眸逐渐望进了祈谨然的眼里:“我要...后位。”
　　祈谨然一怔：“按理说，皇后之位，朕想让谁当就谁当，与你来商议，纯粹是因为朕还尊重你！”
　　“是吗？那皇上便回去拟道圣旨，直接立姐姐为后便可，又何必劳累来与臣妾多此一问。”
　　“你！”
　　祈谨然拂袖而去，洛黎本还顽固的脸，霎时坚韧退去。
　　她只是想要任性一回，可以从他手里要样东西罢了。
　　她觉得自己有些可怜，为什么别的女孩子想要什么，便只要向自己夫君撒撒娇耍耍小脾气便好，而她却要用冷言冷语相逼呢？
　　没过多久，洛黎娘家传来了消息，说是虞风被传召进宫，封了个朝官，洛黎本以为是老爹引荐的，却不想竟是洛曦向祈谨然求的恩典。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洛黎不知为何，从心底生出了一丝恐惧，头皮有些发麻。
　　她想，与洛曦之间，终归是要谈上一谈的，这个姐妹做得成做不成，全看天意了。
　　洛黎传了口谕，邀洛曦于黎晨宫一聚。
　　夜晚，洛曦应邀而来，喜笑颜开，高兴地与洛黎相拥寒暄。
　　洛黎却始终不发一语，只是定睛看着洛曦讲话：“黎儿，我们有多久没有一起吃过饭了，真想念以前的日子啊。”
　　洛黎默了半晌，直言不讳：“姐姐，谨然早就已经是你的了，若你想要后位，也无需多费工夫，妹妹自当双手奉上，如果，姐姐还想要其他什么，也不妨直说，妹妹自当尽力而为。”
　　“黎儿，你在说什么啊？姐姐怎么都听不懂？”洛曦柔柔弱弱，佯装困惑。
　　洛黎叹了口气，条条道来：“我成亲当日，那一出戏是谁操纵的？我娘亲的牢狱之灾是否冤枉？要血要后位，究竟是谁的真心？这些，姐姐不会听不懂...”
　　“黎儿，你此话何意，我真的不明白，”洛曦佯装惊慌失措，忙着解释，话里却越发明了，“我只是要回了我的男人，至于大娘，她...她心里难道没有要害我的意思吗？我只是...只是助她一把而已，至于...要你的血，非我本意，那是谨然的意思，是谨然爱我关心我，还有...还有后位，谨然只想让我当皇后，妹妹你...本就不该强求的！”洛曦激动地眼眶泛泪。
　　洛黎却听得手都颤了，她不知道，一直以来，从小到大，身边亲密无间的姐姐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看着洛曦有些癫狂，洛黎默了默，小心道：“姐姐，前些日子，我问过我娘，当年的事，我都知道了，是洛家对不起你和你娘，可你不能为了过去的仇怨害了自己啊！”
　　“害自己？”洛曦愣了愣，又摇了摇头：“不，我不会害自己，妹妹你不用担心。”
　　洛黎看着洛曦阴霾的脸色，觉得她很可怕。
　　“无论如何，我只求你别伤害虞风，你要记得，小时候，虞风也是你的好兄弟！”
　　洛曦起身，提起裙裾，慢慢朝洛黎走去，脸上笑的有些毛骨悚然，话题却岔开了：“你知不知道，我不允许谨然的心中存有半点儿你的影子，可是...”
　　洛曦停在了洛黎的身前，弯下腰，慢慢凑近洛黎的脸，一把掐住洛黎的下巴，暗暗使劲。
　　洛黎扭过头，洛曦不以为然：“你放心，我不会要虞风的命，我只是让他进宫来帮个忙而已，你不用那么紧张，至于后位，若妹妹想要的话，姐姐那么疼你，又岂有不让之理...”
　　洛曦笑的越发灿烂，却那么深不可测。
　　时间一时静止，空气静谧的有些紧张。
　　门外突然响起熟悉的脚步声，洛曦嫣然一笑：“姐姐这便给你！”
　　“哗啦”！
　　突然，桌上所有的酒菜碗盘全被洛曦一手扫落在地，而她自己惊叫一声，脚往桌脚一绊，身子前倾，直往碎片当中倒去。
　　洛黎大惊失色，急忙起身去拉，却只碰到洛曦的衣袖，她亲眼看着洛曦倒了下去，手撑在了碎片当中，当场渗血。
　　洛黎听到她哭喊着：“妹妹！我求你，我不想再失去我和谨然的孩子了，我可以不要后位，我只求你放过我的孩子！”
　　在祈谨然推门而入的刹那，洛黎全都明白了。
　　祈谨然瞪大双眸，惊恐万分，焦急将哭喊着他名字的洛曦抱了起来，连一眼都没有看洛黎，便要夺门而去。
　　洛黎着急向他解释：“谨然，我没有...”
　　可刚触到祈谨然的肩，话还未说完整，洛黎只觉腹部一阵剧痛，竟被祈谨然扎扎实实地一脚，踢倒在地，倒向的地方，正是一片狼藉的碎片中。
　　洛曦自己倒地的时候，她是有准备的，可洛黎并没有，下意识地要保护肚子，却没顾上其他地方，不仅手被划伤了好几道口子，脸上更是被碎片狠狠地划了一道。
　　她只觉得一阵晕眩，可迷迷糊糊地望去门边时，那里已经没有祈谨然的身影了。
　　可她似乎听到谁在对她说话，滔天的怒火，狠绝的话语：“无论是曦儿还是曦儿肚子里的孩子，若是有半点意外，我就要你偿命！洛黎！你别以为我不敢！”
　　身上没有一处是不疼的，尤其是肚子。
　　洛黎的脑袋越发迷糊，可那句话却回响在耳边数遍，越来越清晰。
　　于是，身上的疼便不怎么疼了，心却疼得盖过了一切。